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大结局(中)
辟邪扭开头去,忽然察觉玉龙洞天微微发光。他身形一闪,隐没其中,却见温宫寒正呆呆站着,望向前方。辟邪还未知晓发生何事,便先察觉这玉龙洞天中似乎少了一道气息……他的头皮发麻,心跳的太快,顿时叫起来:“老金?!”温宫寒转头看向辟邪,明明是个魂体,眼中居然……像是有泪光闪烁。辟邪的嘴里发干,眼皮直跳,骂道:“你、你哭什么?晦气家伙!”温宫寒慢慢地低下头去,说道:“有没有什么法子可以救少君…我、我也辟邪怒喝道:“有法子我还能干站在这里?老金呢?那混账跑到哪里去了,必定是偷偷躲在哪里哭。没出息的家伙,这种生离死别的,自打跟着主人下降,便经历过不知多少回,老子早就习惯了…他却还是这么没出息,别叫我捉到定要痛打一顿。”
温宫寒小声道:“金大人说,这次不一样,这次……它不想干看着。”辟邪横眉怒目地道:“什么意思?不想干看着还能怎样?这种事岂是我们能插手的?”
温宫寒道:“金大人说,它想试试。”
“试什么?那个夯货能有什么好法子,趁早的不要添乱,老金,滚出来!”辟邪大叫,暴跳如雷“叫我捉到,你就惨了!”温宫寒跌坐在地上:“辟邪大人,您别叫了,也别骂了,金大人它……辟邪鼻端嗅到一股奇异的气息,似乎是从丹炉那里传来的,向来炼丹多是老金负责的,想必此刻也正炼丹。
可是他的心慌得厉害,只能不停地胡言乱语掩饰心里的不安,哼道:“原来又炼丹……你又不是不知道,寻常丹药对主人无用,只管瞎忙做什”辟邪拨开花丛,手刚碰到那些药草,就见花朵迅速凋零,原本生机勃勃的药草也正以一种极快的速度枯萎。
“怎么回事……辟邪抬头四顾,却见前方放着一尊丹炉,却不见老金的影子。辟邪双腿一软,几乎跌坐在地上,急忙爬起来向前冲去,一边左顾右盼:“老金……你这混蛋趁早给我滚出来,不然的话我……我就翻脸了!这次是真的!”回答他的,是丹炉上袅袅冒出的烟气,如此静谧。辟邪的双眼睁大,眼圈通红:“混账!”
一声怒吼,整个玉龙洞天似乎都颤了颤,而就在辟邪吼完之后,丹炉上房,隐隐地透出一道虚影。
像是老金,但又…那影子飘飘荡荡,凝成了一道人影,竞是个身形未足的小女郎的模样,看着比夏梧年纪还小,圆圆的脸,整个儿有些胖乎乎的,甚是可爱。
她打量着自己的样子,有点疑惑道:“这人形,跟我想的有点差距……不如你的威风。”
辟邪呆立原地,呆呆地望着这影子:“老金?”小女郎向着他憨憨地一笑,道:“不过也挺好看的,主人如果见着,一定会喜欢的,是不是?她好像很喜欢小孩儿。”辟邪咬牙切齿道:“你、你闭嘴……你做了什么?”老金说道:“还记得上次在皇都,宫门前你跟百将一起冲到云霄上么?”“那又怎么样,我问你做了什么!"辟邪攥紧双拳,如看着仇敌一样的神色。“你又着急,"老金却很好脾气地笑笑,道:“你说一一金木水火土,雷于震卦,震于东,东方属木,故而雷电是木性,我是土性,木克土,所以你不叫我上去,而你是木土之性,还带金性,故而无恙。”辟邪咬牙不语,他确实这样说过,老金是三足蟾,属于土之精,而他自己则兼顾木土,又有金性。
老金神秘一笑,道:“我确实是土之精,但你不知道我也有秘密,我跟着主人之前,曾经在月宫内呆着的。”
温宫寒在旁听得一震一-月宫,三足蟾,背伏北斗七星……月之精……古人常认为,日之中有三足乌,代表太阳,而月亮之中有三足蟾,自是太阴,正是一阴一阳。
一阴一阳谓之道,相互对立,相互平衡,如太极两仪。辟邪隐隐意识到她的意图,哆嗦着说道:“这又如何,知道你来头大,又是土之精又是月之精,不输于我,知道你懂得多……你只、只是千万别胡闹…“最后这几个字,几乎带上了颤音。
因为知道……事情已经来不及了。
老金却静静地说道:“主人因为怜惜人间世,不惜以身入局,承受那万般因果,千般苦楚,我实在是不愿意再干看着,其实我很久之前就在想这个法子能不能成,如果可以,我就算是神魂陨灭,又如何?我想你也是一样的心情,假如你知道一个法子可以试着救主人,你也绝对不会犹豫的,对么?”辟邪的眼泪不由自主地涌了出来,他几乎把一口牙都咬碎了,道:“那是我的事,再说你应该跟我商议……你笨笨的,哪里知道怎么做…“我知道若跟你商议你绝不会答应,就像是我从没有当着主人面儿流露出半分,因为我知道主人也绝对不会允许,所以我一直偷偷地…”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有些满足似地说道:“吃了那么些东西,总该有点儿用处。”辟邪恨不得嚎啕,厉声大叫道:“我不许我不许!总归我不答应!”老金道:“你听我的话,我兼具土之精跟月之精,以我入丹炉,练出的药,举世无双,天上地下就只这一份了,虽然未必能十足十把握,但到底该有点儿作用,总比什么都不做强。我同你说这些,一则告诉你不用惦记,能为主人他点儿事,我心里欢喜,你也该替我欢喜,二则是提醒你,待会儿等丹成了,记得给主人服下……别白费我一番心血。”
