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兰烬又得到了谢拾檀清晰的回答, 无论一死还一活,他都回答得很简单坚定:“好。”
方才坐在悬崖上时,溪兰烬乱七八糟思索了许多, 自私的, 阴暗的,坦荡的, 前前后后想了一堆,最终在和谢拾檀一跳下万丈悬崖之时, 彻底想通了。
五百前,曲流霖说他的死劫不可解,他终究破了死劫, 虽破得惨烈,花费了不小的代价。
他活下来了。
曲流霖亦说了, 这大凶大险的命劫之中,尚存一线机。
溪兰烬要抓住缕机。
他要和谢拾檀一活下去,他们还有千千万万。
倘若最坏的情况发……
溪兰烬心想,就发吧。
他们沉到了幽潭的最深处, 水底的游鱼惊惶逃遁,天际微渺的光线在水面上波动, 零散筛入水中, 静谧的水下世界里,天之间仿佛只有他们俩, 什都不用再多考虑。
剧烈的心跳一点点平缓下来, 体内奔涌的鲜血也逐渐平息,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 溪兰烬靠在谢拾檀怀中,任由俩在水底飘荡, 望他的视线却前未有的明亮。
明艳而又不自知的灼灼光华,明亮到近乎刺,谢拾檀忍不住又低头在他唇上啄了啄,这才问道:“在烦恼之前件,不愿告诉的事吗?”
溪兰烬立刻反驳:“不不愿意。”
谢拾檀注视他:“嗯?”@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溪兰烬顿了顿,声音弱了点:“不能。”
即使曲流霖愿意为他们承受天道的反噬,他也不能让别为他们付出代价。
溪兰烬知道,倘若易而处,换作谢拾檀他,也会选择不说出来。
这不能跨越的原则问题。
谢拾檀看出他底的无奈,明白点点头:“好。”
没有气,也没有追问,更多的无言而默契的包容。
俩沉浮在水中,谢拾檀银白的长发在水中散开,仿佛幽暗中的一段柔和的光,极致的优美,与他的黑发纠缠在一,难分难解。
溪兰烬望近在咫尺明洁似雪的爱,凑上去像只小猫似的,在他脖颈间蹭了蹭,轻声道:“放心。”
无论何,他都会陪谢拾檀的。
水下新安静下来,方才被惊走的游鱼又从四面八方钻出,大大小小的鱼儿连成一串,好奇擦过他们身边,翩跹从他们身边游过,搅动出隐约的水声。
谢拾檀望幽暗不可测的水底,脑中几幕模糊的画面慢慢与前的场景合。
溪兰烬盘算捞两条鱼,等下离开了烤了吃,正打量哪条鱼更肥美些,忽然听到谢拾檀低声道:“水底。”
溪兰烬愣了愣:“什?”
脑中模糊的画面与前的场景彻底合,些细微的响动也越来越清晰。
原来水声。
谢拾檀若有悟道:“魔祖的藏身,在某片水域之下。”
“在宋今纯识海里看到的吗?”溪兰烬也想来这回事了。
谢拾檀颔首。
天下水域多,魔祖会选择在哪片水域下修养,个大问题,不过知道了这个条件,总比漫无目的要好。
溪兰烬奖励亲了口谢拾檀的脸颊:“谢卿卿立大功!”
