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更君(1 / 1)

谪龙说 八月薇妮 2341 字 3个月前

第97章二更君

此刻沈监正看到初守已经恢复正常,便将结界撤开。观星阁内那人乍然看到这许多人在前方,不觉一怔,直到看见沈监正赫然也在其中,当即紧走几步,躬身行礼道:“参见监正。”沈翊道:“中洛府是何消息?”

那监臣皱眉道:“回禀监正,中洛府方才发来翎音,说是那妖邪自地底而出,身躯庞大,黑暗中无法辨明是何妖物,一双利爪擅能伤人,掘地如同刀切豆腐般简单,十分难对付,信阳府的翟天官已经受伤……请监天司速速再行调人前往支援,否则中洛府危殆。”

此时沈监正身后那些执事长老们都赶上来,蓦地看见地上的雕像碎裂成粉,连廊柱几乎都折断了一根,均都大惊。又听见这话,便有人忍不住看了夏楝一眼,对沈翊道:“监正,看样子那妖邪甚是难抵敌,不如及早再安排人前往。”沈翊不做声,只是抬头看向东北方向。

太叔泗瞥向着老头的手指,见他的手指轻动,却似在掐算着什么。其他人看沈监正不做声,也有人道:“中洛府的事可以先不管,眼下这般情形,又当如何?”

无数双目光看向夏楝跟初守。

初守全没在意别的,夏楝轻轻一拍他后腰,他才松开手,却仍是握着她的小手不放。

夏楝的目光跟沈翊的一碰,两个人各自了然。又有长老道:“正是如此,这位…哼!夜闯监天司,杀伤弟子,毁损天官神像,请监正秉公处置。”

却也有不少的监臣执事等附和。

沈翊回头看向太叔泗问道:“人如何?”

太叔泗吁了口气,道:“总算是救治的及时。”沈翊笑道:“如此就好。既然是这样,那只是伤人,对么?”太叔泗回答:“正是如此。”

大家一听这两人的口吻,摆明了要偏袒,便有人不满道:“监正,就算没有出人命,那也是侥幸。却改不了此人夤夜擅闯的罪名。”初守听到这里才察觉,抬眸看向对方,眼底闪过一丝暴戾的气息:“你想如何?″

这一句,让众人窒息,毕竟有不少人先前借着结界的缝隙,隐约瞧见一道化身兽形的影子。

顿时有执事叫道:“此人乃是妖邪血脉!”初守身形一震,握着夏楝的手不禁用力。

夏楝道:“抱真。”

初守听她又唤自己,这才重又垂眸看向她,眼底的暴色也逐渐隐没。夏楝往前一步,道:“此地所有事情,我会给众位一个交代。请稍安勿躁。”

其实这些执事们一则是要监正秉公处置,毕竞夜闯监天司这种骇人听闻的事情,百年来独此一件,如果不从重处罚,监天司的威严何在。就算是沈监正,恐怕也将从此不能服众。

二则…却也是想着给夏楝一点“教训”。

听夏楝如此说,正中下怀。当即有执事出面道:“夏天官,你凭什么如此大言炎炎?监正尚且在此,你又如何能够包揽这般天大罪责……何况,先前夏天官说斩取妖邪之首的话,可还不曾验证,中洛府的求救翎音都已经到了,却不知那飞剑何在?”

先前本就有些人对夏楝心存不满,只不过因为她刚到,而沈监正又格外器重,加上出头挑衅的贾长老喜提雷鞭,因此大家都不敢再贸然开口。可如今,夏楝的人犯下天大罪名,加上那飞剑香无消息,众人的心思浮动,当下无法按捺。

顿时又有人出声道:“夏天官,你且只是新奉印的天官而已,或许不晓得监天司的规矩,外间之人擅闯,又惹下如此大祸,至少要挨雷鞭十记,这还是轻的,重的话,便要以命抵命!他该庆幸,太叔司监心存仁慈,把这弟子的性命求救了回来,不然的话……”

“正是这个道理,死罪可免,但这十鞭总是逃不过的!”初守见他们竞是向着夏楝发难,忍不住道:“都给老子闭嘴,闯进来的是老子,要打要杀,只管冲我来,我怕你们不成?”夏楝轻轻地捏了捏他的手。

那些长老们闻言,各自冷笑,其中一个也厉声说道:“你一个半妖之身,还敢在此叫嚣。监正,此人有妖兽血脉,本就于法不容,何况又犯下罪责,于公于私,我辈都不能轻纵。我们不求别的,只求监正秉公依法处置,不然以后将如何规训监内众人?”

