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云綃还没有睡,准確说睡著又醒了。
自从入了內门,她睡眠就一直很浅,因为那块红色玉佩隨时都可能亮起来。
当然。
今天晚上她没有大单。
她之所以醒,是因为夜半听到了开门的声音。
听方向,应该是顾行知屋子那边传来的。
她本来不想理。
可还是被好奇心驱使到窗边看了看,果然看到顾行知兴冲冲地离开了玄柳苑。
看到这一幕。
她心中鬆了一口气。
终究还是来了么?
不知道为什么,她心中有些失落,於是就这么华丽丽的睡不著了。
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她又听到了开门声,透过窗缝看去,发现四师兄林江也出了门?
这
是今夜的生意太过火热?
还是
她乾脆也不躺回床上了,就坐在窗边蹲守。
果然。
约莫过了一刻钟的时间,她看到顾行知失魂落魄地回了屋。
盯著顾行知紧闭的房门看了许久,她幽幽地嘆了一口气。
算了。
还是睡觉吧。
明天还有一大摊子事情要做呢。
作为修炼者,只要不是心境波动太大,只要是想睡觉,总是能找到办法的。
体內真元运转了一个小周天,她便沉沉睡去。
翌日清晨。
准时起床。
照例与其他同门其乐融融地陪师父吃饭。
不过她扫了一眼饭桌,发现顾行知不在,但她也没有多说什么。
“行知呢?”
薛垚缓缓坐在主位上。
像往常一样,头髮梳得根根分明,看起来温和又贵气。
仿佛只是问了一个简单的问题。
林江笑道:“可能是昨晚太忙,没有睡好觉吧,少年人都贪睡。”
秦茂也来了兴趣:“师父!小师弟也开始接大单了?”
“不行么?”
薛垚抚须,笑容颇为自得:“別看你小师弟入门晚,天赋却是你们之中最高的。基本功扎实,眼力还好,你们几个赶紧好好修炼。早修炼了这么多年,要是被你们小师弟赶上了,看为师不好好罚你们!”
嘴上说著罚,语气有著慈父一般的宠溺。
眾人却齐齐打了一个哆嗦,本能地对这种慈父的感觉视而不见了。
不过尷尬只持续了一瞬,席间就又充满了欢声笑语。
直到薛垚回去补回笼觉,眾人在像往常一样漠然散开。
“呼”
柳云綃看了一眼顾行知紧闭的房门,摇了摇头准备去自己的坤字阁。
可鬼使神差的,脚步莫名停留了一会儿。
待到其他同门离开。
脚步不自觉地挪向了厨房。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端著饭菜站到了顾行知的门口。
哎?
我怎么在这里了?
柳云綃有些莫名其妙。
但来都来了。
还是敲敲门吧?
“砰砰!”
“砰砰!”
屋里面没有反应。
她面色微变,悄然调动真元,震开了里面的门閂。
打开门的一瞬间。
她能感受到被窝里的人身体僵了一下。
“师父?”
顾行知猛得坐起身,脸上带著笑,肢体语言中却充满了戒备。
要来电我了?
虽然拒诊的时候,他已经有了挨电的觉悟,不过事情真的到了,还是无法完全平静。
结果转过头。
发现是柳云綃,他微微鬆了口气:“师姐?”
柳云綃笑了笑:“你以为是师父来罚你的?放心吧,师父某些方面还是很宽容的,你又是他最看重的小弟子,不用过得这么提心弔胆。至少,现在不用太提心弔胆。”
顾行知:“”
新手保护期是吧?
他扯了扯嘴角:“你都知道了?”
“谁都有这天。”
柳云綃將餐盘放到床头柜上,看了一眼他有些发黑的眼圈:“一晚上没睡?”
顾行知点头:“睡不著。
柳云綃有些嗔怪地看了他一眼:“一晚上不睡,还不吃早饭,对胃不好。”
“没胃口。”
“你啊!”
柳云綃轻嘆一声,却也没有多说什么。
也不知道为什么。
顾行知觉得柳云綃今天格外的温柔,以前私底下相处的时候,她虽然也会製造一些略带曖昧的氛围,但总能感觉到一些刻意一些精明。
今天
就很奇怪。
当然,他也没有心情思考背后的答案。
柳云綃坐在床边,沉默了一会儿:“来日方长,会习惯的。”
顾行知心头微沉。
是啊!
来日方长,会习惯的。
可能薛垚也是这么想,所以一点也不急。
他嘴唇微动,语气有些僵硬:“可我是大夫!”
柳云綃轻嘆一口气,幽幽说道:“谁又不是呢?”
