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
那座原本沉寂的五金厂旧址，此刻焕然一新，气象不同。
崭新的招牌【强盛制衣】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这个名字还是李默起的，他一直以来都崇尚猥琐发育，并不想太过高调，所以才没用【联盛】这个名号。
工厂明面上的老板还是赵志强，法人是他六十多岁的老父亲。
大门两侧摆满了花篮，鲜红的贺联在微风中轻轻飘动，空气中弥漫着鞭炮燃放后的淡淡硝烟味和喜庆气氛。
赵志强穿着一身笔挺的新西装，头发也精心打理过，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笑容。
此时他正站在厂门口热情地招呼着陆续到来的客人。
小青则带着档口的全部业务员过来帮忙，现场不算人山人海，但也颇为热闹。
没多久，一辆的士停在了路边，齐明推门落车，特意换下了平时的工作服，穿了件体面的西装。
他看到眼前这阵仗，明显愣了一下，这规模可不象是什么七八十人的小作坊啊！
齐明定了定神，快步走向门口的赵志强。
“老赵！恭喜恭喜啊！”齐明脸上堆起笑容，声音洪亮地喊道。
赵志强闻声回头，看到是齐明，眼睛猛地一亮，那份惊喜是掩饰不住的。
他立刻大步迎了上来，用力握住了齐明的手，摇晃着：“哎呀！老齐，你可算过来了，太好了！我还担心你也来不了呢！”
齐明脸色陡然一僵，已经预感到有些不妙，他连忙问：“老陈他们几个呢？”
“他们唉，都临时有事来不了。”
赵志强顿了顿，语气平淡地补充道：“老陈说他家远房二大爷突然没了，得赶回去奔丧。”
“老王电话里支支吾吾，说他老婆急性阑尾炎住院了，得陪着。”
“至于老孙嗯，他倒是说得挺痛快，说怕我姐夫给他穿小鞋，让我见谅，其实我都能理解。”赵志强自嘲地笑了笑。
齐明：？？？
那几个狗日的！
终究是我一个人承担了所有？
一股寒意夹杂着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齐明的心脏。
完了！这下彻底完了！张顺鸿那个睚眦必报的小人，很快就会知道今天只有他齐明一个人来了赵志强的开业现场。
这意味着自己就是那个唯一的靶子！
以后在顺鸿的日子齐明简直不敢往下想。
“啊！老老赵！”齐明猛地抽回被赵志强握着的手，眼神瞟向的士来的方向。
“这你看我这记性，出门的时候家里灶上还煲着汤呢，现在才想起来火还没关，不行不行，太危险了，我得赶紧回去！你看这”
“哎——！”赵志强眼疾手快，蒲扇般的大手如同铁钳一般，猛地一把牢牢攥住了齐明的手腕！
“老齐”赵志强满脸笑意：“今天这汤，你就是熬干了，也得给我留下喝了这杯开业酒再走！”
“老赵，你…你不能害我啊，你也知道你姐夫的肚量，要是知道我来了这儿，明天就得卷铺盖滚蛋。”齐明苦着脸。
“我本来和老陈他们几个狗日的都约好了，可这个叼毛摆我一道。”
赵志强另一只手重重地拍在齐明的肩膀上，笑道：“做兄弟，在心中，你能来我开业现场，我又怎么会害你呢？”
他脸上的笑容愈发真诚，但那牢牢箍住齐明手腕的铁钳却丝毫没有放松的意思。
他看着齐明恨不得立刻消失的模样，心中有点想笑，同时涌起一股对李默由衷的佩服。
赵志强原本不打算请以前顺鸿的同事，不想让那些老兄弟难做，但李默却是在背后出谋划策。
老板真是挖墙脚的天才！
断其后路，再逼其入伙赵志强再次在心里感叹。
他现在回去，绝对没好果子吃，在顺鸿的生产经理位置肯定坐到头了。
这不正好吗？
他们强盛服饰刚起步，正缺一个经验丰富又能镇得住场子的生产经理，齐明就是现成的，那个被逼到墙角的最佳人选！
齐明一副欲哭无泪的表情：“老赵，既然不害我，你就让我走吧…”
而赵志强此时手上力道又加了几分，几乎是半推半拉着就把还想挣扎的齐明往厂区内带：“老齐，你看你这话说的，多见外，什么害不害的，我能让你吃亏吗？”
他凑近齐明耳边，压低声音：“你想想，我姐夫那人你还不清楚？小心眼赛过针鼻！”
“刚刚有好几个以前顺鸿的供应商看见你，现在你就算插上翅膀飞回去，他能信你没来过？”
这话象一把冰冷的锥子，精准地刺穿了齐明最后一丝侥幸。
赵志强敏锐地捕捉到他的松动，立刻趁热打铁：“老齐，别光想着顺鸿那点破事了！看看咱们这儿！”
他用力一扬下巴，指向崭新的厂房以及忙碌有序的工人。
“这才是干事业的地方，规模你也看见了，不比顺鸿小。”
“我赵志强跟你掏心窝子说句话，你与其回去看他那张臭脸，等着他给你穿不完的小鞋，不如”
