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二更君
宫门口尘土飞扬,地面坑坑洼洼,到处是散落未熄灭的火星,好像才经历了一场千百人的大战。
听见初守的呼唤,胡妃忍痛转开头,看见那从宫门口掠过来的青年。那就是…山君之子。
她的眼中有泪,目不转睛地望着初守,可笑,之前在寝宫之中,几乎没有认出来。
而此刻他奔过来的姿态,因为过于情急,早已远超寻常人能有的速度,几乎隐隐地化出了山君本体之形。
是那样漂亮的无法挑剔的姿态……是这样年青的、下一任山君。只看了一眼,胡妃心中已经生出了对于妖界年轻少主的爱敬之感。其实…在这之前,胡妃心中是有疑问的。
因为在妖界的古老的规诫之中,有一条便是,但凡妖族,严禁跟凡人有情感纠葛。
这是表面的戒条,而在私底下,妖界族群皆清楚的是,妖族跟凡人,是完全不同的族类,一个妖族跟一个凡人,是绝对无法有子嗣的。因为两界通婚原本就天理不容,纵然有万分之一的几率诞下子嗣,要么早夭,要么…是残缺不全之辈。
这都是有不听劝的"前辈”曾留下过血淋淋的教训。因此先前,在皇宫中见到初守的时候,胡妃仍是不敢相信,生怕其中有什么误会。
但现在看来,这位少主非但毫无残缺,而且竟然能……顺利化形。这简直是……怎样说呢,就仿佛是绝无仅有的奇迹。只是……山君为了躲避天道惩罚,二十年不肯出将军府,但这孩子……却安然无恙地长大至此。
胡妃心中有一丝怪异的情绪,隐隐觉着事情不会如此简单。山君缓缓地抬起头。
当听见初守的叫声,感觉他的气息越来越近的时候,山君就知道初守安然无恙。
这就够了,她被闪电灼烧受伤的脸颊上露出一丝笑容。在她心中,只要初守是安全的,这比什么都重要。眼见初守距离山君只有数丈,辟邪仰头望着天空。原本纷纷扬扬洒落的雪花,还未落地,就成了雨点。但那雨点却透着一股淡金色。
辟邪忽然叫道:“初小子,快停下!”
胡妃急忙抬头,却见头顶的阴云逐渐盘旋,中间一道偌大电光正在汇聚。只看了一眼,胡妃便觉着双目一阵刺痛,就仿佛这一见之威,便能直接刺瞎她的眼睛。
那巨大的金色光柱闪烁,天空中的雪花纷纷坠落,劈里啪啦,变成偌大的雨点。
“姐姐…“胡妃不由大叫。
山君蓦地抬头,当望见那巨大的金色光柱将要降落的时候,她猛地将胡妃一把往后打飞出去。
胡妃完全没有提防,叫道:“姐姐!”
身后好不容易赶过来的初万雄被她一震,身形重又倒退回去,他嘶声叫道:“夫人!”
刹那间,山君原本纤弱的身形陡然变化,就在眼前,她恢复了当初在北关山林雪原、高崖之上,初万雄第一次见她时候的样子。这是他第二次看到山君的真身。
她原本漂亮的毫无瑕疵的身上,依旧带着雷电击落留下的伤痕,但整个儿威风凛凛,她昂首向着云端长啸,硕大的肉掌摁落地面。刹那间,整个皇城几乎都为之颤抖。
原本守在宫门的禁卫们,因为异常的天气,正都忙着躲避。方卫尉因为担心初守,在值房里熬了一夜,先前派了好几个人去打听消息,都说宫内风平浪静,浑然无事。
方卫尉心想,好歹是自己弄进来的,自然得由自己带出去,便在此等候。谁知却遇到了这样骇异的天色。
一个胆大的禁卫贴着墙壁,到了宫门口往外看了眼,望见外面那飞沙走石地暗天昏的场景,吓得色变,抽身而回。
大家躲在值房中,听着风声呼啸,雷声轰然,各自胆战心惊。其中一个禁卫道:“先前看着一辆马车过来……这会儿还不给那雷打的粉碎?不知是谁这样不走运。”
却提醒了另一个人,道:“说来奇怪,我看着马车旁随行那人,怎么倒像是…初大将军呢?”
“你是不是看错了?”
“上次初大将军在宫门口等待廖少保,我看的真真的,他还跟我说话来着……问我当值辛苦不辛苦,俸禄够用不够用。“提起这个,禁卫脸上透出一种自傲的神色。
初万雄虽然卸任,在皇都“养老”,但在这些禁卫心目中,却俨然似天神般的人物。
能跟他攀谈两句,便是无上荣光。
“那……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方卫尉一拍大腿道:“坏了!大将军一定是来接小五爷的!”
