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袭深色曲裾,双手交叠于腰前,环佩无声。她的神色恬淡如水,得仿佛刚才被当作谈资的人根本不是她。
“你这琴艺愈发精进了。“程氏故作惋惜地叹了口气,“你这琴音高雅,弹给咱们听听也就罢了。那位史府君常年与粗鄙军汉、甚至那些不守妇道的营妓混边一处,怕是连宫商角徵羽都分不清,你日后弹给他听,也是牛嚼牡丹,白白糟踢了手艺。”
袁七娘脚步微顿,随后她在一众妇人看好戏的目光中,走到程氏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温和地开了口:“多谢母亲体恤。只是女儿以为,琴棋书画,不过是深闺之中修心养性的小道。”
她语速不徐不疾:“咱们袁家这般门庭,教导女儿,首重妇德与规矩。将来出阁,凭的也是操持中馈、恭敬公婆立足。若女子需凭这琴音弹唱去向夫君递宠,那与府里养着的乐户伎子又有何异?”她抬起头,目光平和地迎上程氏渐渐变色的脸:“史府君懂不懂琴,并不打紧。七娘守好主母的本分便是。母亲说糟蹋手艺,倒是把咱们世家的根骨看轻了。”
程氏脸色一僵,她是继室,靠着容色和手段正受袁术的新宠。七娘这番言论,正暗讽了程氏做派不够端庄。偏偏袁七娘满口都是“妇德本分”,她根本挑不出一丝错处来反驳,若是发作,反倒显得自己恼羞成怒、对号入座了。几名刚才还跟着附和的妇人也立刻干笑着低头喝茶,生怕惹火烧身。程氏咬了咬牙,硬生生将火气咽了下去,强行扯出一个笑:“你这孩子,读书读得性子都呆板了。罢了,我们在此也是搅扰你清静。”说罢,冷哼一声,领着一众妇人拂袖而去。楼梯转角处的脚步声渐远。
袁七娘立在原处,肩膀微微松懈下来。
就在这时,复道下方的长街忽地爆发出一阵喧哗。袁七娘缓步走到木栏前,轻轻颔首下望。
四匹高大的北地骏马,暗纹黑漆的四望车,两侧铁甲森然的亲卫列阵推开人群。马车旁,三名肩宽腰阔的壮汉按刀随行,威风凛凛。有百姓道:“那是玉面菩萨将军。”
“是洛阳的史府君。”
听到“史府君”一词,袁七娘搭在栏杆上的指尖猛地蜷缩,她下意识在下方的军阵中逡巡,试图去寻找传闻中那些粗鄙荒唐的女兵。但又怕真的看到什么,慌乱地向后退去。
恰在此时,穿堂风起,扬起车帘,袁七娘回退未及,瞧见一根红绳翻飞,热烈又俏皮。
心蓦地一动,袁七娘停在原地。
她又忍不住向下瞧去。
车内的少年似有所察,微微仰头,视线越过喧嚣的街市,落在了二层的复道上。
丹凤微挑,眸光清正坦荡,常是一副笑颜,顾盼之间,尽显风流。“女君,该回府了。"身旁的丫鬟见主母走远,低声提醒。“哦,好。"袁七娘仓皇回神,耳根却已经悄悄泛起了一层薄红。走出酒楼时,长街上的叫卖声重新盖过了远去的马蹄声,仿佛那个少年从未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