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丝的坚持,终於换来了回报。
当她穿过最后一片被风雨摧残的树林时,那座在暴雨中若隱若现、如同沉默巨兽般的宏伟轮廓——磐石城。
终於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但城里的景象,比她想像的更加混乱。
无数的骑士团成员,高举著被雨水浇得明明灭灭的火把,在城中各处来回穿梭,挨家挨户、粗暴搜查著什么。
市民们的惊呼声、骑士们的呵斥声,混合著暴雨声,交织成一片混乱的交响。
如今的磐石城再也没有一开始的安寧祥和,反而充斥著混乱与崩乱。
见到这一幕的莉莉丝,心臟砰砰直跳,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知道,自己这个“血族”,在这些对“异类”充满敌意的骑士眼中,无疑是最危险的存在。
一旦自己被抓住,后果將不堪设想
但是!莉莉丝没有退缩。
因为现在戈斯需要自己!
她立刻运用起猎人之道的呼吸同调法,將自己的气息压至最低,然后像一只警惕的白猫,紧贴著墙角的阴影,趁著一队骑士搜查另一条街道的空隙,悄无声息地溜进了城內。
她不敢走大路,只能在那些狭窄漆黑,散发著恶臭的小巷中穿行,努力地在大雨之中,辨认著通往城东钟楼的方向。
就在她拐进一条更加僻静的死胡同时,一个靠在墙角阴影里的身影,让她猛地停下了脚步。
是莱斯特。
“莱斯特?”
莉莉丝下意识地叫出了声,声音里充满了在陌生和危险的环境中,突然找到一个“可以信任的自己人”的惊喜与安心。
她记得的,两次的见面,这位眯眯眼骑士和骑士巡逻团的其他骑士不一样,和亚伦、艾米这些骑士不一样。
莱斯特,並没有对血族表露出任何的敌意。
因此莉莉丝下意识地选择信任他。
不仅仅因为他曾对自己露出友善的微笑,更因为,在这个所有人都对“血族”这个词充满憎恨的城市上,只有他,这个受孩子们欢迎的善良骑士,得出了“儿童失踪案不是血族所为”的结论。
在莉莉丝那简单的、非黑即白的逻辑里,不討厌血族的人,就是好人。
莱斯特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嚇了一跳,他猛地从阴影中抬起头,那张总是带著懒散笑意的脸上,此刻却写满了警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狼狈。
看到是莉莉丝后,他的警惕才缓缓放鬆下来。
但是他那总是眯著的眼睛里,瞬间闪过一丝极其复杂、一闪而逝的光芒。
那里面有惊讶,有算计,更有一种“猎物竟然自己送上门来”的、隱藏得极深的狂喜。
但这一切,都迅速被他用那恰到好处的惊讶与关切所掩盖。
“莉莉丝?居然是你?这么大的雨,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戈斯前辈呢?”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这哗哗的雨声中,却像一股暖流,充满了令人安心的温柔。
而找到了一个“可以信任的人”,让莉莉丝那根紧绷了一路的神经,瞬间鬆懈了下来。
她急切地,將戈斯病危、碧娜让她来钟楼找“巫师”取主药药引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迅速说了出来。
莱斯特耐心地听完,脸上立刻露出恍然大悟和义不容辞的表情。
“原来是这样,我知道那个地方!”莱斯特似乎並没有过於关注莉莉丝所说的事情,全部的注意力,放在了戈斯死去的这个消息上,呼吸有些急促,隨即,他用一种极其肯定的语气说道。
然后立刻指了指巷子外那些举著火把来回奔走的骑士身影,“但是现在外面太乱了,那些傢伙都在抓『暗鸦之眼』的邪恶巫师,你这样过去太危险了。跟我来,我知道一条密道,可以避开他们。”
他要带著莉莉丝,走向巷子的更深处。
但就在他们即將来到那个散发著恶臭的下水道入口前时,莉莉丝的脚步,突然犹豫了。
戈斯那平静但却充满分量的叮嘱,毫无徵兆地,在她脑海中响起——“莉莉丝,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
一股凉意,顺著她的脊椎悄然爬上。
她看著眼前这个黑洞洞、如同怪物巨口的下水道,又抬头看了看莱斯特那张“温和”的侧脸,一种本能的、属於猎人的不安,让她停下了脚步。
“莱斯特真的真的可以从这里,通往城东吗?”她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试探性的怀疑。
莱斯特的脚步一顿,他转过身,看著莉莉丝那双充满了不安和疑惑的红瞳,脸上没有一丝的犹豫,直接露出了一个极其无奈和自嘲的笑容。
“我知道,这很难让人相信。”他指了指自己身上那件朴素的布衣,“你以为,我为什么会在这里?而不是和其他骑士们一样,穿著盔甲,在外面搜查?”