禁卫们都惊呆了,其中一个说道:“要是大将军的话,那我们可不能不管…“怎么管?这风吹的人站不住脚……这会儿只怕连大将军也不知给吹到哪里去了呢。”
正此刻,方卫尉道:“都别说话。”
大家噤声,细细听去,只听见风声雷声,仿佛还夹杂着……方卫尉脸色一变:“小五爷…”
他打开门探头看去。
他确实是把人等来了,只不过来的方式,出乎预料。几乎没看清人,初守便自面前一掠而过,方卫尉情急中大叫:“小五爷别去,外头危险!”
初守置若罔闻,丝毫没有半分停顿。
比先前那道雷,更大数倍的惊雷,从空中倾泻。这简直已经不算是霹雷,而是什么毁天灭地的金色焰火。它的覆盖范围之广,几乎绵延到了城门口。金光闪烁的刹那,半座皇城都为之通明。
被山君震飞的胡妃回头,心中惨然。
她原先还疑惑,为何山君为天罚避让了二十年,初守却能来去自如。她还以为是所谓的天道网开一面……
如今看来,绝非如此。
照这霹雷之盛大凶猛看来,它是想要让山君跟初守一起陨落。一网打尽,毫不留情。
胡妃几乎气滞。但却毫无办法,没有人能够抵得过如此声势浩大的雷劫,就算是山君也.……
山君的身形暴涨,她并没有闪避,因为她看到初守正向着此处奔来。她只是挥动前掌,气劲掠出,初守本来疾驰向前的身形被拍的向后倒退,直接跌进了宫道之中。
淡蓝色的眸子向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山君仰头向着空中的雷劫发出一声怒吼。
金色的雷火降落。
就在那雷火完全吞没山君身形的刹那,有道魁伟身影一步一步冲上前,他的五指扣在地上,已经鲜血淋漓,却还是毫不放松。直到距离山君一丈开外,他拼尽全力扑了上去,纵然他的身形比起山君法相而言,显得那样卑微渺小。
但就像是那句话“寄呼蟒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就算是朝生暮死的呼蟒,跟人,跟妖,或者跟神仙,又有何不同呢。蟀蟒之于天地,跟人、妖、神仙之于天地,又有何两样,无非都是沧海一粟而已。
就如同初万雄,跟山君。
初万雄拼尽全力,想要护住山君。
这一幕,恰好被赶出来要救初守的方卫尉几人看在眼里。他们先前望见白衣白发的女子化作虎形,已经完全吓呆了。直到看见初大将军奋不顾身地挡在了山君身上。
这简直比看到山君真身,还要让他们震撼。没有人开口,只是呆呆地望着这一幕,这一瞬间,连风声都停了。初守跌在地上,抬头看去:“娘爹!”
他嘶声叫着,爬起身来,向外冲去。
闪电完全将山君跟初万雄的身形笼罩,发出疹人的响声,仿佛在行着天地的酷刑。
当刺眼的电光退去,只看到跌在地上的两道身影。初万雄遍身焦黑,官袍已然破损不堪,背上大片灼伤,鲜血从皲裂中,汩汩流淌。
山君双眸紧闭,遍体鳞伤,半边身体仿佛已经成了焦炭。纵然如此,初万雄的手还紧紧地揽在她的腰间。初守不敢相信自己眼前所见。
泪瞬间涌了出来,魂魄飞荡。
耳畔却仍旧有雷霆滚过的声响,似乎是示威。初守含着泪,慢慢仰头看向天际,那金色闪电,意犹未尽一般,正在汇聚。身后案案窣窣,是辟邪跳过来,他匪夷所思地望着地上的初万雄跟山君,仰头看向天空,叫道:“用不用这样……赶尽杀绝么?”一声雷霆滚过,仿佛是回答。
辟邪气的暴跳:“好好好…不讲道理了!”此刻萧六被先前的雷声惊醒,跌跌撞撞地奔过来,望着初万雄跟山君的惨状,萧六悲愤交加:“将军……夫人!”
