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比赛(一更)
马球赛时间定在十日后,回了书院,沈言庭还贴心地设计好队服。队服由朱君仪全力赞助,没办法,除他之外,其他人都是穷鬼。沈言庭从他堂兄那儿抢来的钱,也在前段时间琢磨制盐时用得一干二净,现在兜里一个子)都没有。
沈言庭还给崔颢建议,让他们也弄个队服,也用不着多麻烦,换个颜色就行。还没开打,沈言庭已经让人散布松山书院即将组织马球比赛的消息,顺带将太守与州衙官员亲自观赛这事儿也提前透露出去。陈州境内想要讨好巴结张太守的大有人在,不出一日,外头便陆续有人前往松山书院,打听消息是否属实。上门探听者络绎不绝,松山书院这场马球赛也跟着扬了名。
胡监院总听到有人酸溜溜地议论,无非还是老生常谈,酸谢山长对沈言庭这个弟子好,什么都纵着他,甚至为了他还将张太守请过来观赛。胡监院哭笑不得,反问他们:“你们如何知晓是谢山长请的人?”“不是山长请的,难不成还是沈言庭自己说动太守大人?”他才十三岁,不过是个孩子,哪来这么大的脸面?殊不知沈言庭正在他师父面前炫耀自己手腕过硬,连太守都请得动,甚至信誓旦旦地表示,下回书院再有什么活动,他还能将太守请过来压阵。谢谦拿着书卷,不轻不重地砸了一下徒弟脑门:“收收你这轻狂劲,你以为他是为何应邀?”
沈言庭摸了摸额头:“自然是折服于我的人格魅力。”聪明绝顶,也是人格魅力的一种。
谢谦沉默不语。
他曾带过的学生个个谦逊,怎么就出了沈言庭这样的异类?就这性子一旦入了朝堂,还不知道会怎么样。
谢谦愁得将人给赶出去了。
沈言庭被赶走也依旧得意。他除了邀请张太守,还托人给他家里带了话,让奶奶、母亲跟妹妹坐车来书院看他比赛。这可是他的马球首秀,意义非同凡响,必须得让家里人看到他在马场上的英姿!檀溪村中,沈家人正在为马球赛做准备。虽然不是他们打,但庭哥儿可是要参赛的,而且据沈大牛传话,庭哥儿还是他们队里的队长,大小是个官儿呢,多威风啊。
家里除秦宛外,没人去过松山书院。那等清贵之地,沈家人光是想想都怯得慌,生怕到时候给庭哥儿丢份,提前好几日便给沈大牛一笔钱定好了车,还特意去县里扯了布回家做衣裳。
黄氏满腹牢骚,觉得沈阿奶跟秦宛未免太兴师动众,为了一个比赛又是订车又是做衣裳,简直将沈言庭那臭小子捧到了天上去。可她这份委屈在沈阿奶做好衣裳丢给她后,立马消失得无影无踪。那可是一身簇新的衣裳!
即便她丈夫在县城做账房,黄氏也舍不得给自己扯布做衣,这两三年间因为元哥儿开销渐大,黄氏都是捡着从前的旧衣裳穿。摸着衣裳,黄氏再多的抱怨都咽下去了,唯一遗憾的是这回出风头不是元哥儿。沈阿奶也给沈茂山准备了一身,可沈茂山都没正眼瞧过,嘟嘟囔囔地教训老妻:“折腾这些做什么,难道不穿新衣裳,就不能去看马球赛了?”沈阿奶最近靠着给儿媳妇干活赚了不少钱,听到这话不由分说便是一阵骂:“不愿穿就留给元哥儿,不想去也可以留在家里做卤味,谁又求着你去了?什么臭德行。”
沈茂山被骂得一愣,好半天没有反应过来。他也没说什么啊……
眼瞅着老妻还要骂,沈茂山赶忙收下衣服,灰溜溜地离开了。他只不过抱怨两声罢了,又没说不穿。
待到比赛那日,秦宛才庆幸自己来得早。松山书院新置办的马球场虽大,但架不住来得人实在是太多了。若来得再晚一些,恐怕已经没有位置了。马球场算是依山而建,利用中间凹进去的地方划出了一片空地作为球场,两侧做了几层环形看台,中间每层都设有石板可供休息,虽说简单了点儿,但胜在视野开阔。前侧搭有几个的亭子,不过一早就被人占了,秦宛想起方才有人提到张太守会过来,想必那地方应该是留给张太守的。两刻钟后,周围陆续坐满了人。
书院早在得知张太守要来观赛,便预料到今日会座无虚席。为了不发生踩踏事件,谢谦特意安排了人守在各方的入座口,专门负责引导,一切忙有有序。沈阿奶眼瞅着人越来越多,感慨不已:“庭哥儿真厉害啊,这么多人都过来看他比赛呢。”
黄氏满脸不服气地坐在后面,心说他们又不是为了庭哥儿来的,那不是为了张太守吗?
