第47章 黎明降至,暮年將死(4)(1 / 1)

雨,终於停了。

被冲刷了一夜的森林,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中,散发著一股混合了泥土与腐叶的清新气息,宣布夜晚的结束。

此时此刻,戈斯看著眼前这个虽然狼狈但却已经能独立面对危险的小小身影,他那张总是充满了悲伤和决绝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发自內心的、如释重负的欣慰笑容。

即便这个笑容带著一丝的落寞和解脱。

但这个笑容,却让刚刚赶到这里便被薇薇安偷袭的莉莉丝,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从地上爬起,气喘吁吁,小小的胸膛还在因为一路的奔跑而剧烈起伏,同时那双红色的眼瞳里,充满了无数复杂的情绪。

就在刚才不久,从与莱斯特战斗的那里离开后,她正为了寻找那本能拯救戈斯的链金笔记,而拼命地朝著山洞的方向跑去。

但跑著跑著,一股极其熟悉、属於戈斯那衰败气血的味道,突然出现,甚至还混杂著薇薇安那浓烈的血族血腥气,顺著风和雨,钻入了她的鼻腔。

一瞬间,她愣在原地。

戈斯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不是在木屋里等待自己的帮助吗?是碧娜成功让他甦醒过来了?!和一开始向自己承诺的那样!

还有一直都在矇骗利用著她的同族薇薇安为什么会和他在一起?

无数的疑问和一种不祥的预感,让她瞬间改变了方向,循著气味,鬼使神差般地,一路奔跑到了这里。

然后,她就看到了刚才的那一幕。

戈斯居然出现在了这片森林之中,並且剑指跪倒在地求饶的薇薇安。

事情的走向,完全出乎了她的想像。

但是!她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戈斯,他没死!他真的没死!他甚至还来到了这里!

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狂喜,瞬间衝垮了她所有的理智,心怒放,驱赶走了全部的黑暗。

但紧接著,当她看清戈斯脸上那个笑容时,这股狂喜,又瞬间被一种更深沉的不安恐惧所取代。

她从未见过戈斯这样笑过。

那笑容里,不再有平日的平静严肃,不再有沉默寡言,而是充满了罕见的、如同夕阳余暉般的欣慰与和蔼。

但在这份和蔼之下,却又藏著一种她无法理解的落寞与解脱,深不见底。

仿佛仿佛这个世界上所有的遗憾,所有的悲伤,所有的不幸,都在这一刻,与他达成了和解。

仿佛下一秒,他就要顺著风,彻底离她而去。

莉莉丝形容不出来这种感觉,她太幼小了,太稚嫩了,以至於根本看不透戈斯此刻那双眼眸深处的真实想法。

但她只感觉到,眼前的戈斯,好寂寞,寂寞得像一片即將飘落的孤零零枯叶。

而这份寂寞之中,又带著一种让她感到无比恐惧的名为“解脱”的东西。

她不明白,明明自己已经不再需要他的保护,戈斯已经清醒了,自己从莱斯特口中得到了拯救戈斯的方法,明明一切都在变好为什么,为什么戈斯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但有一件事,她是十分明確知道。

那便是莱斯特是错误的。

戈斯,来了。

他从始至终,都没有放弃过自己。

他过来这里寻找自己了。

戈斯並没有放弃自己这个天生便与人类对立的血族,他过来了,他一路追寻著自己的踪跡,为了拯救自己。

自己没有被戈斯放弃!

这个认知,像一股滚烫的岩浆,瞬间衝垮了莉莉丝一路以来所有的坚强。

莉莉丝鼻子酸酸的,同时眼泪再也抑制不住,夺眶而出。

她不顾一切地,扑进了戈斯的怀里,將那张沾满了泥土和血污的小脸,深深地埋进他那感觉冰冷但却无比安心的胸膛,发出了压抑了一整夜的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

“呜哇——!戈斯!莱斯特他他在下水道突然用剑刺我好痛我还以为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呜呜呜”

莉莉丝变得语无伦次,將自己这一路上的委屈、恐惧和难过,全部倾泻了出来,想让这个暮年骑士知道她所有的感受,所有的心情。

“他把我扛在马上,来到静謐溪谷我用匕首悄悄割断绳子就像你教我处理鹿筋那样可是他力气好大,还是打不过他”

