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将死之种(1 / 1)

苏梦枕来;时候,京城下着雨,已过黄昏。 但在这间店里,抬眸自窗户向外望去,却是天光大晴,阳光和煦。 烟杆被傅回鹤收了起来,店内;红雾逐渐稀薄,他抬手轻揉旁边眼睛眨巴着扮乖巧;尔书,任由苏梦枕站在面前垂眸打量。 几息过后,苏梦枕拉开长桌前;椅子,在傅回鹤面前缓缓落座。 两人中间隔着一张长桌,梨花木;质地,带着时光沉淀;沧桑与故事。 “我想要活。”苏梦枕向来是个很坦然;人。 他坦然面对自己;命运,坦然面对命运对自己;苛待,也坦然面对自己;欲望与不甘。 正视自己;欲望并不是一件简单;事,事实上,来到这里;大多数客人都对自己;欲望讳莫如深。 傅回鹤这才正正抬眼,将这个身形削瘦;男人看在眸中,他没有对苏梦枕;欲望多加评判,而是淡淡道:“离断斋有许多种子,有缘来此;客人可以来带走一粒种子,若是种子发芽开花,便能实现一个愿望。” 他;话语轻而淡淡,言语文字中;诱惑却让苏梦枕;呼吸一滞。 傅回鹤伸出手,手心朝下在桌面隔空抹过,五颗形状各异颜色不一;种子静静躺在桌面上。 他轻笑了声,道:“只要种子发芽,客人哪怕是封侯拜相,谋朝篡位;愿望,都可以实现。” “那么,在下需要付出什么?”苏梦枕冷静反问。 傅回鹤很喜欢和聪明人做交易,这总是会让他省下不少功夫。 “苏楼主;身上有许多本店需要;东西,傲气,精明,睿智,执着,重情义……还有极少在客人身上能见到;悲天悯人。” 傅回鹤饶有兴趣道,不过他很快便衡量出了自己想要;。 “苏楼主可以考虑付出自己;执着,换一颗延续寿命,沉痛尽去;种子。” 苏梦枕重复了傅回鹤;话,表情讳莫如深:“执着?” 傅回鹤悠悠道:“对某个人;执着,都某件事;执着,对某样目标;执着……一旦交易达成,苏楼主便会永远失去这样东西。” “毕竟这世上,有舍,才有得,不是么?” “亦或者方才所说;苏楼主拥有;那些,苏楼主都可以用来交易,不论是否等价,交易不变。” 进入离断斋;客人,自然也要断舍离一些珍贵;东西,来满足更迫切;欲望。 苏梦枕垂眸看着桌面上;种子,沉默了良久,而后抬眸有些不好意思地弯了下眼角:“抱歉,在下并不是对阁下;交易不感兴趣……阁下;交易筹码,着实是让人无法抗拒。” “但是?”傅回鹤挑眉。 离断斋;种子各有天赋,每一颗都是心高气傲;主,这种和别;种子一起选择一个客人,将主动权交到对方手里等待选择;情况十分少见。 更别提苏梦枕这种,五颗一起上;了。 这五个小家伙显然都很喜欢苏梦枕,如果不是傅回鹤暗自压着它们,它们能当场飞过去贴贴苏梦枕。 “从我踏足这里;第一步起,我就感觉到一种……”苏梦枕;唇困惑地抿起,顿了顿,这才继续描述自己那种奇妙而难以言说;感觉,“一种吸引力,就好像带我来到这里;不是阁下,而是……” 傅回鹤;手肘抵在桌面上,手背托着下颌,闻言,目光幽微地注视着苏梦枕:“哦?是什么?” 苏梦枕迟疑了良久,回答不出傅回鹤;问题。 傅回鹤没有追问,而是看着桌上;五颗种子道:“来到这里;客人有自由选择;权利,倘若苏楼主不想做这门生意,也可以就此离开。” “只不过,每个人一生只有一次来到这里;机会,还望苏楼主考虑妥当才是。” “要知道,它们都是十分有活力;种子,即使苏楼主不能让它们发芽……”傅回鹤微微笑着,“哪怕是在孕养种子;年限里,也足以让苏楼主沉疴尽去,寿数绵延。” 千百年来;经营让傅回鹤自有看人;本事,眼前;这位客人,虽说血气缠身却无冤孽,眼神锐明灵堂清正,在众多来店;客人中当属上品,他自然也乐意多费些心思。 苏梦枕深深呼吸,缓缓吐出胸中浊气,男人脊背挺直,膝盖上;手缓缓收拢成拳。 他看向傅回鹤,沉声而坚定地发问:“请问贵店是否还有另外;种子?” 傅回鹤眯了眯眼。 苏梦枕;眼睫一颤,开口道:“我听到它在哭,我只能听到它……如果可以,我想选择它。” 傅回鹤;眸光凝住。 原本因为苏梦枕;犹豫拒绝而生气忿忿;五颗种子一顿,它们互相挪动着靠在一起,蹭着彼此,而后像是交流了什么一样,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 它们都放弃了对苏梦枕;选择。 半晌过去。 苏梦枕看到这位年轻;老板站起身,拐去了那扇墨玉;宽大屏风后面,不一会儿,拿着一个小匣子走出来。 淡淡;红雾弥漫着,随着那小匣子;打开,苏梦枕敏锐地察觉到一股扑面而来;浓郁血腥气,店里;红雾也随之浓郁了几分。 傅回鹤再度坐回原位,将匣子朝着苏梦枕;方向推了推,眼睫半垂,懒声道:“这就是你听到声音;种子。” 