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更君(1 / 1)

谪龙说 八月薇妮 3011 字 3个月前

第77章二更君

白惟进不了宫门。

这让他有些气恼,但最终还是乖乖地等在宫门口。宫门处的禁卫偷偷用眼神打量,他们记得,这位是跟着那位声名显赫的夏天官一块儿来的,只不知为何,竞并不随行,只是等在此处。说起那位素叶城的天官,先前被宫中内侍官陪同到来之时,这些宫门禁卫几乎都不敢认……还以为是内侍官们又从哪里为皇帝找来的绝色女郎而已。并未身着天官法袍,却生得太过于貌美,又是秋月清露的气质……且看着如此年少。

很难想象能够让景阳钟轰然而响的奉印天官,是这样小小年纪的绝色女郎。印象中,曾有幸进皇都谒见皇帝的天官里头,曾经有南府一位女子天官,三十开外的年纪,当时众人还震惊不已。

先前天下各府县之中,年纪最小的天官,大概也是十多岁年华,却是个小郎。似这样一个美貌绝伦的少女,实在罕见。

要不是因为夏楝的名头太大,又曾经传说是廖寻亲自作保的人,这些禁卫几乎以为…是什么冒名顶替的假货了。

白惟微微垂眸,暗自调息。

这皇城之中的人气极重,又且有许多的达官贵人之类,紫气蒸腾,让他有点儿不适。

尤其是他此刻所站的地方,就算他毫无动作,凝神感受,却似能察觉地底下黄龙之气那股无形的躁动之力,隐含威慑。他只能尽量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平心静气。耳畔传来了马蹄声响,直奔此处而来。

起初白惟还以为是什么要入宫的朝臣之类,谁知有个熟悉的声音道:“白先生,你怎么跑这儿入定来了?”

白惟睁开双眼,看见了马背上的青年,笑容灿烂地望着自己。有点奇怪的是,白惟明明不太待见初守。

但就在初守靠近自己的时候,白先生察觉,脚底下那微微躁动的黄龙之气,似乎有些平复了。

初守看他不答话,抬头往宫内瞅了眼,问道:“小紫儿还没出来?”白惟没好气地:“初百将,注意你的言行,不可随意如此称呼主人。”初守“哦"了声,说道:“那换一个…小楝花还没出来呢?”白惟开始翻白眼,索性转过身去不理他。

初守哈哈一笑,翻身下马,溜溜达达走到他背后:“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是个称呼么?喜欢怎么叫就怎么叫啰,你要是不爱听……那我就叫她的名字好了。成不?”

他的态度居然很好。白惟勉为其难地扭头看了他一眼:“你来做什么?”初守道:"“我答应过小……夏楝的,我来等着接她。”白惟嗤了声:“不必你接。”

初守把马鞭往肩头上一搭,道:“这是什么话,大丈夫一言九鼎,我已经答应她了,又岂能失约。”

“那你等吧。"白惟不置可否,反正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出宫。初守迈步走到宫门处,向内张望,禁卫们一看来活儿了,忙道:“什么人?还不退后。”

“没眼色,看我像是歹人么?“初守不以为然,甚至笑道:“正好跟你们打听打听,夏天官几时才能出来?”

两个禁卫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把头转开。

初守道:“跟你们说话呢,耳朵聋也能当禁卫了?啧……这禁卫也是越来越马虎了。”

“你说什么!"其中一个禁卫呵斥:“胆敢在此胡闹,若不是看在你认得夏天官的份儿上,即刻办你一个喧闹宫门之罪,扔进天牢蹲几曰。”初守笑道:“少跟我来这套,你来捉我试试?”白惟在旁边双目微睁,自己在这里站了半天,一点事儿没有。这位小爷一到,就跟人家吵吵起来。要不怎么说他天赋异禀呢。眼见那两个禁卫被他挑拨的耐不住性子,里头有人听见响动,走出来问道:“为何喧哗!”

禁卫忙行礼道:“禀卫尉,来了一个不识好歹的人,叫他走也不肯走。”那卫尉皱眉看向初守,目光相对,突然眼眸微睁。初守也正打量他,起初还不以为意,谁知四目相对后,两个人各自惊诧。那卫尉先满脸激动地叫起来:“是小五爷?!”初守皱皱眉,突然想起:“你是…小方?方大头?”卫尉笑道:“可不正是我么?"他快步走上前,向着初守拱手行礼,惊喜交加道:"小五爷你不是在北关大营么?几时回来的?为何我没听说任何消息?初守道:“巧了,我今儿才回来就碰见你了。”两个禁卫一看他竞然跟自己的顶头上司认识,慌得忙闭口噤声。方卫尉瞪向他们道:“糊涂东西,这是镇国将军府的小郎,你们竞敢冒犯!”

禁卫们刚要道歉,初守拦住他道:“你训他们做什么?原本是我无聊,故意引他们说几句话,又没有大事,他们也是尽忠职守,不必如此。”禁卫一听,大为感动。方卫尉望着初守道:“还是那样急公好义的脾气。”又点头道:“比先前高了,模样没怎么变,气质倒是更好了。”他们说了几句,初守便问夏楝。方卫尉眼中透出一丝诧异,道:“小五爷跟夏天官相识?这么说……那些传言是真的?”初守疑惑:“什么传言?”