她不敢说,但沈茂山替她说了:“又不是只有庭哥儿一个人打马球。”黄氏心头一喜,家里果然还是有人站在自己这边的。不料刚庆幸完,就见沈阿奶眉头一竖:“再废话就滚!”黄氏脖子一缩。
可不是她说的。
沈阿奶真是受不了这老头子了,成天这也不行,那也不是。庭哥儿从前还傻时这老头子瞧不上也就算了,如今庭哥儿眼看着要出人头地,他还成天说三道四。别的不提,就说那身衣裳吧,明明喜欢却还得装不在意,今儿换上之后摸了又摸,方才坐下前还仔细擦了一遍石板,生怕脏了自己的衣裳。这么喜欢,早先何必说那些话?
这性子着实不讨喜,回头庭哥儿要是真不认他这个爷爷了,看他找谁哭去?沈阿奶就不会像这死老头子一样倔,她活了一辈子,知道什么时候低头,骂完了老头子后便冲着秦宛道:“别跟他一般见识。”秦宛扯了扯嘴角,她是真的已经不介意这些了。刚说完,怀里的沈鲤忽然拍着手:“哥哥!”秦宛立马转过身,果然发现庭哥儿朝这边走来。他们坐的位置正好在走道边,沈言庭三两步便到了,他不仅自己来了,还带着萧映、朱君仪跟周固言一道时间紧促,沈言庭只能挤出一点时间跟跟家里人打了声招呼。沈茂山压住笑意,想再端一下长辈的身份,交代沈言庭待会儿好好表现,别丢了他们老沈家的脸。刚张开嘴,沈言庭却已匆匆略过他,转头便抱起沈鲤炫耀起来。
“我妹妹!"沈言庭无比得瑟。
“……“沈茂山攥紧衣裳,尽力维持体面。这小崽子,半点不知道尊老。
沈春林则在边上眼巴巴地看着,此时此刻他无比希望被抱起来的是他,他也想被介绍给松山书院的学生!
沈鲤被哥哥抱着,歪着头,乌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哥哥的朋友们。几个少年瞬间围了过来,眼热得很。白嫩嫩的小娃娃,模样跟沈言庭相似,但那五官长在沈言庭脸上攻击性十足,生在沈鲤脸上便只剩下精致乖巧。真可爱,为什么他没有这样可爱的妹妹?
萧映刚想上手捏捏,便被沈言庭轻巧避开:“只许看不许碰。”萧映磨牙:“小气鬼。”
秦宛失笑,代沈言庭给他们道了一声歉,又请他们来日有空去家里做客。萧映习惯了沈言庭的张扬,骤然见他家里人这样体贴,还怪不适应的。周固言赶忙谢过,而后提醒沈言庭时辰不早,得回去换队服了。沈言庭只能遗憾地将小妹放下,摸了摸她的小揪揪后,不经意看到了沈春林羡慕的眼神。他微愣,随即转身又添了一句:“这是我堂弟沈春林。”沈春林…!”
