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承法典的出现,让戈斯那颗平静的心,稍微激起涟漪。
他是知道的。
自己一旦开始传授莉莉丝知识,那么迟早会直面这个传承法典,甚至获取里面的奖励。
这可他一开始的预想並不一样。
或许是心中的固执,又或许是对於命运戏弄自己的不公。
戈斯並没有为传承法典的出现而感到高兴。
是的,他要死了,或许这个传承法典能够为他带来什么,但这真的是他所期盼的吗?
心情复杂,戈斯缓缓看向欢呼雀跃的莉莉丝。
这个血族萝莉,此刻正在为自己成功领悟基础呼吸法的成果而兴奋开心的手舞足蹈。
甚至现在看著自己,露出一副“快看我,快夸我”的期待眼神。
戈斯不语,是非对错或许从他遇到莉莉丝开始,就已经不重要了。
伊芙娜说的可能是对的。
他,戈斯,太固执了。
默默地闭上了双眼,將全部心神沉入体內。
能够“看”到,那缕凭空出现的、精纯无比的【纯净气血】,如同一颗微小但炽热的流星,划破他体內那片衰败死寂的黑暗,径直衝向他心臟那处被龙炎诅咒了数十年的狰狞伤口。
但是。
预想中的修復並未发生。
那缕气血没有去融入支离破碎的心臟从而去滋养他乾涸的经脉,同时也没有去弥补他亏空的生命力。
它像一个不被大自然认可的顽强的拓荒者,在那片被龙炎诅咒之力盘踞的、寸草不生的焦土之上,强行占据了一小块“领地”,然后化为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静静地蛰伏下来。
它像一颗被埋入万年冻土的种子,抵御著周围无时无刻不在侵蚀的严寒,同时又在耐心地、执著地,等待著更多同伴的到来,以期在未来某刻,燃起燎原之火。
“不是治癒而是积蓄?”
戈斯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深深的困惑。
这种感觉,他从未体验过,也超出了他八十年来积累的所有知识范畴,但却让他萌生出了一个大胆却新奇的想法雏形。
同时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总是盘踞在心口、如同跗骨之疽般的刺痛,在这丝暖意的包裹下,竟然得到了片刻的安寧。
即便这缕纯净气血,並没有为他带来任何正面的受益。
“难以揣摩。”
戈斯最终如此判断,然后將这份困惑与猜测,连同那丝微弱的希望,一同沉入了心底。
收起思绪,他看向还在原地蹦蹦跳跳,为自己的“天才”表现而沾沾自喜的莉莉丝,沙哑而平静地开口:“感觉如何?”
“感觉感觉好极了!”莉莉丝兴奋地挥舞著小拳头,“呵呵呵,我感觉浑身都充满了力量!”
“而且而且心里那股总是想咬人的衝动,好像也睡著了!明明刚才不久为止,我都想咬上你一口来著”
“很好。”戈斯点了点头,看来平稳安寧的呼吸,对於血族那狂躁嗜血的血脉本能,確实有著些许抑制作用。
那么接下来,就是儘快让莉莉丝掌握猎人之道或者骑士之道。
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至少在临死之前,能够让这个血族萝莉,拥有在人类社会立身保命的本事。
血族与人类,是极度仇恨的一对种族。
前者贪婪人类的鲜血与尊严,后者覬覦血族的財富与尸体。
身为人类,一个暮年骑士。
而去教导一名血族幼童,还是拥有始祖血脉的血中贵族。
戈斯不认为自己是对的,但也不认为自己是错的。
种族与血脉,並不是衡量一个人好坏的依据,而是行为。
“理论已经掌握,现在,是实践。猎人的第一课,永远是在黑暗中进行的。”
没有多余的思考,戈斯没有给莉莉丝继续得意的机会,转身从屋里开始佩戴盔甲与长剑,同时丟给莉莉丝一张用於遮挡身形的毛毯,然后指了指那片在夜色下如同巨兽般沉默的森林。
“今晚,你的晚餐,需要自己去狩猎。猎物的血液,便是你的奖励。”
一听到有新鲜的血液作为奖励,莉莉丝水汪汪的大眼睛瞬间亮了,忍不住粉舌舔了舔唇,露出尖尖的小虎牙,猩红的瞳孔里充满了干劲。
血族,就应该喝血!
