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流(1 / 1)

第49章暗流

距外族使臣抵达还有一月,这日,陈州终于又接待了一批来自蜀中的贵客。为首的妇人姓罗,因在家中排行三,人称罗三娘。沈言庭事先得知她们要来,还跑去汪玉珍处先打听消息。

沈言庭家里不富裕,从前穿的都是粗布麻衣,丝织物摸都没摸过。读书后方才知,原来丝织物的品类竞然这么多。上回从汪玉珍那里看到的缭绫后,沈言庭惊为天人,不知这蜀锦比之缭绫孰强孰弱。汪玉珍也没法儿给与评价,但家中也有个像沈言庭一样大的弟弟,见他求知欲旺盛,便耐心心给他讲解:“各类丝织物都有其优点,若硬要评价只怕有些难。毕竞它们都由蚕丝织成,根本的不同在于织法与手感。你之前见过的绫是斜纹织法,胜在轻盈柔软。罗是绞经织法,绢和绸是平纹织法,纱和绡则较为稀疏,而锦的织法是最复杂的,质地也更为厚实,技艺精湛的织工织出来的一匹价值千金。“譬如罗三娘?”

“对。“汪玉珍点头:“千万别小看她,这位罗三娘虽不在朝廷织染署当差,但在当地很有名望,我们几次请她出山她都不愿意。”沈言庭点点头,心里有点数了。

这位罗三娘是个难得的人才,他甚至都提前琢磨好了要怎拉拢对方。想法挺好,可惜初次见面时,罗三娘就给了沈言庭一个下马威。“这儿的主事,不会就是你吧?“罗三娘好不容易指挥旁人将织机搬下来,正想逮着人问罪,结果发现领头的竞然是个小孩儿!小孩儿?陈州太守究竟怎么想的!

沈言庭心头微恼,他是年纪小,但有志不在年高,凭什么这样瞧不起人?本来还想跟罗三娘好好聊一聊,可见她如此轻视自己,沈言庭立马改变了主意,似笑非笑道:“您眼神真好,陈州的比赛全程由我负责呢。”罗三娘讥诮:“你们陈州都没人了是吧?”沈言庭笑不出来了。

这人说话怎么这么冲?

可其实罗三娘不满更甚,她这段时间赶路实在辛苦,还费了好大的人力财力才将织机运过来,结果陈州就这样对待她们,犹如儿戏一般。罗三娘瞥了一眼沈言庭,下意识将他看成了关系户,笃定对方是张太守开后门才塞进来的。后经旁边人提醒,才知道这位就是最近风头正盛的松山书院法学子,罗三娘脸色更微妙了:“原来是松山书院的,上期有关缭绫的文章是你写的吧?”

“不错。“沈言庭毫不避讳,他就知道罗三娘等人是被那篇文章给激得坐不住了。

罗三娘了然,原来眼神不好的人就在眼前,陈州上下也真是糊涂,竟由着这么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孩来评头论足。她不由得挑剔道:“比赛尚未开始就先大肆吹嘘,沈学子难道不觉得此举有失公允吗?”沈言庭咧嘴一笑:“那我明儿再写篇文章吹嘘一番蜀锦,算不算有失公允呢?”

罗三娘哑然,没想到沈言庭这样出人意料。她从不觉得蜀锦逊色于别的丝织品,缭绫能上《松山文刊》,她们蜀锦自然也要上。倘若不刊登,旁人还以为蜀锦没落了。

可她才抨击过沈言庭赛前夸耀,这会儿反倒被自己的话架起来,弄得不上不下,好不尴尬。要不要答应呢…若是答应,会不会显得她太急切了?沈言庭气定神闲地端详半天,眼见罗三娘快要下不了台才安抚地笑了笑,但说出来的话却混账至极:“骗您的,我怎么能让再失了公允呢,这文章肯定不会写,您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吧。”

罗三娘!!!”

这小兔崽子好欠揍!

沈言庭心里冷哼,气死你。

一边的郑青生怕庭哥儿把这位远道而来的贵客气出好歹,赶忙打断了二人的对话。

郑青虽是个大老粗,却是个懂得察言观色的,一边哄着庭哥儿消停些,一边好言好语地劝罗三娘先随他们安顿好,又叫人赶紧将这小半间屋子大小的织机搬倒了比赛场地。

眼见罗三娘离开时还心气儿不顺,庭哥儿也是一副气鼓鼓的模样,郑青嗔怪道:“人家是远道而来的客人,你又何必跟她一般计较呢?”“我才不是跟她计较,只是她脾气也太臭了。"沈言庭不满。郑青欲言又止,乌鸦笑猪黑,你的脾气难道就很好吗?初次碰面,话不投机,但沈言庭作为活动的牵头人,不会放过任何宣传比赛的好时机。

等罗三娘将织机搬入比赛场地后,沈言庭便领着人,大摇大摆地走进来考察。

罗三娘只瞧了他一眼,便当做他不存在。来陈州这一日她已经打听清楚了,诚然,之前是她小瞧了这个沈言庭,这小孩还是替当地百姓做过不少实事的。但术业有专攻,她不觉得沈言庭有这个本事能评判她们技艺高低。罗三娘不想理,可架不住沈言庭主动过来,还一个劲地问东问西。见罗三娘不说话,他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两圈,忽然还对着她的大花楼木质机点评起来:“我看过汪姐姐她们用的绫织机,足足有一百二十综,一百二十蹑,据说一匹缭绫得耗费六十日,价值万金之数。不止是绫珍贵,还是锦珍贵?罗三娘”

不管了,忍不了了,罗三娘拍案而起:“你知道什么?我们蜀中才是桑蚕丝绸最早的起源地,蜀锦不仅工艺精湛,色彩丰富,更备受世人推崇,哪轮得到你这个小毛孩儿置喙?”