顾行知:“”
气氛有些尷尬。
当然。
只是有些。
柳云綃忽得笑了笑:“跟小孩子似的,赌什么气呢,赌气就能解决问题了?你也是的,让林江白白捡了一个漏,你都不知道他在饭桌上笑得多討厌,给我看得胸口闷得慌。”
顾行知也觉得不应该继续被情绪纠缠,便也笑著回应:“这么说,我对师姐也间接造成伤害了,那师弟在这里给你道个歉。”
柳云綃切了一声:“谁要你道歉,赶紧吃饭吧,都快凉了。”
“哎!”
顾行知点了点头,便拿起馒头就著菜吃了,到最后才把粥一口气喝完。
腹中饱了,阴鬱之气也隨之散了一些。
柳云綃有些好奇道:“昨晚你那一单,病人什么情况,给师姐讲讲唄!”
顾行知犹豫了片刻,还是讲了一遍。
“咦”
柳云綃一脸吃到变质瓜的嫌弃模样:“那些阉人,心理的確扭曲的很啊。不过我觉得,你倒不用那么抗拒,因为你不做,也会有別人做。
事情已经无可更改,你也是被逼无奈。
无论如何,加害的罪名也不应落在你身上。
墮成恶鬼之前,未必没有挣扎的机会。
切断自己前路,才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下次再遇到这种情况不妨一试。”
顾行知兴致缺缺地点了点头,这般自我安慰,倒也不全无道理。
其实。
他清楚自己不是圣人。
在明確拒绝死太监之前,他追问了一下真相。
当时他没反应过来自己为什么这么做。
事后才想明白,自己那句话,其实是带著妥协性的。
如果死太监编出一套没有明显漏洞的说辞,他也不確定自己会怎么选。
只不过,死太监没有编,反而逼了他一把。
或者说,是薛垚在逼他。
“师姐!”
顾行知忽然开口道:“你能不能”
话说一半。
他又顿住了:“算了!”
柳云綃看著他的眼睛,忽得一笑:“你是不是想问我,我当年是如何挺过这一关的?”
顾行知咧了咧嘴,这小女人果然聪明的很。
他刚想问的问题的確是这个,但又感觉问出来略显软弱,没想到还是被她猜出来了。
柳云綃倒是没想著隱瞒:“我比你幸运一些,入门前带我的人是三师姐,通过考核后,她让我留下继续跟她,还开出了不错的条件,我戒备心没你这么强,所以就同意了。
然后,我干著跟以前一样的活,虽然挣得比当外门弟子的时候多多了,可怎么都凑不够兑换柳冠星露的钱。
我修炼愈发迟缓,师姐真元却一天比一天充沛,根本不是帐面诊费能支持的。
我就去质问她,是不是做了假帐。
然后下次夜里来大单,她就带上了我。
那次她让我打下手,我没有同意。
我很害怕,我想跑,但最后没敢。
恰好那段时间,一个修炼很慢的师兄消失了。
然后我就说服自己试著打下手。
后来我就成了坤字阁的主人,夜里的大单只有我一个人接手,那时候我才发现自己已经习惯了。”
她语气很平静。
像是在敘述一件普通的事情。
只是说完以后,她像是刚跑完一千米的脆皮大学生,坐在床沿上缓了好一会儿都没缓过劲来。
顾行知想起了那天。
她说过:以后你会知道,师姐比你想像中对你更好。
现在看来,的確是很好了。
“吃完了?”
柳云綃忽然缓过来了神,伸手摸向餐盘:“时间不早了,我得赶紧去坐阁了,你也快点吧,別耽误了。”
顾行知忽得问道:“师姐,我想问你个问题。”
柳云綃又把餐盘放了回去:“你问!”
顾行知思忖片刻:“我並没有像你一样选择留下,你为什么还要帮我?”
“因为”
柳云綃轻轻撞了一下他的肩膀,纤指在他脸上颳了一下:“现在还没到跟你反目成仇的时候,你现在还没有变得不可爱,还不允许师姐好好怜爱一下了?”
顾行知:“”
又来了!
柳云綃站起身:“我回我屋拿东西,你要是洗漱够快,说不定能跟我一起出发哟。”
说罢。
曖昧地冲他眨了眨眼,便快步离开了房间。
顾行知恍神片刻,飞快起床穿衣。
他不知道柳云綃口中“反目成仇的时候”指的是哪一刻。
也不知道薛垚手下究竟有多么恐怖的力量。
但他知道,一定很恐怖就是了。
別的不说,光是死太监那种病人,治好之后就会不可避免地跟薛垚產生一定程度的利益绑定。
破局的方法不是没有。
甚至不止一个。
但沉溺情绪鬱鬱寡欢一定不是其中之一。
出发!
玄柳苑最上层。
薛垚跟祝凤仪並肩站著,远远地望著两个徒弟一起离开。
他脸上笑容愈甚:“夫人你看,咱们玄柳谷真是愈来愈相亲相爱了。”
“哦!”
祝凤仪淡淡应了一声,旋即转身离去:“我去睡了,你忙吧!”
薛垚没有拦她,只是站在原地,面色凝重,不知道在思索著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