“他一直在骗我用话骗我还说你已经死了说再也没有人会要我了我差点就信了”

“我杀了他戈斯我用艾米他们铁匠铺锻造的猎人匕首杀了他他的血好烫我好怕我真的好怕”

“我一个人在泥里好冷还看到了好多绿色的眼睛我以为我以为我又要被狼吃掉了呜呜呜”

没有说话,戈斯默默地抱著怀里这个因为哭泣而正在颤抖抽泣的小小身躯,没有推开她,而是紧紧抱著。

他用那布满老茧的大手,轻轻地一下又一下拍著她的后背,任由她的眼泪和鼻涕,占染在自己那件破旧不堪的盔甲,渗入里面的染血內衬。

他的表情,和蔼而平和,其中夹杂著无限的寂寞与释然。

“都过去了,莉莉丝。”他安慰著,声音沙哑,却异常温柔,不符合他向来沉默寡言的性格,“现在的你,已经长大了。这些难过的事情,只会成为你成长中的磨礪,是会让你变得更强的经验,是让你心智变得更加坚定的磨刀石。”

“记住这些经歷,刻骨铭心,但也要忘记那些难过,那些不舍,那些悲伤。不然,未来的夜晚,將会变得无比漫长。”

莉莉丝哭泣著,她什么都听不进去,只是一味將小脸埋在戈斯那冰冷但却无比温柔的怀中,依依不捨,不想放开。

这一刻,她什么都不想,只想就这样,紧紧地、紧紧地,依偎依赖著他。

但是,戈斯却很坚定地將她轻轻推开了。

莉莉丝一脸的茫然和诧异,她抬起那张掛著泪的稚嫩小脸,抽泣著小鼻子,用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不解地看著戈斯脸上那难得的微笑。

戈斯看著她,看著这个在短短几个月里,从一个连野鸡都抓不住的笨拙小鬼,成长为能够独立面对危险、甚至能用技巧保护自己的“小猎人”。

他想起了她第一次成功格挡石子时,那副得意洋洋的小模样;

想起了她第一次狩猎成功后,那双充满期待的亮晶晶的眼睛;

更想起了刚才,她用那並不强壮的身体,將那柄匕首横在身前,摆出最標准的骑士守护架势抵挡偷袭的勇敢身影。

他的心中,充满了为人师的最纯粹的骄傲与欣慰。

“事情,还差一步,就要走向结束了。”事情还没有结束,戈斯对莉莉丝说,声音里带著一种郑重的託付,“莉莉丝,剩下的事情,可以交给你去终结吗?”

“我戈斯,请求你莉莉丝,杀了薇薇安,斩断她的头颅,结束这罪恶的一切。好吗?”

这个请求,像一道惊雷,让莉莉丝瞬间忘记了哭泣。 她看著戈斯,看著他脸上那难得的微笑,心中那股不安的恐惧,却变得更加强烈。

她不明白自己到底在害怕什么,但那种悲伤的情绪,如同无形的藤蔓,死死地缠绕著她的全身,让她无法呼吸。

她下意识地摇著头,不想离开他半步。

戈斯却依旧微笑著,伸出手,用指关节轻轻颳了刮她的小鼻子,然后揉了揉她那脏乱的白毛脑袋。

“你已经长大了,莉莉丝。”他继续劝解著,“有些事情,必须要由你自己去解决,不能选择逃避。不然,这份恐惧和仇恨,会像毒蛇一样,永远缠绕著你,就算死了,也不会得到安寧。”

“而且,杀了薇薇安,也是我的心愿,是我对你的最后请求。”

“结束这罪恶的一切吧。”

“对薇薇安,挥剑。”

莉莉丝听得一脸茫然,但当她看到戈斯那双没有任何虚假、只有纯粹的恳求与信任的眼眸时,她最终还是如同被蛊惑般,乖乖地点了点头。

但她还是倔强地提出了自己的条件。

“那那你一定要在这里等我!不许乱跑!”她看著戈斯,用一种不容置疑的稚嫩命令语气说道,“我听莱斯特说了!在薇薇安的山洞里,有一本记录著链金实验的笔记!里面里面一定有能治好你的方法!你一定要等我把它拿回来!”