他嘆了口气,声音里充满了与他年龄不符的沧桑:“因为,我只是一个没有背景的平民骑士。因此在那些贵族大人眼里,我们这种人的命,和这些下水道里的老鼠,没什么区別。”
“有些任务,他们不方便出面,就会让我们这些『吊车尾』去做。今晚,我的任务,就是从这些『老鼠洞』里,找出那些巫师藏匿的踪跡。”
这番半真半假的话,充满了说服力。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了骑士那洪亮的呵斥声,以及一队骑士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快!这边也搜!任何可疑的人都不要放过!”
莱斯特的一直眯著的双眼,有些不安地睁开,隨即他急切地拉住莉莉丝的手,压低声音道:“没时间了!快跟我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这突如其来的危机,成了压垮莉莉丝心中怀疑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再也没有犹豫,被莱斯特拉著,爬进了那阴暗潮湿的下水道。
隔绝外界一切的声音,在只听得到水流声和老鼠吱吱叫声的下水道里,莉莉丝一直默默地跟在举著火把的莱斯特身后,保持著一个安全的距离。
周围那令人作呕的气味,和那份被黑暗包裹的压抑感,让她那刚刚被安抚下去的怀疑,又如同苔蘚般,悄然滋生。
她开始小心翼翼地、用一种孩子气的、看似不经意的方式,进行著她的“审问”。
“莱斯特你的任务,也是抓那些邪恶巫师吗?他们很厉害吗?”
“嗯,很狡猾。”莱斯特头也不回地回答,“所以我们才要走这种他们想不到的路。”
“可是”莉莉丝歪了歪头,声音里充满了天真的不解,“这个方向好像离城墙越来越近了是出城的方向吧?钟楼不是在城里的东边吗?”
莱斯特的背影,微不可察地一僵。
“钟楼下面,连接著一个古代遗蹟的入口,那个入口,就在城外不远处。那个『巫师』,就住在遗蹟里。从城里绕,太远了。”他迅速地编造出了一个听起来合情合理的解释。 但莉莉丝的下一个问题,却让他再也无法保持镇定。
“但是莱斯特”莉莉丝的小鼻子,用力地嗅了嗅,然后用一种极其肯定的语气说道。
“为什么你的身上,会有血族的气息?和和我的一个朋友,薇薇安姐姐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这句话,如同在死寂的隧道中投下的一颗炸雷。
莱斯特的脚步,猛地停下了。
他背对著她,没有说话。
那沉默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高大,也异常陌生。
莉莉丝也愣在了原地,有些不安地看著莱斯特。
同时,对方这一瞬间的沉默,和自己下意识发出的疑问。
此刻就像是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莉莉丝记忆中最黑暗的无数闸门。
一连串被她下意识忽略、无法理解、甚至自欺欺人地不去思考的画面和线索,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不受控制地疯狂涌入她小小的脑海,瞬间將她所有的天真与希望,冲刷得支离破碎!