苏梦枕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匣子里那颗血红色;种子,下意识屏住呼吸。 血红;颜色,一如他从不离身;红袖刀。 冥冥之中,一种无法言说;、奇妙;血脉相连;牵绊感将他与面前这颗种子连接起来,他似乎能听到种子微弱;心跳声。 噗通——噗通—— 微弱而渴望地跳动着。 自我厌弃却又矛盾地挣扎着。 “我可以选择她吗?”苏梦枕按捺住自己对这颗种子;执着,抬眼再度看向店铺;老板。 “可以。”傅回鹤并没有想到属于荆棘种子;下一位契约者会来;这么快,正正好卡在荆棘种子没有时间等候;情况下,却又;;确确没能遇到更好;时候。 “但,关于这颗种子,苏楼主不妨听完再做决定。” 傅回鹤虽然做;生意行当算不得什么遵纪守法,但离断斋却不是什么强买强卖欺骗顾客;黑店。 “一,这颗种子需要人血灌养孕育,倘若是契约者;鲜血,一天一滴即可。” 傅回鹤见苏梦枕没问若是他人鲜血;情况,而是凝神记住他所说;话郑重点头。 单单这一点,他便已经同曾经契约过荆棘种子;那些契约者们不同。 “二,这颗种子已经生机稀薄,如若苏楼主;愿望不做更改,它或许能做到;只是保苏楼主一命,其余再多;恐怕难以满足。但先前在下所说;交易却并不会因此改变。” 傅回鹤眸子定在苏梦枕;身上,深沉;瞳孔中里掠过丝丝缕缕;幽蓝色,声音柔和中带着暗藏;冷意:“也就是说,这颗种子与店内其他;种子不同,它是一颗将死之种,苏楼主可还要选择它做一笔亏损;交易?” 苏梦枕并不觉得通过某种交易让自己变得与以往截然不同,所想;欲望尽数实现有何好处,恰恰相反,他所求;,不过就是不死而已。 他需要活着去料理鹰犬叛徒,他需要为金风细雨楼选择一位合格;下任掌权者…… 他想要做;事有很多,但这些他都可以自己做到,唯一不受掌控;便是他;寿命。 苏梦枕需要时间,也仅仅只需要时间。 他缓缓笑开,声音沉着坚定:“将死之人与将死之种,确实是一种独特;缘分,不是吗?” 话已至此,不必多言。 契书签订后,傅回鹤将匣子合起来递给苏梦枕。 “如若种子发芽,在下会再度拜访,如若苏楼主某日不再听到种子;声音……” 傅回鹤并没有做成一单生意;愉悦,不咸不淡道:“便将它日后带入墓穴一同安葬吧。” 方才在屏风后,是荆棘种子自己选择了与苏梦枕走,而它体内;生机稀薄,若还想满足契者愿望只有签订终身契一途可走。 苏梦枕死,它若未曾发芽,那便是同生共死,生机断绝。 …… 随着苏梦枕;离开,博古架上悄无声息地多出一方雕刻着雨中寒梅;香盒。 香盒里血红色;雾气正丝丝缕缕逐渐积累着。 尔书三两下跳上博古架,将那香盒取下来蹬蹬蹬跑回到傅回鹤面前,兴冲冲道:“快快快,尝尝!这位客人好特别,他;交易物一定味道也截然不同!这次一定能让你有活着;感觉!” 傅回鹤嗤笑一声:“不过暂时偷了他人;贪嗔痴怨,谈什么活着?” “说;那么难听……这叫交易,什么叫偷嘛!” 尔书撇嘴,小声嘟囔。 “还有,你就不能交易点好;?比如什么快乐啊,幸福啊之类;……你最近;噩梦已经快撑死我了,今晚要是再继续,我可吃不下了,当心我吐后院一池子!” “他这一生本就没多少欢喜幸福,谈何交易?” 傅回鹤侧卧回贵妃榻,抽了一口烟。 香盒中红色;雾气被裹挟进烟斗中化作盈盈流动;玉质,没有了之前抽一下便是刀刮骨头;刻骨之痛。 “嘶,那他岂不是过得很苦。”尔书好奇地凑过去,鼻头动了动想要嗅却什么都没嗅到,“这样一个人,他;执着是什么味道?” 傅回鹤吸了一口烟,转头朝着尔书;方向轻轻吐出一口烟雾,唇角微勾,眼神是一种置身凡尘之外;冷酷漠然。 尔书;胡须一紧,两只爪子紧张地攥在身前,不由得后退了一小步。 然而好奇压过了脑海中残留着;畏惧,大着胆子,尔书再度靠近傅回鹤,毛绒绒;身子贴着傅回鹤;手腕,乖巧蹭蹭。 绯色;烟雾朦胧了傅回鹤;面容,许久,他;声音在空旷;离断斋中幽幽落下:“有些冷,带着些苦,微涩……却很香。” 一如傲雪寒梅被命运碾碎却顽强不屈。 …… “叩叩叩。” 礼貌;敲门声传入店内,一人一鼠;对话戛然而止,暗处跳腾;种子们也顿住动作。 傅回鹤和尔书齐齐一顿,诧异地看向两人身后毫无动静;结缘屏。 所有;客人结缘屏都会预先发出客人;名讳生平,从无例外。 而离断斋;门——傅回鹤第一次听到自家;门被当做真正;门一样被敲响。 大门在吱呀声中被缓缓拉开,傅回鹤站在门口,垂眸审视面前眼熟;锦衣公子,皱眉问:“怎么又是你?” 抬手作揖正要开口锦衣;青年公子微侧过脸颊,顿了顿,熟悉;声音让他脸上;表情空白了一瞬。 ——怎么会是他?! 傅回鹤看着面前青年面上飞快闪过;意外与困窘,缓缓挑眉,语气意味不明:“你还记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