“不如来帮我，强盛现在最缺的就是你这样懂行的高层管理，生产经理的位置，我给你留着，待遇绝对不比顺鸿差！怎么不比在张顺鸿手底下受窝囊气强？！”
齐明被赵志强连拉带拽的一番话弄得晕头转向。
手腕被攥得生疼，耳边是赵志强蛊惑人心的画饼，眼前是崭新气派，充满生机的厂房，而身后，是张顺鸿那张阴鸷得能滴出水的脸和注定暗淡的职业前景
他被赵志强几乎是“绑架”着，跟跄地踏进了强盛服饰的大门。
门口喜庆的鞭炮碎屑被风吹起，粘在他的锃亮皮鞋上。
阳光通过崭新的厂牌“强盛服饰有限公司”照射下来，晃得齐明有些睁不开眼。
他知道，这一步迈进来，再想回头，怕是千难万难了。
“放手，你先放手！”齐明猛地停下脚步，“我答应你还不行吗？”
他用力甩了甩被赵志强攥得生疼的手腕。
“妈的！”齐明低声骂了一句，不知道是在骂张顺鸿，还是在骂临阵脱逃的老陈他们，亦或是骂自己之前的畏首畏尾。
他挑眉看向赵志强，“老赵，你刚才说的话，算数吗？”
赵志强语气斩钉截铁：“当然算数，生产经理的位置，就是给你留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待遇方面，我刚才说了，绝对不比顺鸿差！具体多少，我们坐下来谈，包你满意！”
齐明嘴角扯出一个有些苦涩又有些释然的弧度，“既然我答应了，那咱们就谈点实在的，生产经理我干没问题，我在顺鸿管的就是这一摊。”
“待遇嘛”
齐明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既然是要挖我，那总得比我原来高那么一两成吧？”
他这话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却也清淅地传达了他的价值和要求。
赵志强大喜过望：“没问题，就按你说的办，高两成！只要你把生产给我捋顺了，年底奖金翻倍都行！”
看着赵志强毫不掩饰的欣喜和承诺，齐明心里最后那点不甘和忐忑也彻底消散了。
哪里打工不是打工？
给张顺鸿打工，受气受累还他妈提心吊胆，上个班跟卖命一样。
与其在那提心吊胆地等着穿不完的小鞋，不如就在这片新天地里放手干一场！
反正都是出卖劳力换钱，为什么不找个钱多又舒心的地方？
想到这里，齐明脸上终于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心实意，甚至带着点轻松的笑容。
“行，老赵，哦不！厂长，既然你这么说了，那这杯开业酒我喝定了。”
“妈的！一想离开顺鸿，老子就觉得这空气都新鲜多了，走走走，带我好好看看咱们的新厂子！”
傍晚时分，喧嚣了一天的开业庆典终于落下帷幕。
宾客散尽，偌大的厂区恢复了宁静，只留下满地彩色的纸屑和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硝烟与饭菜混合的气息。
夕阳的馀晖给崭新的厂房镀上了一层金边，也照亮了那块刻着“强盛制衣”的招牌。
赵志强独自站在招牌下，只是仰头望着，那几个大字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晕。
他身上的西装扣子解开了，领带也扯松了些，精心打理过的头发被晚风吹得有些凌乱。
脸上带着近乎恍惚的神情这一切就象是梦！
“爽吗？”一个平静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赵志强猛地回神，转过身，看到李默不知何时已站在几步开外，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正看着自己。
他用力搓了搓脸，仿佛要把所有的疲惫和不真实感都搓掉。
“爽！”他重重地吐出一个字，象是在胸腔里憋了很久。
“老板，爽得我他妈头皮发麻！”
李默静静听着赵志强的宣泄，脸上那丝笑意更深了些。
他走上前，与赵志强并排站立，同样抬头望着招牌，“这才哪到哪？今天只是踩下了油门。”
“等哪一天咱们工厂拥有十万名员工的时候，你才会明白什么叫做真正的”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赵志强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斗的肩膀，留下最后的重音：
“头皮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