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同神明愤怒的咆哮,在漆黑的林间肆虐。
戈斯的身影,如同一尊与黑暗林间融为一体的沉默雕像,静静地站在林间空地的边缘。
雨水顺著他破旧盔甲的缝隙流下,带走了他身上最后一丝属於人间的温热。
他那双如同猎鹰般的眼眸,正穿透重重雨幕,锁定在前方不远处,那个倚靠在古树下的优雅身影上。
有一个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的人出现。
这恐怕,便是这起事件最后的幕后黑手。
不仅戈斯在观察她,薇薇安也在打量著眼前这个不速之客。
在她的感知中,这个看似弱不禁风、连生命气息都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暮年骑士。
出乎意料的。
其体內,却蕴藏著一股如同磐石般、沉稳到令人心悸的“势”。
那不是斗气,也不是血气,而是一种更纯粹无比、歷经千锤百链后,与灵魂融为一体的战斗技巧,甚至抵住了那岁月侵袭的时间长河,依旧稳稳佇立在河流之中,没有丝毫地动摇。
她那总是带著对世界一切都是藐视高傲的眼眸,此时此刻,变得凝重警惕起来。
她瞬间意识到,莱斯特那个卑劣虫子的警告,並没有夸大其词。
这个暮年骑士,和他之前描述警告的一样,確实很棘手。
但很快,薇薇安那属於顶级掠食者的对“血液”和“生命力”的敏锐感知,又让她看穿了更深层次的真相。
她能清晰地“闻”到,戈斯血液中,是一股被龙炎诅咒了数十年、早已深入骨髓的“腐朽”与“焦黑”,是代表著泯灭焚烧的霸道毁灭。
“龙炎诅咒甚至有著龙魂”薇薇安忍不住心中充满了震惊,“一个人类,竟然能在这种最顶级的火焰法则侵蚀下,活到现在还没有彻底化为灰烬?”
这本身就是一个奇蹟。
不可思议,她甚至从未见过这般夸张离谱到脱离现实的活生生例子,不过
紧接著,薇薇安又感知到了更关键的信息。
她能“看”到,戈斯身上那股看似坚不可摧的“势”的背后,其根基,也就是生命力,或者说作为骑士而闻名的生命种子。
正在以一种自毁般的速度,疯狂燃烧著最后一丝的生命本源。
那是一种迴光返照,是蜡烛在彻底熄灭前,那最后一次、也是最亮的一次跳动。
结果很明显,这位暮年骑士,將要死去,甚至撑不过黎明的到来。
“原来如此是靠著某种链金药剂,强行催发了最后一点生机。”薇薇安心中瞬间有了决断,“他体內的生命之火,已经不是在燃烧,而是在熄灭。这种强行催动下的状態,连半个晚上都撑不过去。他今晚必死无疑。”
一个今晚必死之人,完全不值得自己冒著任何风险去动手。
看似分析了许久,实则真实的时间还没有过去一分钟。
薇薇安瞥了一眼戈斯,嘴角勾起一抹属於胜利者的冰冷讥笑,然后优雅地转过身,准备离去。
她的目標是莉莉丝。
她只需要静静等待,去享受那场人类自相残杀之后,最美味的残局即可。
真正的猎人,只会在猎物自相残杀的最后出现,收割那些愚不可昧的蠢货们。
然而,就在薇薇安转身的瞬间,一股比暴雨更冰冷、比夜色更深沉的浓厚杀意,如同无形的铁索,从身后,死死地锁定了她,难以向前一步!
薇薇安的脚步一顿,后背瞬间发凉,仿佛回到了当初差点死在猎魔人匕首下的那一夜。
冰冷、恐惧、迷茫、混乱、最后趋於平静
终於,薇薇安那总是从容优雅的脸上,此时此刻,浮现出了一丝真正的恐惧与警惕。
她缓缓地、极其谨慎地转过身,看向从始至终一言不发的暮年骑士戈斯。
脸上强行挤出了一个她自认为最无害、最楚楚可怜的笑容,声音里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颤抖与不解,就像当初迷惑欺骗莉莉丝那样。
“这位骑士大人,”她决定先发制人,用示弱来麻痹对方,“我们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只是一个迷路的旅人,在这暴雨中寻求一个避难所而已。您您为什么要对我抱有这么大的敌意?”
