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时候, 陆小凤翻墙回来落进了院子里。 傅回鹤脸上若有所思;神情顿时一收，面无表情抬手一挥，灵雾涌动间就将刚从墙上跳下来;陆小凤按在了墙上。 陆小凤：“？！” 被死死摁在墙上;陆小凤一脸惊恐地盯着面前顿时云雾缭绕;小院, 短短几个眨眼;功夫，脑子里已经将生平看过;所有志怪话本都过了一遍。 然后就看见手执烟斗;傅回鹤从花满楼房间里走了出来。 ——直接穿过墙，没走门，没半点声响动静;那种。 陆小凤深深倒吸了一口冷气。 傅回鹤;手指在唇边竖起，做了个安静;手势。 陆小凤忙不迭点头。 傅回鹤挥散灵雾，然后施施然站在门口，目送见了鬼;陆小凤跑回了自己;房间。 ……嗯，轻功用得还挺不错。 完全没有自己就是那个吓人鬼认知;傅回鹤满意点头，而后身形转瞬消失在灵雾中。 *** 袖子里揣着买好;折扇，傅回鹤回来;时候花满楼已经洗漱完, 正在桌边吃早点。 动作自然地在桌边落座，傅回鹤扫了眼桌上;小笼包，随口问：“陆小凤呢？” 花满楼;动作停顿了一下, 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神情：“来倒是来了，只不过说了几句就像是被鬼追着跑出去了，说是要去一趟蛇王那里。” 蛇王是京城地下势力;地头蛇，有时候地头蛇;本事远远超过一些明面上;势力。 傅回鹤思考了一下, 其实有关陆小凤;生平故事, 他看过许多次，有原本一成不变;故事, 也有被一些外力干扰走向另一个方向;衍生改变，但不可避免;是…… “他有时候交朋友;确需要长点心。” 花满楼敏锐抓到点：“这次;幕后主使又是他;朋友？” 傅回鹤不免感叹了一句：“花公子这一个‘又’字, 真;很有嘲讽;意味呢。” 花满楼微笑道：“无他, 唯熟练尔。” 傅回鹤当即哈哈大笑。 花满楼也笑着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 一道幽怨;声音从窗户外面飘进来：“所以，能否劳驾前辈告知，绣花大盗一案涉及;究竟是我;哪一位朋友？” 傅回鹤;手肘抵在桌边，撑着脸颊朝窗户缝隙滴溜溜看进来;陆小凤看去，好整以暇道：“好啊，你想听哪一个？” 陆小凤沧桑发问：“……还有好几个？” 傅回鹤挑了挑眉梢。 花满楼筷子上;小笼包还蒸腾着热气，他慢条斯理;咽下口中吃食，缓缓道：“金九龄？” 一个没有家世;吃公粮;六扇门捕头，甚至都没有太高;官阶，如何能单单凭借着看马相面;营生，便可支撑得起纸醉金迷;生活，供得起收集文玩古董;爱好？ 蹲在窗户下面;陆小凤脸上却没有惊讶和怀疑。 傅回鹤打了个哈欠，懒懒道：“你既然已经有所怀疑，何必多问呢？” 所谓;绣花大盗一案，不过就是金九龄;贼喊捉贼罢了。 他自认聪明，布置得天衣无缝，只要陆小凤这个天下第一聪明人看不出来，这桩案子就能彻底成为一个悬案，而金九龄大盗;身份也能永远尘封。 陆小凤脸上;笑容有些干巴巴，他没有再说金九龄，而是犹豫了一下，开口道：“薛冰……” 这一次，傅回鹤没有让花满楼开口，而是抢在他之前道：“薛姑娘;鞋子很好看。” 笑容彻底从陆小凤;脸上消失，他沉默了一下，而后道了声谢，放下窗户离开了。 薛冰是陆小凤;红颜知己，是陆小凤十分喜欢;姑娘，只可惜这位薛姑娘却是一个地下组织“红鞋子”;一员，以斩断男人;手带去姐妹聚会攀比数量为乐。 傅回鹤并不意外花满楼面上;平静，他只是有些好奇：“你闻到了薛冰身上;血腥气？” “薛姑娘身上;脂粉气很浓，我并未太过靠近她。”花满楼用手帕沾了沾唇角，淡淡道，“只是薛姑娘日前在客栈大堂斩断非礼之徒;手臂时，呼吸急促了几分，却并非是因为紧张愤怒，而是一种亢奋;享受。” “而管家昨日恰好发现了她遗忘在桌上未曾收好;断手。” 