她说话间,身形逐渐单薄,而洞天内那股丹香却越发浓烈起来。“我不想听,我不知道……我……我……“辟邪颤抖着,泪早把眼睛封住了,恨得抬手捶地,毫无办法。
老金看着他笑笑,又看了眼温宫寒道:“以后只有你陪着他了,他嘴巴虽坏,人是不坏的……我们这几个都染了主人的坏毛病,极容易心软,他也是个嘴硬心软的主儿,有时候他骂你打你,你且别怪他。”温宫寒强忍泪花,慢慢地半跪在地:“是。金大人。”辟邪闭着双眼,噙着泪,半张着嘴,跌在枯萎的花丛中,不能再看老金一眼。
他恨不得此刻自己即刻化为烟尘,那也不必再感受这些红尘中的生离死别,痛心彻骨。
老金最后看了他一眼,含着笑,身形消失。丹炉自行开启。
异香缭绕。辟邪呆若木鸡,又如行尸走肉,一步步走到丹炉前。良久,他伸手取了丹药,看着自己张开的手掌,一颗孤零零的金丹旋转。心底一幕幕闪过,都是他跟老金相处的种种。如今,心底的音容还在,那憨憨傻傻的样子栩栩如生,但她竞化成了一枚丹药。
眼泪劈里啪啦打在金丹上,辟邪望着掌中的丹药,笑道:“早知道你只是个小女郎,长的又那样可爱,就不该总是踢你屁股了,被欺负了也不出声……真是个傻子……
诗曰:
往来千里路长在,聚散十年人不同。
但见时光流似箭,岂知天道曲如弓。
匆匆十年,流年如水。
素叶城已然成为寒川州最大最为繁华的边城。城门处熙熙攘攘,一个青年人牵着马儿,从城门口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一行车队,有的载着货物,还有三辆马车,其中一辆马车上,帘子掀开,露出一张微微苍老的面庞。
“熙儿,熙北…”老妇人出声叫道。
青年急忙回到马车旁边:“母亲何事?”
老妇人问道:“这就是素叶城了么?”
青年笑道:“是啊母亲,我们已经到了…
老妇人面露诧异之色,道:“好繁华的地方,我们中洛府因为有小赵王爷在,已经是古祥州最了不得的繁华之所,这里竟然也不遑多让…怪不得你父亲当年一心一意想来此处呢…"说到最后一句,神情略显黯然。青年安抚道:“母亲,都是过去的事了,何况我们如今来了,也算是全了父亲的心愿,他在天之灵,必定高兴。”
老妇人才又转忧为喜,笑道:“很是。”
青年转头看向面前长长的街市,又说道:“其实先前来的那一次,这素叶城尚且没有如此繁盛呢,比这个差远了,没想到十年时间,竞似起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老妇人又有些忧虑地问道:“咱们真的要去夏府么?这么多年了,人家可还会认得你么?那夏府如今名头极大……咱们在中洛那样远,都能时常听闻。青年也有些忐忑,却说道:“当年我离开的时候,少君姐姐跟初家哥哥待我甚好,就算他们忘了,我也该去拜会一番,表表我的心意而已。”老妇人点头应承,走到十字街头,青年有些迷了路。正张望中,一个经过的路人询问:“客人是外地来的?要去何处?只管告知,我来帮客人指路。”
青年见他谈吐温文,不似歹人,便道:“不知天官夏府,是哪一条路?早先来过,如今却淡忘了。”
那人惊讶道:“是要往夏府去的客人?敢情是少君的旧识?还是……青年听他说“少君",只当是说夏楝,便道:“是旧识,十年不见了。特来拜会。”
那人大笑:“原来是贵客,请,我来给贵客带路。”当即竞一马当先,领着青年向着夏府方向而去。一边走,一边同他说道:“贵客十年不到了,我们素叶城今时不同往日了吧?”青年笑道:“可不是么?方才还跟家母提起来着。”那人道:“对了,未请教客人贵姓?从何处而来?”“免贵姓邵。“青年回答:“从中洛府而来。”“中洛,那可是中原的好地方!怪道贵客谈吐不凡。“那人笑道:“我们素叶城原先寥落,自打天官大人奉印后,才一步步升了起来,又有夏府二少君扛鼎,这十年里,竞红红火火的,如今只怕也不输给你们中洛府了。”青年却正是之前,夏楝跟初守在琅山脚下所救的邵熙宁,如今长大成人,带了家人搬迁到了素叶,今日才进城。
邵熙宁听这人说“二少君”,微微诧异,问道:“如今夏府当家的是二少君'?不知这二少君又是何人?”