戈斯看著她那副认真的小模样,心中最后一块坚冰,也彻底融化了。

他缓缓闭上双眼,又再次睁开,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答应你。我会乖乖地在这里等著莉莉丝回来。绝对不会食言。”

得到保证的莉莉丝,终於破涕为笑。

但她还是不放心,像是想抓住最后的凭证。

她拉过戈斯那只布满伤疤的大手,伸出自己白皙的小手指,用一种极其庄重的、属於孩子的仪式感,在他的手心上,认真地划上了一颗歪歪扭扭的星星。

然后,又在自己的手心,划上了一轮弯弯的月亮。

“这是我和妈妈的秘密约定。”她的声音有些羞涩,但却异常坚定,“我是月亮,你是星星。有了这个约定,无论你去哪里,都必须回到我的身边。”

戈斯愣住了。他看著自己手心那道看不见的痕跡,笑著问:“这是你们血族的契约吗?”

“不是,”莉莉丝摇了摇头,脸上带著一丝属於幼女的娇憨,“这是『血脉』的约定。”

说完,她似乎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抽了抽鼻子,便不再停留。

她最后深深地看了戈斯一眼,然后转身,朝著山洞的方向,薇薇安逃离的方向,加快速度跑去。

她要儘快结束战斗,回来找戈斯!

但是离去时,她还是忍不住三番四次地回头,看到的,都是戈斯静静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用那带著微笑的眼神,催促著她前进。

直到她那小小的白色身影,彻底消失在黑暗的林地尽头。

戈斯脸上的笑容,才缓缓褪去。

他再也支撑不住,猛地用剑身插进泥土里,才没有让自己倒下。

与此同时。

天边,黎明前的最后一丝黑暗,正在被微弱的拂晓之光所驱散,如同即將熄灭的蜡烛,做著最后的挣扎。

戈斯已经察觉不到自己的心臟在跳动了。

甦醒原液的效果,已然走向终点。

他的眼前,开始从模糊不清变得漆黑一片,再也看不清任何东西。

他的耳边,也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嗡鸣,听不到任何声音。

他的下半身和左臂,已经彻底失去了知觉。

只剩下那只握著剑的右手,还在凭藉著最后的意志,勉强地支撑著这具早已腐朽的躯体。

但是,危险,还远远没有结束。

他那属於暮年骑士的最后直觉,让他“闻”到了。

在那片莉莉丝离去的这片本应安全的后方,正有著充满了飢饿与杀戮气息的无数恶意,在悄然匯集。

是恐狼群。

静謐溪谷,出现了恐狼群。

戈斯记起了,薇薇安一开始说过,她在有意远离著恐狼群。

如今看来,或许是薇薇安作为血族的浓鬱血腥味,以及那些死在这片森林的孩童尸体,最终將这片区域之外更大规模的狼群,吸引了过来。

它们的数量,远胜那个惨白月光的夜晚。

那么,事情很简单了。

戈斯用那只唯一还能动弹的右手,缓缓地、但却无比坚定地,將那柄插在泥土里的长剑,撑起身体,挪动身体方向,然后拔出。

他最后支配控制著自己那早已失去所有知觉、只剩下意志在支撑的身体,背对著莉莉莉丝离去的方向。

而他的正面,则是那一片在黑暗中,如同地狱鬼火般,密密麻麻亮起的数不清的幽绿色眼睛。

他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

但他知道,只要他还站在这里,恐狼群们,就无法越过他半步,去伤害那个他视若珍宝的孩子。

戈斯缓缓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举起了手中的剑。

剑锋,直指前方那无穷无尽的黑暗幽光。

他那张早已失去所有血色的脸上,却露出了一个平静而满足的笑容。

我的骑士之道,是守护。

能死在守护的路上,是我最后的荣耀。

在雨夜之后的黎明即將到来之前。

我知道我十分的贪心。

但是,拜託了

请准许我继续进行暮年骑士的

最后一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