“原来蜀锦这么厉害呀。"沈言庭依旧嬉皮笑脸。罗三娘捏紧了拳头,这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又来了。也就只是沈言庭是松山书院的,要是她儿子,一早被她压在凳子上揍了,罗三娘这暴脾气可容不得人。

这小孩猫嫌狗憎的,就跟她小儿子一样讨嫌。她下定决心不再管,可沈言庭这厮实在是磨人,一会儿一个稀奇古怪的问题,若不回答,他只会越说越过分;都回答了,罗三娘又觉得自己输了。托这孩子的福,罗三娘一整天也没织出什么东西来。但有一说一,这孩子虽然说话气人了些,可有时候问的还挺在点上。就这样撑了两日,外头又来了几批织工,终于将这小子给勾走了。沈言庭弄出来的这两期新刊卖得极好,不过他本意不在挣钱,且挣的钱也落不到他兜里,沈言庭的目的在于宣传比赛,在于让所有人知道,他们陈州正在办一场独一无二、汇聚天下纺织能手的比赛。缭绫要宣扬,蜀锦要宣扬,其他也得一视同仁。沈言庭每日忙得脚不沾地,却也乐在其中,每日都在刷新自己的眼界。果然,人还是得接触新事物啊,坐井观天可不行。身边骤然安静下来,罗三娘竞还有些不自在,她有意无意地观察了半日,却发现那孩子在别人跟前礼貌有加,体贴备至。呵,原来这小兔崽子会好好说话,那为何在她跟前却这样可恶?!

罗三娘暗自气恼,甚至气不过想去沈言庭跟前要个说法,不想到了傍晚,身边人忽然拿了一本新刊过来。

罗三娘翻开一看,当场愣住:“…怎么会?”蜀地的织工笑着道:“看来那孩子也不是故意找茬,他将能问的都问出来了,还为咱们赶制了文章。写的可真好呢,不输头一篇。”沈言庭对缭绫大加赞赏,同样对着蜀锦大夸特夸,称其织纹精细,配色典雅,又请他师父配了几张蜀锦的画。图画当然表现不出织物全部的美,可也能看得出来松山书院有心了。

“看他白日里既要读书又要监工,晚上还要写文章,这精力真不是寻常人能比的。我今儿瞧外头又多了好些摊子,装点的甚是华丽,不知究竟要做什么,问他们也不说,神神秘秘的。据说这也是那孩子筹备的,小小年纪,可真是难为他了。”

罗三娘面色几经变换,又羞又恼,还有些不好意思。她合上文刊,故作镇定,“在其位,谋其政,他既顶了监工的职,那这些本就是他该做的。”话虽如此,但从前到底错怪了人家,罗三娘别扭了一阵,正想找个机会跟沈言庭冰释前嫌,陈州忽然又来了一批客人。还是个能跟罗三娘、汪玉珍平起平坐的贵客。这回不用沈言庭安排,汪玉珍便带着人前去迎接了。对方也是织染署的人,不同于汪玉珍住在京城,李姿是正儿八经的江南水乡人,统管江宁锦署大小事宜。江宁一带的云锦因其色泽瑰丽,美如云霞而得名,若在锦这一类择优排序的话,能跟罗三娘打得有来有往的,也就只有这位李夫人了。

彼此对视一眼,罗三娘心中便有了紧迫感。都是锦,对方是云锦,她是蜀锦,若此番输了,还有何颜面去面对蜀地数以万计的织工?

李姿同罗三娘年岁相当,都在三四十岁之间,她的个头比罗三娘稍矮,体态也更纤瘦些,说话温温柔柔,好像没有脾气。跟汪玉珍打过招呼后,李姿对着罗三娘微微颔首,顷刻间就猜到了她的身份。李姿也没有多寒暄,只是看向在场年纪最小的少年,眼睛一弯,含笑问道:“沈学子,不知我们云锦配不配在《松山文刊》上占一席之地呢?”分明是笑着问的,可沈言庭却没来由地感觉到一股迫人的压力。他往罗三娘那边靠了靠,难得竞有点气短:“自然是要写的。”“那就好,我等着瞧沈学子的好文章。"李姿温柔道。沈言庭更觉压力重大了。意识到李姿的强势后,沈言庭不得不打起精神,好好筹备关于云锦的文章,不同于宣传蜀锦时的先斩后奏,李姿很是关切,先找沈言庭要了初稿,改满意了之后才返还给他。沈言庭拿回来一瞧,发现李姿对云锦夺魁这事信心十足,他不禁替罗三娘捏了把汗。

这位来势汹汹,不知道罗三娘顶不顶得住啊。各地织工汇聚陈州,表面从容不迫,背地里却暗流涌动。沈言庭就在这奇怪的氛围中尽力维持,大概是他为云锦准备文章的时间更长些,莫名得罪了罗三娘,每每他被李夫人问话时,罗三娘都会冷笑两声,笑得沈言庭头皮发麻。可等他准备去罗三娘等人处转悠时,又会听到李姿意味深长的一句:“沈学子如此看重蜀锦吗,看来咱们的云锦还差得远呢?”李夫人也有个跟沈言庭一样的侄子,最知道如何对付这样的小鬼。沈言庭压根不敢接茬,最后索性两边都不去了,蹲在一旁筹备外头的事。他真是累了,想回书院读书。

又过了一个月,沈言庭总算是等到了使臣与礼部等官员抵达陈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