这么突然,他赶忙调整脸色,冲着众人礼貌一笑。周固言等人也冲着他点点头。
等众人离开后,沈春林还盯着堂兄弟身影看个不停,遗憾自己没有被堂兄抱着介绍。他冲着沈鲤撅了撅嘴,觉得这小家伙可真是走运,倘若他是庭哥儿的亲弟弟就好了。
黄氏岂能不知道小儿子的心意,气得赫了一把他的头发:“人都走了还有什么好看的!”
这兔崽子,也不知怎么就中了沈言庭的迷魂汤,都快不知道自己的亲哥是谁了。
好在黄氏没酸多久,很快比赛便开始了。
哨声一响,两边马球队陆续登场。
松山书院的是清一色的蓝色队服,本就是青葱少年,穿在身上更显得青春正盛,众人不由得眼前一亮。
沈言庭昂首挺胸,一马当先,站定后勒住缰绳,冲着家人的方向招了招手,又冲着他师父眨了眨眼。
张扬又自信。
沈家人一眼就看到最先的沈言庭,与有荣焉,就连沈茂山都不敢再说丧气话。
前头的谢谦却捂住了眼,太招摇了,要是赢了还好,要是输了还不得叫人笑话死,这小子怎么一点不知道给自己留后路呢?除沈言庭跟萧映两个外,书院其他人多表现沉稳。但到了隔壁武将队,又不同了。
崔颢看过沈言庭的队服,好看是好看,就是料子太多。,最近天热,他担心球员们出汗太多施展不开,干脆精简了布料,直接换成齐膝半臂。夏天务农就是这样穿的,可同样的衣裳穿在百姓身上,跟穿在这些武将们身上又大有不同。那体格,那硬邦邦的胳膊,看得不少人羡艳不已。崔颢没有参加,他手把手教了沈言庭一干人等,又亲自组建起自己这边的马球队,对两边的情况知根知底,他若是参加,对松山书院太不公平了。可即便他不来,武将们那头也不怵。光看体型他们就不会输,对面除了几个十八九岁的,剩下的都如小鸡崽子一般,一点威胁也没有。进场后,几个武将便冲着对面嬉笑两声:“待会儿肯定让让你们。”萧映举着球杆怒不可遏:“都还没开始,到底究竞在得意什么?咱们待会儿定要狠狠地打,磨光他们的锐气,把他们打得屁滚尿流!”周固言跟几个同窗互相看了一限,忧心忡忡。谁被打得屁滚尿流,真不好说。他们也想奋发图强,可两边的差距貌似有些太大,只能尽力一试。裁判入场,顷刻间,骏马嘶鸣,风回电激。场外观众个个伸长脖子,目不转睛地盯着下面看。沈鲤抱着母亲的脖子急得啃手,只因人一动起来,她便再也分不清哥哥在哪儿了。就连秦宛也看不太清,下面速度太快,只有击中时才能看明白。要说清楚,当属张太守等官员坐的地方最是一览无余。制盐进展喜人,张太守人逢喜事精神爽,都顾不上避嫌了,当众跟谢谦说笑:“谢山长以为,今日谁胜胜负?”