脚步声响,是方卫尉带着几个禁卫冲出来:“小五爷,快躲到宫里去…这雷、这雷……”
他蓦地打住,因为看清楚了地上初万雄的惨状。方卫尉梗住,瞪大了双眼。
“你们都走。“初守闭上双眼,淡淡地说:“留在这里,只是枉送性命。”萧六大哭:“我不走,我愿与将军同死!”他用剩下的那只手用力捶地,哭道:“没有天理……为什么……说什么公平正道,都是骗人的,将军又做错了什么,小五爷又做错了什么……老天爷,你不长眼!你来呀,把我们都打死就是了,若留老子一条命,老子看不起你!”方卫尉等众禁卫听了,不由地眼中都湿润了。初守抿着唇,哑声道:“方大头,你带他进去萧六道:“谁敢拦我,我就跟谁拼命……将军在北关四十年,护了多少人你们知道么,多少百姓,多少袍泽,都受过他的恩惠,就落得这样下场?老天爷便是瞎了眼,专门祸害好人,有本事你杀啊,把这世上所有有情有义的人都打杀了,留一个鬼魅魍魉恶人横行的世道,你就得意了,哈哈,不过是个糊涂老天爷方卫尉扭头,吸了吸鼻子,抬头看了看头顶上那本来极可怖的雷云,此刻看着,忽然觉着…不那么恐惧了。
他不由地也笑了笑,道:“是啊,我也不明白,老天爷若真睁开眼的话,这世上多少该死的,滥杀无辜的贼盗,欺压良民的贪官,甚至那些为祸世间的好魔…为什么不去管?”
话音刚落,一道金色闪电落在他的身旁。
方卫尉吓得一抖,不敢再说,只偷偷望了一眼萧六,心想:都是骂老天,萧六说的还狠些,怎么不去劈他反而弄我呢。随着这警告的闪电落下,轰隆隆,金色闪电重又汇集。一道身影重新掠了过来,是胡妃,
她跪在地上,先去探视山君跟初万雄,眼中光芒闪烁,低低道:“别急,或许还可救。”
初守本已经心死,听了这话,心狠狠一跳,当即也扑了过来:“你、你说真的?”
胡妃点头,但同时又皱眉:“可是……他不会放过我们。”初守跟着抬头,望着那金灿灿的天道之威,他没有带偃月宝刀,目光一转,看到初万雄留在地上的那把佩刀。
一抬手,宝刀摇摆,嗖地自地面飞起,落入初守掌中。初守垂眸看着掌中宝刀:“正好,我也不会放过他!”一道炸雷半空响起,就仿佛天道的震怒。
初守却闭上双眼,仿佛在调整呼吸。
辟邪看看他,又看向天际,继而转头看向宫门内。此刻,风声已停,只有天空中的雪花纷纷扬扬,夹杂着金色的雨点,落在每个人的脸上,落在地上,也落在初万雄跟山君受伤严重近乎残缺的躯体上。方卫尉站在原地,发现自己腿都麻了,也许是害怕,也许是……属于他自己的一份坚持跟骨气。
因为他看见萧六没有动,而跟在他身后的几个禁卫兄弟,也都没有动。他们明明看到过先前那雷霆落下的可怖情形,明知道会死,但是……说不清是一种什么样的情绪,让他们近乎犯傻般地没有挪动脚步。就仿佛在战场上,只要帅旗还在,只要大将军依旧坐镇,他们便誓死不退。而此刻,他们的将军便仍在。
又岂能退缩。
死寂的对峙中,那雷霆终于再度降落。
而就在此时,初守也动了,脚尖点地,宝刀一挥,他腾空而起。头上雷霆声犹在,手中长刀血未干。
与此同时,辟邪骂骂咧咧,叫道:“不给我脸面……那大家就都不要脸了…两道身影几乎不约而同地向着那万钧的雷霆冲去,这场景看着,有一种螳臂当车的无力,却又有一种纵千万人吾往矣的孤勇!地上,方卫尉跟萧六等人仰头望着那一幕,浑然不知自己眼中已经有泪洒落。
胡妃咬紧牙关,攥住双手。
她本来想趁着这个机会,或许可以先把山君跟初万雄带走……保留一线生机,这也是当下看来最明智的抉择了。
可是目睹初守义无反顾地迎着那雷霆冲了上去,胡妃心中却突然一股悲凉、并一抹决绝并起。
不想再逃了,尤其是,在这个时候。
就如同这些看似无能为力的禁卫们,他们也明明做不成什么,但他们却没有离开,因为此时此刻,站在这里,就是一种莫大的支持,岂曰无衣,与子同裕雷霆狂怒,又似狂笑,想要将那两道看似微末的身影吞没。就在金光笼罩天地之时,有道身影自皇宫之中掠出。抬头斜睨了一眼金色的雷霆,夏楝立住身形:“因果已得,何必咄咄逼人。”
眼见那雷霆并没有停住的意思,夏楝双手打出法印:“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吾今在此,神威伏降!去!”法印轮转,冲天而起,将辟邪跟初守的身形笼罩其中。刹那间,地上的方卫尉众人,只见那光影中龙腾虎跃,直冲天际。而那原本势不可挡的金色雷霆,被这龙虎之势头冲入,光芒闪烁,竟似生生被撕裂开般,耳畔只听到雷霆轰然伴随龙吟虎啸的声响,天空中的雪花纷纷化作雨水,却是淡金色,就如同电光同雪花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