她猛然想起了——
那个在山洞里“身受重伤”的薇薇安姐姐,她身上那股时浓时淡、不属於野兽却又不属於血族,而是人类的血腥味
以及那个山洞最深处里面的漆黑坑洞里,她偶尔低头看到的、那些堆积在“垃圾”之中,无数酷似人类孩童的乾瘪扭曲轮廓
以前磐石城里,第一次见面,亚伦队长和艾米姐姐都提过的,那些离奇失踪却再也找不到尸体的十四个孩子,从而推论是那些该死的血族,为了吸乾孩子血液而引发的儿童失踪案
最后则是眼前这个突然“偶遇”的莱斯特骑士,他身上那股与薇薇安如出一辙的血族气息;
他身为骑士,却和自己一样躲避著骑士团的搜查;
他对自己要去见“巫师”的说法,毫不怀疑地就认定是“邪恶巫师”,却又说他现在的任务便是搜捕邪恶巫师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被一根名为“恐惧”的线,强行地、残酷地,串联在了一起!
或许,同族的薇薇安姐姐根本没有受伤!不,她受伤了,但是她不断吸食的那些新鲜血液!是莱斯特掳走的那些人类幼童,人类和血族,就像是自己和戈斯一样,联繫在了一起。
那个深坑里的根本不是废弃垃圾!是那些被吸乾了血液的失踪孩子们的尸体!
而莱斯特这个看似善良还颇受孩子们欢迎的“大哥哥”,就是將那些无辜的孩子,一个一个地,送进薇薇安口中的帮凶!
忽地,莉莉丝想起了什么。
人类中,有好人,也有坏人。
但是我们血族也是一样。
这个认知,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莉莉丝那颗刚刚开始相信“世界也许没那么坏”的心上,让她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她惊恐地看著那个缓缓转过身的背影,那张曾经让她感到“温和”与“安心”的脸,此刻在她眼中,却比任何在噩梦中出现过的怪物,都更加狰狞,更加可怕。
她一步步地,踉蹌地向后退去,脚下的污水溅湿了她那件华丽的旧礼服,但她已经感觉不到任何冰冷。
而莱斯特,则缓缓地完全睁开他那双眯著的眼睛。
里面不再有任何偽装,只剩下冰冷残酷、如同看待一块死肉般的残酷。
“你比我想像的,要聪明一些。”他的声音,也失去了所有的温度,“可惜知道得太多的人,总是活不长的。”
“抱著天真的单纯默默死去,不好吗?”
“该死的血族”
“噗嗤——”
一声轻响。
在他那快到极致的拔剑式下,一柄长剑,毫不留情地,直接刺穿了莉莉丝那小小的身躯。
暴风雨夜的木屋里,时间仿佛凝固了。
碧娜深呼吸吐气,让自己冷静下来,死死地看著躺在床上已然停止了呼吸的戈斯。
毫不犹豫,手中那支盛放著滚烫金色液体的【甦醒原液】,精准无误地全部注入了戈斯那早已停止跳动的心臟。
但是!
一秒,两秒,三十秒一分钟十分钟
死寂。
回应碧娜的,只有屋外那永无止境的喧囂雨声与电闪雷鸣,以及戈斯身体那越来越快的、生命力流逝所带来的冰冷。
“失败了吗?”
碧娜的眼中,闪过一丝彻底的绝望。
她那总是挺得笔直的脊背,第一次,无力地垮了下来。
她穷尽了自己所有的知识,赌上了自己最珍贵的药剂,最终,还是无法从死神的手中,將这个固执的男人抢回来。
然而,就在她摇了摇头,准备放弃的时候。
忽地!
“咳咳咳咳!”
一声极其微弱但却真实存在的剧烈咳嗽声,如同在死寂的深渊中,投下了一颗燃烧的陨石,瞬间將所有的绝望炸得粉碎!
碧娜猛地回头,难以置信地看著试验台。
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不屈的骑士意志,在这一刻。
从死亡的地狱尸骸中,硬生生突破所有的阻拦与障碍,爬了出来!
戈斯,死而復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