看这幅逼宫的架势,沈翊若不秉公处置,从此之后只怕威信扫地。初守听他口口声声"半妖之身”,浑身忍不住发抖,若不是被夏楝握着手,早就跳过去了。

百将其实,早就察觉自己身上的异样了。

葭县那次,他以为是那书生搞的鬼,可是后来……从在擎云山坠下悬崖,死而复生,他便时时刻刻觉着这身体有些不同寻常。及至那一夜闯入宫中,一声虎啸喝退了妖界万千生灵,他心中便自惴惴。直到早上眼见着将军夫人化身山君……而他冲上云霄……他已经彻彻底底明白,自己的血脉……原来如此。

他并没有特意跟夏楝提及,因为不知如何开口。甚至他隐隐地担心,夏楝会不喜欢……这样的他。谁知这会儿,竞有人口口声声地当面指责。他并不怕被众人口诛笔伐,但难堪的是,还当着夏楝的面儿。

因为心境的变化,身体中的血脉隐隐地暴躁起来,他的耳朵开始发痒,好像已经按捺不住了。

虽然如此,感觉到手心传来的温度跟柔软,初守还是竭力地忍着,就算牙齿都开始发痒,很想拿什么东西来磨一磨才好。太叔泗在旁见势不妙,道:“各位稍安勿躁,这位是镇国将军之子,昨夜于宫中相助夏天官解除圣上之灾厄,圣上亦亲口嘉许的。今夜不过是个误会,何必咄咄逼人。”

众人之中其实有些是知道初守身份的,但也有是真不知,闻言神色各异。先前开口的那长老不为所动,冷然道:“司监这是何意?我们是按照监内律法行事,怎么说是咄咄逼人,今日不惩戒,你可知道改日会有多少妖邪以此为例,若都当监天司是随意可闯的地方,监天司威严何在,以后只怕也永无宁日。“崔长老言之有理,他有功于朝廷是一件,但犯法违例也就在眼前,岂能混淆一谈?”

夏楝看向初守,望着他颈间忽隐忽现的斑纹,以及那时而现形时而隐没的耳朵,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仰头看向那几位出声的长老,夏楝道:“好吧,我可以给众位一个交代。”大家诧异地看向她,夏楝道:“都有谁觉着,他今夜所犯之错,罪无可恕的?”

风雪声中,寂静一片,而后先前带头说话的那几位道:“我等都认为如此,夏天官想如何?”

夏楝道:“不如何,只是想给各位一个机会。”众人越发莫名:“什么机会?”

夏楝道:“他就在这里,各位一起上,尽尔等所能,只要将他拿下,便任由各位处置。”

一片吸气的声音之后,是轰然而起议论声。太叔泗着急道:“紫君不可!”

这如果两方打了起来,不管是哪一方伤损,都不好收尾。谢执事也不由地说道:“大家以和为贵,何必打打杀杀的呢?”沈监正抬手轻轻地打了个手势。

太叔泗只得噤声,谢执事左顾右盼,不知如何是好。夏楝一笑,转头看向初守道:“待会儿你不必忍,不过尽量别伤他们性命,知道么?”

初守的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夜影中看来,仿佛是猛虎在侧,却完全是惊奇天真的眼神,仿佛在问她是不是真的。

“罢了,也无须表态了,"夏楝抬头看看天色,道:“正好儿还有些时间,那就开始吧。”

在场的众人都莫名,为首那崔长老几人还要再问,只听夏楝道:“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道域,开!”随着眼前一道白光,所有对于初守心怀敌意的长老,执事,监臣等,来不及反应,已经尽数进入了道域之中。

太叔泗跟谢执事等大概七八人,是真正心服夏楝的,所以连带对于她护着的初守,也带有一种天然好感,就算看到初守闯入、伤人,毁雕像,却也觉着罪不至于雷鞭刑罚。

除了这些人外,其他想要处置初守的,无一例外,已经尽在道域之中。但他们自己却不觉着有什么变化,就仿佛依旧还在原地,只不过正欲围攻初守。

太叔泗深吸一口气,却听沈监正道:“今夜真是叫老夫大开眼界,不过也正好儿,可以给这些坐井观天的家伙们一点儿教训。”“监正不怪我自作主张?"夏楝问道。

沈监正笑道:“你能够叫他点到为止不伤人命,已经是手下留情了,我怪你作甚。”