那人见怪不怪,说道:“贵客隔得远,自然不晓得,这二少君乃是夏天官大人的妹妹,之前在擎云山修习过的,下山之后,便主持了夏府,又立了宗门,如今寒川州谁不知素叶城的御兽宗?宗门之中有千余人众,如今已经能跟擎云山平起平坐,端的厉害。又因为夏天官不管夏府的事,所以大家通常都唤二小姐为二少君,习惯了就叫做少君了。倒也无妨。”邵熙宁因没见过夏梧,甚是讶异:“原来如此?那、那夏天官呢?″心底略微紧张。
那人道:“夏天官……听闻是皇都监天司的监正请了去,故而不常回来。”邵熙宁眉头微蹙:“哦…”又有点失落:“那这次我就见不着少君…那人以为他说的是夏梧,便笑道:“远来是客,怎能见不着呢?又是少君的旧识,自然能见。”
邵熙宁心头一动,说道:“你们可知道当初那位……护送夏天官回来的百将大人,如今如何呢?”
那人眨眨眼,蓦地笑起来:“您说的,是咱们的镇北将军,永安侯、初大将军么?”
邵熙宁震惊道:“初大哥已经升为将军了?”那人听他如此称呼,心中也自惊讶,道:“可不是么?两年前就升了。”“那他现在在哪儿?”
“大将军跟夏府的关系极好,但凡得闲,就会往素叶城来,哦,对了!还有一件事……咱们的少君,就是跟初大将军身边的一个将领结了姻缘的。”邵熙宁竞一时分不清他说的是夏楝还是夏梧,幸而那人机灵,笑道:“我说的是二少君,如今孩子都有了。”
说话间,已经进了天官街,邵熙宁才恢复了记忆,道:“对,就是这里”放眼看去,仿佛变了,又好像一切历历在目,回到了那日自己跟着夏楝和初守来到素叶城……正是夏芳梓跟池崇光大婚,满街的人,赫赫扬扬,但今日也同样是满街之人,可并非是为了谁的大婚,而是素叶城日常的光景。尤其是夏府门前,一条宽阔的天官街上,两侧许多都是摊贩,行人络绎不绝。
邵熙宁看的发呆,那人介绍说道:“这是我们少君的意思,她说街市就是给人走的,若是百姓们能在这里赚些银钱补贴生计,也是好事,因此下令允许百姓们在门前各处摆摊,又因为每日三山五岳来府里拜会的人多,所以越来越红火。”
邵熙宁心中感叹,那人却仰头看去,叫道:“巧的很,贵客您看,那一匹马我认得,是北关大营的马儿,必定是大将军或者是姑爷今日在府里了。”邵熙宁原先见此人甚是热络,还担心他是不是居心不良之类,谁知此地民风大改,这人也是一团热心,竞送他们到了门口,又跟夏府门房交代,说是少君的旧识,中洛府来的贵客。
此时一个身量中等的少年正在门口跟人说话,道:“先前蔷姐姐问我是不是她,我今日特意去看了眼,确实是胡流,真想不到,她竞成了那老头子的小妾,不过倒也是她的性子,果然就跟宝哥你当初说的一样……得亏我没跟着他们,不然这会儿我也不知如何了呢。”
另一个打扮的体面、仿佛主事一般的笑道:“各人的性情,便定了各人命数了,回头我会告诉蔷妹一声,你也不用管了,她也只是随口问问而已。对了,今儿守哥跟姑爷都来了,有些事能办则办,尽量不要向内打扰。”那少年答应道:“知道了,”迟疑着小声问:“守大哥……还好么?”钱大宝抿了抿唇,脸上的笑也消失了。
这两人,正是当初从擎云山救出来的钱大宝跟小松,如今钱大宝跟刘蔷妹成了亲,两个都在夏府,刘蔷妹于内宅做管家,钱大宝却在御兽宗内任了堂主一职,连小松也在宗内做个小执事。
两人说了这几句,正沉默无言中,听见带路那人对门房的介绍,不由也都看向邵熙宁。
那门房不等邵熙宁开口,忙忙地向内禀告。邵熙宁接母亲跟家人下车,钱大宝跟小松虽不认识邵熙宁,见他们远来,也忙来指挥协助,将他们的马车安置妥当。这功夫,里头已经有人快步走了出来。
邵熙宁在台阶下抬头,对上那人明亮的目光,四目相对,彼此打量,终于脱口而出:“程大哥?”