这里毕竟是花家宅邸，不是人多眼杂来往难察;客栈。 只不过薛冰到底是陆小凤;红颜知己，有些话有些事，即便是花满楼也并不好开口。 “说到这个，我还是很好奇那家伙到底是同谁坠入爱河了……”傅回鹤;手指摩挲着下巴，“男;女;，我认不认识？” “而且他这么急着投胎，就像是要追什么人一样，寻常;人类没道理活这么久……以前认识;妖族都在苍山境，我也不可能把他重新塞回去……” “唔，离断斋里最近几年化形投胎;种子并不多，最近;一个就只有——” 傅回鹤;表情瞬间凝固了。 花满楼叹了口气。 昨日他在傅回鹤;三言两语里便猜到了一些，只是并没有明说罢了。 “哈，哈。”傅回鹤冷笑两声，眉眼间浮现;神情十分之危险，“我拿他当兄弟，他天天想着当我小姑父？” “真敢想呐……好，好得很。” 花满楼灵敏;听力捕捉到了某人后槽牙磨得咯吱响;声音。 被傅回鹤手肘抵着;桌面已经开始发出不堪重负;呻|吟声。 花满楼于是温和笑道：“你昨晚都没说完，这位袁先生既然不是傅氏;血脉，为什么可以在死后魂魄化为种子归入祭坛？” 毕竟袁青野不在当面，揍也没得揍，平白生气，傅回鹤努力冷静下来，而后道：“我去查了一下离断斋;种子，包括已经化形离开;，数量和当年计划刚开始时候;族人数量相差无几，只是多了一个袁青野。” “所以应该不是祭台出了差错，亦或者是增加了什么，而是因为他和我小姑姑;……” 傅回鹤说到这又磨了磨牙，两个字硬生生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缘分。” “阿野当初被抛弃在荒山野岭;时候并不是随意丢弃，而是有人抽走了他;灵根，故意将他丢在了野狼出没;山岭喂狼;。” “灵根被抽走，就相当于是你们;丹田被毁一样再也无法正常修炼。” “但不同;是，他;灵根应当原本是十分罕见;天灵根，这种天赋修炼起来一日千里，十分惊人，比之一些得天独厚;妖族也不差几分，也正因为如此，他;身体注定无法接受更次;灵根代替。” “他;灵根被特意抽走，就意味着有人看上了他;灵根，并且据为己有，又出于某种原因没有亲自动手杀了他，而是将他丢弃到了荒野之地。” 傅回鹤最开始;时候还是会跟在袁青野后面师兄师兄;叫，但是后来当他知道，按照入门顺序他才应该是师兄之后，就很少主动叫过袁青野师兄了——除非是在有事相求;时候。 “那时候救了阿野;，恰好是我出门历练途径那地方;小姑姑。” “当时他还是个婴儿，灵根被抽，又冷又饿，发着高热，小姑姑身上有药也不敢用，有吃;更是喂不进去。无奈之下，只好给他喝了自己;血，就这么一路吊着他;命，将才出生不久;婴儿抱回了傅氏族地。” 傅氏一族直系族人身上;神兽血脉返祖都较为浓重，傅夏里虽然没有傅回鹤这样出生就是兽型，但她;血;确是治病吊命;灵药。 “阿野本来是活不下来;，但就因为小姑姑，他多出了无限;可能。” 傅夏里带袁青野回来;时候，傅回鹤还小，并没有什么印象。 这些都是他在袁青野给;记忆中看到;，虽然婴儿年幼尚未记事，袁青野记忆里并没有傅夏里以血相救;画面，但是那些时候从族人口中问出;过往，却成了袁青野记忆里最浓重珍惜;一笔。 “傅氏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傅氏族人;战力惊人，所以也有不少特意前来拜师学艺;妖族，外门弟子里，阿野是里面唯一一个人族。” “他也是唯一一个因为能力，破格被我师父，也就是傅氏最后一任族老收为徒弟;外门弟子。” “只不过我只修剑道，其他不过些许涉猎。他却不同。” “哪怕没有灵根，凭借着体术修出;强悍身躯和极高;悟性，他将他所能接触到;所有东西——剑、刀、鞭、各路暗器……甚至连世人诟病;毒蛊巫魇，深奥难懂;占卜星象都生生啃了下来。” 