谢拾檀矜持偏过脸。
在一块儿这久了,溪兰烬已经摸透了谢拾檀的脾气,一看到他这个表现,就知道他想要什,憋笑凑过去在他另一边脸上也亲了亲,然后抬手,抓两条肥美的大鱼,笑眯眯道:“走吧,上去烤鱼给你吃。”
谢拾檀对烤鱼没有兴趣,对溪兰烬烤的鱼有兴趣,应了一声,伸手揽住他的腰,带他从水底浮了出去。
也不知道他们这掉到哪儿来了,崖底的这片水域颇广,泛幽暗的绿色,像一块漂亮的翡翠,这样的水潭中,一般有妖兽栖息的。
大多妖兽都害怕身怀天狼血脉的谢拾檀,溪兰烬估摸,只妖兽八成被从天而降的他和谢拾檀吓得不轻,钻进了底下的淤泥里,不敢冒出来了。
甚至可能已经连夜逃遁到其他水域去,不敢再过来了。
哎,真罪过。
溪兰烬毫无愧疚想,提鱼走到岸上。
谢拾檀有轻微的洁癖,一出深潭就用灵力烘干了身上的水,又用洁净术把身上弄干净,做好了这一切一抬头,发现溪兰烬熟练架烤架插上鱼,身上依旧湿漉漉的,察觉到他的注视,就笑抬手撒娇:“哎呀,要谢仙尊把弄干净。”
他驻颜得较早,介于少与青之间,湿漉漉的衣裳贴在身上,勾勒出修长却清瘦的身形,窄腰和长腿极为惹。
头发也没弄干,乌黑浓密的长发贴面颊,水珠顺脸颊不住滚落,额间细细的红额带与鬓旁的赤珠将他的眉目点缀得极为稠艳,眉宇间张扬却青涩的气息与气定神闲的从容气质交融,迸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魅力。
像一团不灭的火,引诱每一个被吸引的靠近。
谢拾檀幽幽盯溪兰烬,喉结下意识滚了滚,点洁癖陡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溪兰烬打了个响指升火,还在等谢拾檀把自己烘干,猝然被拽过去按到茂密的草丛中,还有些傻,水红的唇动了动,懵然叫:“谢卿卿?”
谢拾檀浅色的眸子不知何时变得极深,嗯了一声:“一会儿再帮你弄干净。”
完了,小谢被传染,也开始发疯了。
溪兰烬瞳孔战栗,刚张开嘴,想提醒下谢拾檀,现在还白天,而且这在外面呢……
话还没吱出来,唇舌就被封堵住了,后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没法说出话来。
非要开口,也只一些零碎的呜咽。
溪兰烬感觉自己像又落入了水底,随谢拾檀一沉沉浮浮。
他不知不觉也沉溺进去。
直到嗅到自己的烤鱼好像烤糊了。
嗅到股糊味,溪兰烬陡然清醒了三分,艰难仰了仰头,稍微避开谢仙尊过于缠的亲吻,断断续续叫:“……的……鱼……”
见他这时候还想两条破鱼,谢拾檀颇为不满揉了揉他的唇珠:“鱼要还要?”
溪兰烬怕谢拾檀的下一个问题就“和鱼掉进水里你救谁”,连忙回答:“你你你!你最要啦!”
谢拾檀稍显满意。
溪兰烬很快又紧张了来。
因为他听到了脚步声,零零碎碎的,应该有好几个,在朝这边走过来。
对话声也落入耳中。
“都走这远了,怎还没到?”
这白玉星的声音。
“哎呀,急什,就快到了,给你说,个水潭里的鱼可好吃了,没有一点刺,鱼肉嫩滑,带有一股清香,鲜美至极,不管烤煮还蒸都极佳,一般不告诉的!”
这上次在睡城里捞出来的个小胖子的声音。
“以唐师弟,每次叫你去练剑或者辟谷之时,你说你有事,其实来这边偷吃了?”
这白玉寒的声音。
唐师弟:“嘿嘿。”
几个少吵吵嚷嚷的,毫无觉朝这边走来。
溪兰烬的瞳孔瞬间缩小,这辈子从未这紧张过,压低声音提醒:“小谢……呜,有来了!”
唐师弟又开了口,声音疑惑:“咦,好像闻到了烤鱼的味道,还烤糊了,不有其他同门也在这里?们过去看看吧。”
白玉星长长哦了声,跟他哥撒娇:“哥,走得脚好痛,你背呗?”
白玉寒:“好。”
唐师弟觉得不可思议:“咱们修仙之,就这点路,哪还有走得脚痛的!以前到底怎才没发现,师兄你被阿星代替过啊!”
白玉星得意哼哼。
溪兰烬感觉自己要昏过去了。
他厚脸皮,不没脸皮,若被这几个小辈发现他和谢拾檀……这样样,他这辈子都不会再靠近澹月山一步了!
然而嗅觉与听觉极度敏锐的谢拾檀仿佛还没听到些声音般,置若罔闻,依旧没放开溪兰烬。
声音越来越近:“诶?明明闻到味道了,怎没见到?”