戈斯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她,那双燃烧著最后生命之火的眼眸,仿佛能看穿一切偽装。
他知道,也肯定,甚至不需要去分析那些已经水落石出,十分明显的线索。
那浓烈到雨水也无法冲刷开的血腥味、深藏红色眼瞳背后那冰冷残忍的眼神、以及收敛起来却依旧隱隱散发恐怖实力的气息。
结果已经很明显了,眼前这个女人,便是一直潜藏在静謐溪谷的血族,也就是一系列事件背后的幕后黑手,狡诈、残忍,且极度危险。
从之前追踪到的痕跡来看,莉莉丝已经成功挣脱並与莱斯特周旋,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但是,他更清楚,只要眼前这个幕后黑手还存在,那么莉莉丝就永远不可能真正安全。
莱斯特只是眼前这个血族手中的一把刀,斩断了这把刀,她还会找到下一把。
只有將握刀的手彻底斩断,才能一劳永逸。
所以,当务之急不是去寻找莉莉丝。
因为他知道,不除掉眼前这个最大的威胁,一切都不会结束。
並且,莱斯特最终还是会回来,可能带著还活著的莉莉丝,向这个血族女人交差。
戈斯终於开口了,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如同在薇薇安的心上敲击著冰冷的鼓点。
“你,见过一个白头髮、红眼睛,叫做莉莉丝的小女孩吗?”
这是一个极其平淡的问句,但却是一次最直接的试探。
薇薇安的心猛地一沉,眼神闪过一丝狠厉,但脸上却立刻换上了更加迷茫和无辜的表情。
“白头髮红眼睛?抱歉,骑士大人,我我没有见过。我一直躲在这里,被恐狼群追杀,不敢出去。”她矢口否认,试图撇清一切关係。
戈斯看著她那堪称完美的表演,无论是表情神態还是肢体语言,都没有看出漏洞,或许,莉莉丝也是由此被其欺骗蒙蔽。
他忘记告诉莉莉丝了,和人类一样,血族之中,一样也有著无可救药的坏人,坏到灵魂深处的那种。
戈斯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但下一秒,他用一种陈述事实且不带任何情绪的语气,缓缓说道:
“是吗?可是莉莉丝都告诉我了。”
“她告诉我,在这静謐溪谷的深处,住著一位和她一样有著银白色头髮的同族女性。”
“她说,对方教会了她很多关於血脉的知识,甚至是在战斗中释放出血气侵蚀敌人的战斗技巧。” “她说对方的身上时常充斥著浓烈的血腥味,甚至雨水都无法冲刷掉。”
戈斯每说一句,薇薇安的脸色就更僵硬一分。
她记得很清楚,自己千叮万嘱,让莉莉丝绝对不要把自己的存在告诉任何人!这是两人之间的秘密。
没想到
等等!那个蠢丫头,虽然和人类一样天真愚蠢到令人发笑,但却並不傻,如果没有守口如瓶的话,这个暮年骑士戈斯,不可能会是第一次见到自己,而是早早就过来討伐了,因此怎么可能会
不对!
薇薇安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著戈斯那张波澜不惊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喜悦,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属於猎人看著猎物,一步步走进陷阱的冰冷平静。
她瞬间明白了。
自己被这个卑劣的人类套话了!
他在诈自己!
这个认知,像一记最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薇薇安那高傲的自尊心上。
她,一个时常玩弄人心於股掌之上的高贵血族,优雅强大,此刻竟然被一个即將死去的卑贱人类,用如此简单的语言陷阱,给算计了?!
“你——!!”
薇薇安那张美丽精致的苍白脸庞,此时此刻因为极致的羞辱和愤怒而彻底扭曲。
她一时间无法维持那份优雅的偽装,那双红色的眼瞳中,瞬间迸发出了毫不掩饰的怨毒杀意,甚至连血族那惨白的尖牙,都不受控制地露了出来。
但她薇薇安是知道的,她是知道的,现在和一个今晚就要死去,且有机会杀死自己的暮年骑士战斗,没有丝毫值得考虑的价值。
毕竟只需要时间,便可以消除一场危机,自己为何要亲自下场?!