谢谦坦然:“我自是希望学生们能旗开得胜。”张太守看向底下马技纯熟的武将们,略带遗憾地道:“怕是有些难了。”他并不看好书院这边的孩子们。
张维元坐在父亲身边,全神贯注地盯着场下。萧映将他列为候补,前些日子还给他送了队服,可他没有穿,更没能入场,只因父亲不让。张维元并不赞同父亲的要求,并且随着沈言庭等人渐渐处于下风后,越发难以苟同。他想下场,比起周固言等人,张维元才是更适合下场比赛的。他自幻精通骑射,马球也打过,虽然不多,但至少比周固言等人熟练。张维元坚信,老他替补进去尽管不能保证扭转局面,至少不至于输得太惨!张太守看出儿子蠢蠢欲动,却不开口放他下去。沈言庭等人也的确打得吃力。对面多是壮年,力道大不说,马球还运得极好,沈言庭这边唯一的优势只有灵活了一一年纪小,身量轻,动作也能快一些。但很快,这唯一的优势也在对面的攻势下溃不成军。上半场结束,武将那边已领先两筹。若在规定时间再得一筹,松山书院必输无疑。
今儿可是松山书院组的局,若是下半场再落后的话局面肯定不好看,也不利于马球竞技的推行。有来有往,才能出彩。下半场得改变战术才行。趁着中场休息,沈言庭盯着对面人高马大的郑青看了半响,而后将众人叫来跟前布置战术旁边的武将队则闲散多了,反正他们都已经胜券在握,而且他们有郑青在,压根不需要什么战术。
局势已经明朗,看台上的人议论声渐起,都觉得松山书院这下输定了。不过这也在情理之中,人家毕竞是训练有素的武将,岂是几个学生能比的?输了也不冤。
沈鲤皱了皱小眉头,回头反驳:“不会输的。”后面都人方才见到沈言庭过来,知道这小姑娘是为她哥哥说话,嬉笑着附和了两声,但谁都看得出来他们压根不看好松山书院。沈鲤捏着小拳头,气鼓鼓地坐好。
哥哥不会输的!
张维元也终于按捺不住,起身准备替换人员。张太守冷声制止:“坐好。”
张维元迟疑片刻却还是告了罪,匆忙离开。张太守脸都黑了。
谢谦却扬起嘴角,心中升起隐晦的得意。管那么严,孩子不烦才怪呢,可不是谁都像他弟子那样懂事。
张维元迅速换了衣裳,生怕自己赶不及。好在,他到底是赶在休息时间结束前加入松山书院的队伍。
萧映看到他后还抱怨了一声:“搞什么,来得这么迟?”张维元只道:“遇上些事情绊住了。”
沈言庭也不追问是什么事情,反正人来了就行。队伍里有个不擅长打马球的学生迫不及待地出位置,叫张维元顶上。沈言庭将方才的话重申了一遍,确保他们都明白了,尤其是张维元。
郑青率先发现了他们换了人,换的还是张太守的独子,但他可不会放水:“待会儿若是输惨了,可别哭鼻子。”
沈言庭盯着他:“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郑青并不将他的挑衅放在眼里。
下半场开始,两边迅速缠斗起来,张维元加入后,与沈言庭配合得恰到好处,趁着对面没有调整过来,连中两球,迅速追评了比分。看台上立刻响起惊呼声。
谁能想到还有这样的峰回路转?
谢谦偏头,悠悠地看了一眼张太守,不出意外地看到张太守咬紧牙关。啧,处心积虑跟他划清界限有什么用,到头来张小公子还不是跟他弟子并肩作战?
张维元加入后,沈言庭这支队伍立马变得难缠起来。郑青这才慎重几分,可就在他准备大展身手时,猛然发现自己已经着了沈言庭的道。朱君仪身量庞大,沈言庭手脚灵活,萧映几个严防死守,将郑青堵得严严实实。旁人若想传球,也得先过张维元这关。方才开打时沈言庭就发现武将里郑青打得最好,只要将他制住,自己这边与他们的水平相差无几。不就是针对人吗,沈言庭在行。所有的手段,只管朝关青身上使就是了。
郑青被堵得火气都上来了,但赛场上最忌动怒,越是恼怒,越是容易失误。眼看着时间一点点过去,郑青的压力也越来越大,他心中犯疑,难道对面想压出个平局?
也并非没有可能,这些学生不让自己碰到球,可他们自己也一样,两败俱伤罢了。
都到了这时候还在胶着,看来的确是平局了。郑青才放下心神,忽然看到沈言庭那小子冲着自己笑了一声,一个虚晃,从他的队员手里抢过球,毫不犹豫地击向外圈的张维元。郑青瞬间惊醒,迅速看向裁判席,最后一炷香不知何时已快燃尽。这群人只是在拖时间。
他被耍了!
珠球迸发,快如闪电。
张维元乘势持杖奔跃,不负众望地运到了球,奋力一击。香正好熄灭,哨声突起。看台上的观众愣怔片刻,随即爆发连绵不绝的欢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