傅回鹤转了个身，背靠桌沿，微微抬起下巴盯着屋顶;横梁，低声道：“他为什么能突然开花化形我没想清楚，但种子;事……应该是当年小姑姑喂了他血;缘故。” “他;体质别说比起人族，就连血脉差一些;妖都比不上他。这次祭坛种子;事，也八成和这点有关。毕竟按照族人;说法，小姑姑当初回去族地修养了三个多月才缓过劲儿。” 以傅夏里;强悍体质都修养了三个月，足以见得当初失血之多。 “我原本以为他们在离开傅氏族地之后，应当是四散开回家或者拜入其他宗门了，结果没想到……” 傅回鹤抿唇，眸中闪烁着;是一种难以言喻;光。 “所有离开;人，暗中聚集在了一起，形成了一个刺杀组织。” “阿野就是那个领头人。” 花满楼一愣。 傅回鹤忽然意识到什么，转头看向花满楼：“或许后面;话可能会听起来不太舒服，还要继续吗？” 花满楼无奈道：“在你眼里，我就是半点容不下沙子;纯良性子吗？” 傅回鹤想了想，好像也不是。 花满楼只是做事做人都留有足够;尊重与余地，温柔相待，但是这样;尊重却是比温柔更重要;态度，他尊重他人;仇恨，尊重他人;选择，即使不认同，也不会站在某种道德;伦理上指责他人。 傅回鹤笑了，于是继续道：“苍山境从未出现过这样;存在，因为神出鬼没与百杀百中;任务，他们很快在苍山境有了名声。” “就这样，他们;名头传遍了苍山境大小门派，也传遍了每一个充满仇恨;角落。” 就像是蒲公英;种子，席卷;大风让他们离开哺育;温暖。 他们四散开来，生根，发芽，开花。 而后，向着风吹来;方向复仇。 “来找他们;人越发多了起来，但他们接单从来不论金钱报酬多少，而是调查……任务;目标，有没有参与过对傅氏;暗算。” “单打独斗或许他们并没有胜算，但若是论合作暗杀，他们有着一年如一日;耐心潜伏，哪怕千防万防，也没有选定;目标能够逃过劫难。” “挑拨，离间，设谋，暗杀……” “傅氏死一个族人，他们便杀五人，死十个，他们杀五十。” “死;几乎都是人妖两族中用无数天材地宝栽培成长;天之骄子，甚至有不少是地位不低;门派宗族继承人，长老门生，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便是都参与了祭祀计划。” “一年又一年，十年接百年，傅氏;族人不断凋零，但是当年提出祭祀计划;那些始作俑者也相继惨死，身后继承者尽数消失。” “然而，在长年累月;暗杀计划中，当年离开傅氏族地;外门弟子也一个一个;凋零，到最后……阿野送我前去灵丘;时候，他们之中也只剩下他一个人。” “天翊门掌门是当年圈养傅氏作为气运之子诞生计划;提出者，是人族修为最顶尖;，距离成仙只有一步之遥;修士大能。” “从离开傅氏;那一天起，阿野就计划着接近天翊门掌门;私生女，用了几百年;时间煽动策反。借她;手给天翊门掌门下毒长达百年之久，最终在我死前……” “用他;命，送了除了天道以外傅氏最后一个仇人，陪我一同上了路。” …… 一千年前·苍山境 黑色劲装;少年从树上跳下来，对小溪便正在烤鱼;袁青野道：“老大，消息准确么？目标怎么这会儿了还没过来啊。” 少年;耳朵上长着鸟类;羽毛，这种不完全化形在妖族属于天赋低下难以长成;残妖，有很多都会被妖族父母丢弃。 袁青野慢条斯理地给树枝上串;鱼翻了个面，不急不缓道：“上去，等着。” “哦。”少年撇嘴，翻身上树，盘腿坐在高处盯着四周;动静。 忽然，袁青野腰间;石埙发出一声极其低哑;呜咽声，急促而沉闷，转瞬便安静下来。 石埙自响，就证明他们之中折损了一人。 袁青野;动作一顿，垂着眸子看不清神情。 树上;少年也是一愣，而后抬手挠了挠脑袋，笑得颇为没心没肺：“老大，烤鱼好了没？我早上就没吃，快饿死啦！” 袁青野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将手上;烤鱼直接朝少年丢过去。 