这道声音已经很近了,就在不到十丈之外,溪兰烬浑身陡然一颤,神瞬间有些失焦,死死咬唇不敢发声。
谢拾檀抬手指,不让他咬自己:“别怕。”
他终于慢慢安抚紧张的溪兰烬,声音里似乎含了丝笑意:“他们看不到,也听不到的。”
无形的力量引导白玉星一行越走越远,隐约还能听到白玉星的嘀咕声:“不说到方了吗,水潭呢?”
唐师弟也傻住了,纳闷不已:“记得明明就在这附近的……可能有一阵子没来,记不太清了,再往前走看看。”
声逐渐远去,溪兰烬紧绷的神经一松,抬小臂挡住委屈发红的睛,又羞又气,想骂谢拾檀两句,出口的声音却软绵绵的:“谢拾檀你……发什疯!”
谢拾檀拉开他的手,看他圈都红了,俯身亲了亲他红通通的角,道歉道得很诚恳:“对不。”
溪兰烬刚有些心软,倏然就被谢拾檀抱了来,一瞬间的变化让他浑身又一抖,仓皇搂住谢拾檀的脖子,长腿盘紧了谢拾檀的腰,声音都在发抖:“谢拾檀……”
谢拾檀底的笑意里有一分难得一见的恶劣,抱一步步朝水潭走去,说的话听来很诚恳:“幕天席会害羞的话,去水里怎样?”
溪兰烬终于没忍住锤了他一下:“不怎样!的鱼糊了!”
谢拾檀边低头亲他,边含糊不清承诺:“等会儿给你新烤。”
再从水底钻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这辈子从未下过厨,也几乎没吃过寻常食物,光风霁月、高洁出尘的谢仙尊手里提两条鱼,半跪在岸边熄灭的烤架旁,拿掉白日里被烤成碳尸骨无存的两条鱼,开始严肃思考怎把手里的两条烤了。
溪兰烬倚在旁边的树上,似笑非笑:“努力点啊谢仙尊,答应的鱼可得烤好点。”
边说,边扶正额带,又把被谢拾檀扯散的头发新编好挽好,缀好赤珠。
谢拾檀沉冷静“嗯”了声,余光见溪兰烬很宝贝弄两枚赤珠,目光多停留了会儿。
溪兰烬察觉到他的视线,轻哼了声,开口时的嗓音有些发哑:“这出时,爹娘送的东西。”
左边的枚母亲送的,右边的枚父亲送的,有温养身体的效果,溪兰烬从小到大一直戴,于他而言,两枚赤珠护身符一般的存在。
这也他唯一还留存的,有关于父母的东西。
五百前,溪兰烬预感到自己会有去无回,便把这对赤珠摘下来,放到了他亲手捏好的偶身上——他舍不得让它们随自己覆灭。
好在他回来了,这对护身符也回来了。
谢拾檀轻轻道:“很适合你。”
溪兰烬瞥他:“别试图转移话题偷懒啊谢卿卿,还等你的鱼呢,今儿烤不出鱼不准走。”
谢拾檀又默默转回去,回忆溪兰烬处理烤鱼的步骤,谨慎开始烤鱼。
溪兰烬收拾好了自己,盘坐到谢拾檀旁边,手肘支在膝盖上,托腮看谢拾檀忙活,也不提醒一声。
他这副样子看来乖乖的,叫心痒,谢拾檀垂眸看了手里的鱼,然后飞快偏头亲了下溪兰烬的唇角,才继续处理。
溪兰烬猝不及防被亲了下,又惊愕又好笑:“干什呢?还搞偷袭。”
谢拾檀的表情很正经:“第一次下厨,作为道侣,不该给一些嘴上的鼓励吗?”
溪兰烬噎了噎。
还真实际意上的“嘴上的鼓励”啊。
到底他把谢卿卿带坏了,还谢卿卿本来就这坏的啊?