“不就是打猎嘛!看我的!我可是和老头你一样有天赋的强者!”莉莉丝拍著小胸脯,自信满满地走在戈斯身前,一头扎进了夜幕下的森林。
但一看到黑漆漆一片的森林,莉莉丝在关键时刻怂了。
“继续走。”戈斯看到莉莉丝从刚才的兴致满满到现在的犹豫不决,便平静地催促到。
但是莉莉丝却低著萎蔫的白毛脑袋,小小双手有些不安摆弄著。
很明显,她看到这昏黑一片的寂静森林,怕了。
这一幕,让她情不自禁地回想起来之前的经歷。
黑色森林、惨白月色、成群恐狼,支离破碎 虽然现在骨折的四肢已经被拼接好,但內心的恐惧,並没有这么容易痊癒。
因此这个向来自傲的白毛糰子,此刻居然怂了,甚至害怕地萝莉身躯有些颤颤巍巍。
“能能不能明天再来狩猎?我今晚不喝血也是可以的,血族是很强大的种族,和弱小的人类不一样,我能熬!”
莉莉丝轻声细语地向戈斯请求道,但语气上的自傲,並没有让她显露出恐惧与害怕,依旧嘴硬著。
而戈斯看到这一幕。
並没有多说什么。
而是用粗糙沧桑的老手,轻轻抚摸著莉莉丝那软绵绵的白毛脑袋上,语气很是平静但带著寧和。
“莉莉丝,你认为猎人和骑士,最需要的是什么?”
莉莉丝愣住了,不明白他为什么会突然问这个,甚至一时间都忘记了恐惧。
她歪著白毛脑袋,居然真的开始认真思考起来,想了想,最后试探著回答:
“是强大的力量?还是很快的速度?”
戈斯没有回答莉莉丝的这个回答究竟是对是错。
“闭上你的眼睛。”
“什什么?”莉莉丝有些错愕。
“闭上眼睛。”戈斯重复了一遍,“然后,像今天一样,用我教你的方法,去呼吸。”
莉莉丝虽然满心不解和抗拒,但在戈斯那不带任何情绪的注视下,她还是不情不愿地缓缓闭上了双眼。
黑暗,瞬间笼罩了她。
失去了视觉,其他感官的恐惧被无限放大。
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像是怪物的低语;
远处不知名野兽的嚎叫,像是催命的丧钟;
脚下泥土的冰冷,仿佛有无数只手要將她拖入深渊。
她那刚刚才平復下去的心,又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呼吸,也隨之变得急促而混乱。
“你的心,又乱了。”戈斯平静无比的声音,如同一根定海神针,在她混乱的感知世界中响起,“忘掉你的眼睛,忘掉你的恐惧。你的世界里,现在只应该有一样东西——你的呼吸。”
“吸气,要慢,想像自己是一株生长在岩缝中的小草,小心翼翼地,从空气中汲取著属於月光的清冷露水。”
“呼气,要匀,想像自己是一片飘落的枯叶,將一整天的疲惫与焦躁,都隨著这口气,轻轻地、安详地,还给大地。”
莉莉丝咬著嘴唇,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可怕的声音,將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戈斯的引导和自己的呼吸之上。
一次两次
她的呼吸,渐渐地,从急促的喘息,变为了平稳的吐纳。
她的心跳,也从剧烈的擂鼓,变为了沉稳的节拍。
当她的心神彻底沉浸在这种奇妙的韵律中时,一个不可思议的世界,向她缓缓打开了大门。
她“听”到了。
她听到了脚下十步开外,一只小小的掘地鼠正在用爪子刨土的声音;
她听到了头顶的树冠上,一只夜梟正无声地梳理著自己的羽毛;
她甚至能“听”到一棵老橡树的內部,树液正在缓慢流淌的、如同心跳般的“咕咚”声。
风,不再是充满恶意的低语。
它拂过她的脸颊,告诉她今晚的湿度;
它穿过林间的缝隙,为她带来了远处泥土和野的芬芳。
这片森林,不再是那个死寂、恐怖、充满未知的黑暗迷宫。
全都活了过来。
在呼吸,在低语,在用自己独特的方式,讲述著生命的故事。
原来这就是伊芙娜那个魔女所说的,戈斯那独一无二的【猎人同调法】的雏形
莉莉丝的心,在这一刻,前所未有地平静下来。
原来心中那对黑暗的恐惧,在这一刻被一种更加强烈、更加纯粹的好奇心所取代。
她缓缓地睁开双眼,那双猩红色的瞳孔中,不再有丝毫的畏惧,取而代之的,是如同发现了新大陆般璀璨夺目的光芒。
“我我听到了!森林里的一切!它们它们都在说话!”莉莉丝激动地、甚至诧异到压低了声音悄悄对戈斯说道,像一个急於分享秘密的孩子,哪怕她本来就是一个血族幼女。
她仰起小脸,用一种期待的眼神看著戈斯,仿佛在等待老师对她这个“正確答案”的最终评判,“所以,猎人和骑士最需要的,是『聆听』,对吗?”
戈斯看著她那双重新燃起光亮的眼睛,没有回答是对,还是错。
平静不语,默默前往森林。
莉莉丝歪著白毛脑袋,嘟嘴不解,但还是乖乖跟了上去。
所以。
答案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