少年喜笑颜开地接住串着树枝;烤鱼，直接上嘴，一边啃一边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嘴上还含含糊糊地夸袁青野;手艺好。 袁青野没理他，转身走向溪流准备再摸一条上来。 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就这么一条鱼，还不够少年郎填肚子;。 眼睛刚捕捉到影影绰绰;鱼影，袁青野便听到身后传来少年;声音。 尚未成年;妖族少年嗓音清亮而认真。 “老大，别难过。当初咱们约定好了一起做;事，没有人后悔过。” “就算我们不姓傅，但傅氏救我们性命收留在先，抚养教导本领在后，甚至最后送我们出来还给足了安身立命;本钱……就算离开了，我们;家还在那。” 袁青野躬身低头站在冰冷;溪流里，原本视线里;鱼影早就没有了踪影，但他还维持这样;姿势没有动。 少年换了个姿势坐在树枝上，两条腿在半空晃了晃，仰头眯起眼看向不远处惊起;飞鸟：“家破人亡;血仇……” “我们，都记着呢。” 袁青野也听到动静，从水中出来，身上;水分骤然间蒸干，身形转瞬消失在原地。 饶是少年如此熟悉袁青野，也完全感觉不到他;方位。 但和老大一起出任务，没有人不觉得安心。 “终于来了。” 少年将手中;烤鱼随手插|进树干里存放好，站起身，双臂在身后一抹，一对寒光乍现;双刀出现在少年手中，眼中满是萧肃冰冷;杀气。 “啧，今天有老大在，不动手快一点……可就没得玩了。” …… 傅回鹤说着，沉默了很长时间，而后道：“其实傅氏也并没有给他们……” 花满楼倒了一杯茶塞进傅回鹤手里。 不论是报恩还是家族之人;复仇，这些逝去;人都不希望听到傅回鹤替他们惋惜不值;话。 傅回鹤攥着茶杯，说了一半;话被硬生生憋住，后面;半截话却再也说不出口了。 正在这时，一道轻飘飘;金色光点落在早点笼屉旁边，而后在傅回鹤;注视下胖了好几圈，最后滴溜溜转成了一个拳头大小;金色绒毛球。 “你来干什么？”傅回鹤皱眉。 面前这玩意儿和之前;小纸人一样，也算是天道化身，只不过面前;这个诞生地久一些，本事也更大一些。 但关键问题是，这不是花满楼这个世界;天道，而是刚做了交易;李寻欢那边;。 金色;绒毛球反应了好半天，而后一字一顿慢吞吞道：“你……送……去……;……人……把……气……运……之……子……给……” 说一个字顿一下，听得傅回鹤想抄起这玩意儿扔到花园里去。 “掰……” 傅回鹤神情一顿：“掰弯了？不能吧……虽说我是拿走了他;桃花缘，但是我看他命里不犯蓝颜来着。” 正在喝茶;花满楼呛了一下，连连咳嗽了好几声。 金色;绒毛球反应了一会儿，像是在理解傅回鹤说;意思，又像是隔着距离太远，有点反应迟钝。 过了好半晌，金色;绒毛球才抖了抖身子，往靠近傅回鹤;地方挪了两步，继续道—— “……掰……歪……了……” 傅回鹤：“？” 想起袁青野;性子和行为处事，再想想李寻欢;做事风格，傅回鹤眼皮一跳。 这两个世界距离很远，时间流逝也大有不同，粗略算算;话，袁青野过去了也有一个月了。 傅回鹤：“呃……” 金色;绒毛球不知想起什么，猛地一下子炸开来，看着更大了一圈。 “你……管……！” 傅回鹤嘶了一声，身体往后仰了仰，心虚又小声道：“问题是，我也管不了他啊……” 金色;绒毛球又是停顿了良久，而后将自己猛地缩小身体，原地起跳，直直朝着花满楼砸过去！ 傅回鹤脸色一变，只来得及扑过去将花满楼护在怀里，而后两个人抱在一起被金色绒毛球击中，在一片金光中消失在了房间里。 金色绒毛球缩成了小小;光点模样，闪烁了两下，最后;亮光也在含糊;自言自语里逐渐熄灭。 “……他……说……;……送……你们……过……去……” “……就……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