烤两条鱼的功夫,溪兰烬被迫鼓励了谢拾檀十几下,感觉嘴唇都要给谢拾檀亲肿了,两条烤鱼才新鲜出炉。
溪兰烬方才被时不时亲一下,哪有心思关注烤鱼成什样了,这会儿回过神来,看清谢拾檀烤的鱼,不由发出惊呼:“卖相还不错嘛。”
谢拾檀微微昂下颌,一脸风轻云淡:“嗯。”
他做事,怎可能会失败。
就算从未做过的,看一也能学会。
溪兰烬本来就想作弄下谢拾檀,没想到他还真能烤好鱼,好奇拿来啃了一口,表情不由凝固了下。
谢拾檀:“何?”
溪兰烬:“你尝尝。”
谢拾檀看了看他的表情,拿另一条鱼尝了一口。
然后表情也凝固了。
溪兰烬脸色古怪:“谢仙尊……你不,完全没抹香料啊?”
这鱼压根就没味道啊!
谢拾檀抿了下唇:“新烤。”
“哎,不必了。”溪兰烬又啃了口烤鱼,悠哉哉笑道,“这样也不错,咱俩已经牺牲两条鱼了,可不能再捞了,当心小唐告你偷他的鱼。”
鱼本身就有一股清香,也的确没刺,因为没抹上香料,淡淡了点,也不不可以吃。
谢仙尊努力第一次烤鱼,可不能错过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两就月色,靠在一,把没甚滋味的烤鱼吃了。
吃完鱼,溪兰烬心尖一动,转过头问:“能不能给吹一曲?”
情景,不吹一曲怎够雅兴。
谢拾檀顿时沉默了下,才把宝贝了几百的玉箫取出来,给溪兰烬吹了一曲。
幽幽箫声在空谷中回旋,情怀万千,带无尽的思念,衬得月色愈发幽静,山谷中的灵兽纷纷驻足,欣赏这优美的曲调。
溪兰烬的心宁静下来,听谢拾檀吹完一曲,尤不满足:“再来一曲呗?”
谢拾檀却没立即答应,直到溪兰烬纳闷转过头了,才开口:“……只会这一曲。”
溪兰烬震惊:“啊?”
谢拾檀不太想在溪兰烬面前说这个,不过还说了:“练了许久,这曲最熟练。”
正道仙门惯爱风雅,弟子们日常的课除了修行一类,还有乐器的课。
溪兰烬隐约想,谢拾檀时候好像很少来上这个课,据传因为……谢拾檀天音痴,总不在调上,热爱音律的位长老终于忍无可忍,彼时的掌门宋今纯申请能不能别让谢拾檀上他的课。
溪兰烬一直以为只个谣传。@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溪兰烬的目光太过热烈明显,谢拾檀一触及道视线,就知道他在想什,绷脸道:“嗯,真的。”
溪兰烬反倒更有兴致了,翻出张曲谱,递给谢拾檀,兴致勃勃道:“你来吹吹。”
看他来兴致,谢拾檀想想白日里对他过分,又沉默了会儿,答应了溪兰烬,只面无表情嘱咐了句:“不许笑。”
溪兰烬:“嗯嗯嗯,不笑,怎会笑谢卿卿呢?”
谢拾檀这才让张曲谱浮在自己身前,将玉箫抵在唇前,照曲谱,认真严肃吹了来。
支离破碎的曲调响。
箫声幽幽咽咽,不呜呜咽咽。
这一曲和之前一曲画风差距极大,简直有鬼哭神嚎,方才驻足听曲的灵兽刷一下没了影,逃也似跑了。
天音痴的谢仙尊就算对曲谱,也完全找不调。
这修行和学习的天赋无法补足的缺陷。
溪兰烬忍了好一会儿,终究没忍住,破功噗嚣张大笑来,半点不留面子,笑得直接滚到了谢拾檀的怀里。
谢拾檀放下玉箫,有些无奈:“……都说了。”
溪兰烬枕他的膝盖,还乐得停不下来:“可你方才一曲不吹得很好嘛?”
谢拾檀珍惜收好玉箫,垂眸对上他明亮的双眸:“一曲不一样。”
溪兰烬歪了歪脑袋,神疑惑。
谢拾檀却没再继续说,微微一用力,将他抱来,往明繁峰的方去。
一曲的确不一样,练了千千万万遍。
大概……靠的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