夏楝一笑:这位沈监正,倒果然是个妙人,有眼光,有格局,有道行。除了他们两人,其他在场众人尽数失声。

就连太叔泗谢执事众人,都无法开口,因为他们眼前所见,简直叫人目不暇给。

所有的执事监臣长老等,已经尽数向着初百将动起手来。初守被围在中间,虽似人身,却又似虎形,被这几十人围困,却丝毫困窘之态都没有,腾挪纵跃,进退有度,他手中并无兵器,只靠一双肉掌,暴风骤雨般倾泻,刹那间惨叫声此起彼伏,已经倒下七八人。虎为百兽尊,谁敢触其怒。也是目睹了这番场景的同时,太叔泗才见识了初百将真正的战力……不,不对,之前他认识的初守,只是肉身凡胎,全靠一身超绝武力,可是在觉醒了血脉,又经过天雷的淬炼之后,他身上已经俨然多了一层神威,一层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天然神通。如今他再不收敛,气场打开,威压慑人。

沈翊打量着,又对夏楝道:“你很在意这位?”夏楝道:“自然。”

沈翊道:“方才众人言语威逼,他却能因为你而克制杀性,但你却担心他因此而挫了锐气,从此都会不自觉地低人一头,故而开了道域叫他释放煞气…也算是苦心孤诣了。”

夏楝微笑道:“到底是监正,目光如炬。”“那你想如何终局呢?就算给这些家伙们一点儿教训,事后他们还得哓哓不停。”

夏楝道:“为何听监正的意思,像是有什么建议?”“确实有个法子,可以解决此事。”

“洗耳恭听?”

沈监正的目光,掠过那已经化为童粉的雕像,说道:“监天司的规矩,是对外的,倘若这位百将成了自己人,那这规矩自然可以放宽。”夏楝也留意到他的眼神:“监正是说让他成为…“她没有说完,只皱眉道:“怕是不成,他是极自傲的人,除非他甘愿,我不会如此勉强他。”沈翊惊奇地看了她一眼,道:“你又不曾问过他,怎知道他不愿意?”夏楝欲言又止。

“亦或者,你又怕重蹈覆辙?“沈翊淡淡地冒出了一句。中洛府。

巨型的天蝼舞动利爪,势不可挡。

负伤的天官兀自不肯轻退,生生挡在天蝼奔逃的路上,因为他知道一旦闪开,天蝼冲出去,一击之下便是好几条无辜人命。黑夜中,天蝼的通红双眼如两盏巨大灯笼,向着他张嘴,口中锯齿格格有尸□。

执戟郎中挡在天官身前,看出天官的死志,他咬紧牙关,提剑跃起,直冲张牙舞爪的天蝼的嘴边,竟是要同归于尽的打法儿。天蝼却似识破了他的用意,爪子一挥。

眼见执戟郎中将被那利爪斩成两段,天空中一声剑气长吟。天蝼听见这声响,竟顾不得再去杀人,收起爪子,震动翼翅,竞是要逃走之态。

可它反应再快,却比不过一捧雪。

长剑当空掠过,绕着那天蝼颈间刷地转了一圈。天蝼巨大的身形自空中坠落,“砰"地一声响,砸起满地烟尘。两名天官跟各自的执戟,以及围在周遭的军民,都惊呆了。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

却见那长剑当空停住,有一道身形站在剑身上,巍然而立。他俯视众人,朗声道:“俺主人乃素叶城奉印夏天官,今夜拜谒皇都监天司沈监正,听监正所言中洛府妖邪作祟,导致地动,百姓受苦,因此夏天官使了剑前来,斩杀这妖邪的头颅,一来解除中洛危急,二来做拜会沈监正之礼,特止晓谕中洛府军民人等,勿要惊惧,安心度日,朝廷特使亦将明日亲临,更是借止震慑一应妖邪,若有胆敢趁虚作乱者,就如此头!”这出面说话的自是温宫寒,夏楝以剑指抚过一捧雪的刹那,便将他的魂魄寄在上面,便是叫他见机行事。

温宫寒毕竟也算是正经族门出身,又在擎云山里职位不低,只是在玉龙洞天里被辟邪老金折磨了这段日子,但却是因祸得福,知晓夏楝的本事,自是对她极为恭敬。

且他的样貌不差,又自带一股气势,是以此刻来做这件事,却是相得益彰。那信阳府跟南阳府的天官,本以为今夜将要交代在此地,没想到绝处逢生,一时都忍不住涌出热泪。

两人急忙拱手行礼:“多谢夏天官援手!”“多谢夏天官救援满城百姓!感激不尽!”温宫寒呵呵笑了两声,身形隐没。

长剑却在空中旋转,只见城楼上火星四射,而后那长剑挑起天蝼的巨首,飞快消失在夜空之中。

信阳府的天官定睛看去,却见城墙上留下十六个字:“大雪茫茫,剑气纵横,只斩邪祟,莫问出身。”众人皆都如梦似幻之际,无人留意到,在倒下的天蝼旁边,一道小小身影钻出来,她抬头望着茫茫夜色,口中喃喃道:“莫问出身,莫问出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