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普罗米城被一层湿润的薄雾轻轻裹住,临近黄昏的时候刚下过一场不大不小的雨,
此刻虽然雨已经停了,但空气中依然悬浮着无数细小的水珠,它们和工业区飘过来的煤烟搅在一起,形成了一片灰蓝色的雾霭,
身着盔甲的护卫队正在主干道上列队巡逻,他们的铁靴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发出整齐而沉闷的哢哢声,
这些护卫的表情大多不耐烦,没有人愿意在这样一个湿冷的夜晚被排到巡逻的班次,所以他们走得又快又急,只想赶紧把这条街巡完然后回岗亭里烤火。
而在那些护卫视线照不到的角落里,在巷道深处和围墙的阴影后面,贪婪的商人们正躲躲藏藏地进行着他们的夜间营生,
对于这些没有正规经营许可的地下商贩来说,宵禁之后的夜晚反倒是一天当中最舒服的售卖时段,
没有那些坐在店铺里就能把钱挣了的大商号来竞争,也没有税务官拿着账本站在你面前一笔一笔地核算,而且顾客还出奇地多,
那些白天在工厂里累死累活的工人、那些住在下城区狭窄巷子里的贫民,只有在这个时间段才能偷偷摸摸地溜出来买一些比市价便宜的生活必须品。
其中一个角落里,
借着从墙头另一侧漏过来的一点点月光,仔细地清点着自己包袱里的商品。他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脸上的皱纹比同龄人多出不少,头发乱糟糟地扣着一顶破旧的毡帽,身上的衣服打了好几层补丁,但洗得很干净,
这是他作为一个行商最后的体面。他包袱里的东西很杂,有从军营后勤渠道偷偷流出来的几包干肉,有几瓶用粗陶罐子装着的劣质麦酒,还有几盒鞋油和几根备用的鞋带,
这些都是平民城区最好卖的货。
接下来他要去卖货,因为宵禁的原因,他必须得小心翼翼地躲避着随时可能从任何一个拐角冒出来的巡逻守卫,
一旦被抓到,轻则货物全部没收,重则被拉到广场上挨一顿鞭子再关上十天半个月。
哈里森把包袱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数了一遍,用手指点着,嘴里念念有词,确认数量没错之后他把包袱皮的四角拢起来扎成一个结实的包裹甩到背上,
正当他猫着腰准备从矮墙后面钻出去的时候,
他眼角的馀光忽然捕捉到了什么。
他把头抬起来,看见一道人影出现在自己前方不远处,那个位置恰好有一片没有被房屋遮挡的空地,
是一个女人,长得很漂亮,五官精致得象是他在某个富商家客厅里偷偷瞄过一眼的油画上的仕女,
但更加吸引他注意的是她的那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泛着一种极其不寻常的光泽,不是那种普通的反光,而是一种象是把整片星空都收进瞳孔里的幽深亮度,
哈里森在心里对天发誓,
他活了半辈子,
走南闯北见过那么多人,
从未见过如此吸引人的眼睛,那种吸引力不是男欢女爱的那种吸引,而是一种让人挪不开视线却又说不上来为什么的奇异魅力。
她究竟是谁?
一时间,一个巨大的疑惑出现在他的脑海里,这个时间点在这个地方出现这样一个女人,怎么看都不象是普通人。
但是紧接着他就听见不远处那个女人突然间大声呼喊了起来,那声音又清又亮,在寂静的夜里象是一颗石子被狠狠地砸进了平静的湖面,传出去很远很远。
这可给哈里森吓了一大跳,他的肩膀猛地一抖,差点把背上的包袱甩出去,
对于他们这些夜间躲避护卫的行商来说,声音是最可怕的东西,
因为没有什么比声音更能迅速地引来那些贪婪的护卫了,
那些家伙只要一听到动静就会象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一样围过来,到时候别说货物保不住,连人能不能全身而退都是个问题。
于是哈里森最后看了一眼远处那个奇怪的女人,把她那张脸和那双眼睛匆匆地记在心里,然后立刻背紧包袱,弯下腰,象一只受惊的野兔一样带着自己的东西三窜两跳地消失在了巷道的阴影里。
“莱恩先生,在这里。”同时不远处,正在一条条巷道里四处查找的江崎听见了伊芙琳的声音,
他立刻转了个方向,加快脚步朝着伊芙琳发出声音的位置赶去。
一会儿之后,
当江崎穿过两条窄巷和一堵坍塌了一半的石墙赶到现场的时候,
他看到了一幅让他心脏猛地往下沉了一截的画面。
伊芙琳半跪在湿漉漉的石板地面上,
她的裙摆浸在地上的积水里也浑然不觉,
而她的腿上躺着一个人,
那个人正是卡罗琳教授。
卡罗琳的身体被伊芙琳用双臂稳稳地托着,她的头无力地向后仰着,平时总是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散乱地铺在伊芙琳的膝盖上,发梢沾了地上的雨水,几缕碎发贴在她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颊上。
但是更让江崎注意的是,
他在第一时间就下意识地去感知卡罗琳教授的生命体征,
然而他什么都没有感受到,
没有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