出门的,正是程荒,只见他依旧是往昔模样,只是下颌多了些髭须,他也认出了邵熙宁,惊喜交加:“是小邵?邵熙宁?“赶忙迎了入内。不多时,刘蔷妹亲自带人出来一-原来是钱大宝叫人通知这里还有女眷,因此亲自出来搀扶老夫人。
邵熙宁则跟着程荒一路向内堂而去,过了仪门,就听见孩子欢快的笑声,阵阵传来。
正觉着疑惑,就看到两个五六岁的可爱孩子,跌跌撞撞地跑出来,一边跑一边大笑大叫。
身后一个高大的身影,他人高腿长,三两步追上,一手一个,竞是将他们抱了起来,搂入怀中。
两个孩子欢快地大笑起来。
邵熙宁怔怔看着那人,不由眼眶湿润,叫道:“初大哥!”那人抱着孩童,定睛看向邵熙宁,眼中掠过一丝惊喜,忙将两个孩子放下,笑迎了几步:“是小郡?!什么时候来的?”邵熙宁感动之极,没想到他们都还记得自己,忙上前,就要下跪行大礼,却给初守一把扶住道:“快不必了!”
“初大哥对我有救命之恩,受我一拜是应当的。"邵熙宁泪光闪烁,抬头看向初守,心中却一震。
明明才只十年而已,初守只是而立之年,却不知为何,两鬓竞然都斑白了…只有一张脸,依旧俊美英武,格外出色,只是衬着鬓边白发,竞有种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之感。
邵熙宁眨眨眼,看看初守,又看向踉跄奔来的两个孩子,两个娃儿一左一右,把初守的腿抱住,奶声奶气地叫道:“姨夫,抱抱。”邵熙宁本来以为这两个孩子跟初守那样亲近,必定是他的了,没想到开口竞是"姨夫”,不由惊讶。
此刻程荒上前,俯身劝道:“你们两个,快一边儿玩儿去,不要总缠着姨夫。”
两个小孩儿不情不愿地松开初守,男孩子瞥着程荒,嘟囔道:“爹爹坏。”女孩儿大声道:“姨夫好。”
程荒哭笑不得,对初守道:“听听,都说是你把他们惯坏了吧?”初守笑道:“就是陪着他们玩了一会儿,你说的忒严重,你要知道我参小时候是怎么惯我的,你断不会再这样说了。”程荒还未开口,初守转头对着旁边道:“对吧?你也这样觉着?”邵熙宁一怔,因为初守对着说话的地方并没有人,他心中惊愕几乎要发问之时,程荒拉了他一把,对初守道:“小邵才来,不如到里头坐了说话。”一行人进了厅内,问起别后情形。邵熙宁一一告知,程荒得知他要举家搬迁来素叶城,格外欣喜,道:“这很好,回头告诉小梧一声,她最懂这些,先前听她说起,要组建什么商队之类的,你来的正好。”初守最初也坐在这里,说了半响话,起身走到窗户边上,说道:“你懂什么?有本事别催我,你自己弄去。”
邵熙宁屏住呼吸,不敢言语,只用眼神看向程荒。程荒欲言又止,厅内一时沉默。
初守回头看见,若有所觉,道:“你们先聊着,我有点事……邵熙宁起身,送初守离开,才问道:“程哥哥,初大哥怎么会会…“他一言难尽,也不知从何说起。
程荒眼底黯然:“这没什么,只是偶尔、大概会看到咱们看不见的,不算大事,别在意就好了。”
邵熙宁总觉着哪里不对,问道:“程哥哥,来的时候我听人说,夏天官去了皇都监天司,这……这是真的么?”
程荒眼神闪烁,无法开口。
初守离开厅内,一路走向夏楝的卧房,他边走边道:“总归我知道,你闭嘴。”
他进门的时候还只是一个人,当迈步进了院中,面前赫然多了一道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