因此薇薇安还是选择强行压下了立刻动手的衝动。
即便她丝毫没有察觉到,她脸上那暴怒的青筋、紧握的拳头以及愤咬红唇的无意识神態,已然暴露出此刻內心的真实想法。
身为血族的高傲与藐视,让她难以压抑心臟怒火。
她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掛上了冰冷的假笑,还是忍不住用一种充满讥讽的语气狡辩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一个快死的人类老头,脑子也糊涂了吗?不要再纠缠著我,我要离开了。”
她转身,故作从容地准备离去。实则,她早已咬牙切齿,內心的杀意已经沸腾。
“很好,暮年骑士既然你这么急著找死,那等我解决了莱斯特和莉莉丝,再回来慢慢地、优雅地、愉悦地,狠狠撕碎折磨你这只卑劣的虫子,也不迟!”
她相信,这个老头不敢冒著莉莉丝被莱斯特追杀而死去的风险,在这里和她浪费时间。
但是倘若他再次出言挑衅自己,恐怕
自己肯定会杀了他!
然而,戈斯的声音,再一次,如同决战的钟声,在她身后响起,让她离去的脚步,彻底凝固。
理由很简单。
戈斯看到了。
就在薇薇安转身收紧披肩的那一刻,他那如同鹰隼般的眼睛,捕捉到了她手掌外侧,那片被刻意遮掩、呈现出不正常金属光泽的银白色斑块。
“那是水银毒。”
戈斯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但在这狂躁的雨夜,却清晰得如同惊雷。
他想起来了。
在“晨曦之刃”的时代,他们曾与一个名为“银刃兄弟会”的猎魔人组织有过数次交集。
那些放荡不羈、將生死置之度外的傢伙,是所有血族的噩梦。
他们不走神祇之路,也不信奉魔法,只相信手中那淬满了特製链金毒素的武器。
其中,最常见、也最有效的,便是【水银毒】。
这种毒,不会立刻杀死血族,但会像跗骨之疽,不断侵蚀血脉,压制其引以为傲的自愈能力,让你们在无尽的痛苦中,一天天地衰弱下去。
戈斯瞬间明白了,將所有的线索贯通在一起。
眼前这个血族,一直在利用莱斯特这个骑士,在磐石城中掳掠幼童,並非是为了享乐,而是在用那些孩子的血液,来压制和缓解体內的剧毒,治疗伤势。
但为什么她最终还是將目標,转向了同族的莉莉丝?
难道莉莉丝那纯净的始祖血脉,有什么特殊的作用?
或许能彻底净化这种剧毒?
戈斯不清楚,也不知道。
但他唯一可以確定的是——既然薇薇安需要活著的莉莉丝,就足以证明,这背后,还隱藏著他所不知道的更大的阴谋。
所以,绝对不能放她走!
这个念头,让戈斯那早已燃烧到极限的生命,迸发出了最后、也是最决绝的杀意。
那些在磐石城下落不明的无辜孩子;
亚伦口中已然重伤且不知死活的艾米;
被同族欺骗甚至不知道將会捲入什么阴谋之中的莉莉丝。
为了自己坚守一身的骑士之道,为了终止这一切的罪恶,为了回应別人那沉重的信任,为了弥补自己那不可饶恕的过错,更为了让他这条今晚必將逝去的生命,变得有意义
他必须在这里,杀死血族!
知道已经隱瞒没有意义,薇薇安缓缓地转过身,脸颊的青筋难以收缩,眼神逐渐变得冰冷狠厉起来。
她对视著戈斯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眸,红色的眼眸同样充斥著杀意,同时露出森然的惨白尖牙,指甲通通化作尖锐的利爪。
而戈斯,则是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拔出了他那柄老旧的骑士长剑,摆出了最为端正森严的骑士架势。
暴风雨夜,瓢泼大雨,电闪雷鸣,骤然闪过的白色光芒,照亮著这片漆黑无比的黑暗森林,也照亮了彼此的脸庞。
在这一刻。
事態已经很明显了。
气氛来到了无可挽回与调和的一刻。
人类和血族。
彼此都想要杀了对方。
死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