方卫尉正要开口,却见宫道上有内侍经过,他忙压低声音道:“这里不是说话地方,我去告个假……咱们去春风楼坐下细说。”初守道:“我来等人…”

方卫尉小声道:“放心,夏天官……今儿未必会出宫。“说着对他使了个眼色,先行回去了。

不多时,方卫尉换了一身便服出宫门,初守见状便叫了白惟,一并离开宫门囗。

路上,初守又忙问夏楝,方卫尉道:“我临出来前,又找了相识的内侍官询问,夏天官自从进宫,便入了圣上寝殿,廖少保陪同…所有人都被拦在外头,竞不知殿内发生何事。”

初守一急,不由地担心起来。

方卫尉又道:“别急,我实话告诉你,先前都传说圣上的病情不大妙,可是就在方才,有内侍官说里间隐隐传来圣上的声音,这自然是好转了…初守的心又稍微安定:“那你怎么知道今晚上她或许不会出宫呢?”方卫尉道:“你想,圣上病了这许久,就算夏天官有通天之力,也不至于即刻奏效吧?如今圣上好转,又岂会立刻放夏天官离开?自然要她守护一两夜,你大概不知道,在夏天官到来之前,廖少保已经在宫内当值了半月了,你自想想看我说的对不对?”

初守眼中带笑:“你也越发长进了,说的一套一套的,听着有点儿道理。”“小五爷要是不放心,待会儿喝了酒,咱们再回来,那会儿必定会有内侍官出来传信……你就知道了。”

初守问道:“又喝什么酒?”

方卫尉笑道:“小五爷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昔日的兄弟自然得见见,还是说你眼里只有那几位王爷殿下,就没有咱们这些兄弟呢?”白惟在旁边没忍住,问道:“他为何叫做小五爷?”方卫尉道:“这位是?还没请教?”

初守正要回答,白惟道:“敝姓白。”

方卫尉“哦"了声,道:“这是旧日小五爷没离开皇都之前就有的诨号,当今天下封有四王,有魏王,燕王,楚王……以及小赵王,他们先前都跟小五爷相熟,几位贵人都以小五'称呼,这诨号就从哪里传出来的。”白惟扬眉。初守却似不愿提这个,摆手道:“过去的事了,说他做什么。”到了酒楼,还未进门,顶上有人惊喜招呼:“果然是小五爷!还当方大头哄我们呢!”

楼梯上有脚步声,有人迎了下来。

连同方卫尉在内,今日来的一共有三人,这其他两位,一个生得身材圆润,看着脾气不错,一个偏瘦些,稍微有些阴鸷。跑下来的是那胖子,笑容可掬地抓住初守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说一声?得亏方大头告诉了我……喜不自禁,眼中带光,显然极为欣喜。初守笑道:“还说呢,今儿才回来就被捉了个正着。”大家匆忙相见了,上楼落座。

原来这胖子姓孙,乃是皇都嘉定伯之子,那个偏瘦的,是威远侯之孙,姓朱,如今在兵部任主事。

酒菜不多时候上来,小孙不住跟初守说话,方卫尉跟朱主事几乎插不进嘴去。

初守看着小孙心宽体胖之状,问道:“你如今还是只打理你家的铺子?”小孙道:“你知道我不像是你们,从来也没什么大志向,只简简单单地过日子就是了。”

旁边的朱主事闻言皱皱眉,似乎冷哼了声。小孙也没留意,初守沉吟着问道:“桃花怎么样了?”“正要跟你说呢,"小孙笑逐颜开的,道,“她好着呢……今年又添了一个小桃花,改天必定要请你去府里一趟,看看那三个小崽子。”初守震惊:“什么,已经三个了?”

孙胖子也笑的有几分自得,道:“还成。两个是桃花生的,还有一个是妾室所出。”

初守皱眉。

小孙看出他的不快,小心翼翼道:“是家里要我纳的,其实我心里只有桃花。”

朱主事听到这里便道:“一个妾罢了,纳了就纳了,难道非得只守着一个?再说,以桃花的身份嫁入伯府,也算是高攀了,尚且有什么不知足的。”小孙忙道:“不要胡说。”

初守冷道:“桃花什么身份?她有什么高攀低攀的?当初不是伯府主动求娶的,难道她自己就嫁进去了?”

方卫尉赶忙打圆场:“罢了罢了,都别着急,小五爷,你不在京内不知道,小孙对桃花确实很好,把她一家子照料的也很好呢,如今她哥哥在街上看着一家铺子,桃花在方家,也是少奶奶的尊荣,上回我去他家里看见,人都胖了好些,再说人家夫妻和美的,你可别急性子又错怪了人。”初守这才不言语了。

白惟冷不丁地问道:“桃花是谁?”

大家面面相觑,小孙笑道:“是我的内人。”白惟问的自然不是这个意思,他想知道的是,为何初守对于“桃花”如此关心。

方卫尉咳嗽了声,突然问初守道:“对了,先前没来得及问,你跟那位夏天官,是什么关系?”

初守却也想起来,道:“你先给我解释解释,你说的什么传言……是何意?”方卫尉笑道:“这也不是秘密,前些日子,满皇都里都传说那夏天官的故事,多半都是她跟廖少保……总之说她是廖少保举荐的人,甚是器重之类。我也是从监天司的人那里听说,廖少保让你去护送夏天官回素叶的?可是真?”初守道:“我以为什么呢.……”

孙胖子道:“果然是真的?我还没见过夏天官呢,她到底是什么样儿的?是不是他们说的那样身高八尺,雌雄莫辨的?”初守震了一震:"嗯?这又哪里来的传言?”“哪来的?你是不知道,热闹的时候,好多个说法,有说她生得倾国倾城,把廖少保都倾倒了。也有的说她女生男相,道士打扮,用一柄拂尘,故而有无限神通,还有的说她其实没那么美,只是中人之姿,而且已经双十开外的年纪了,有口□之姿……

初守听的眉头大皱,小孙列举的这三个夏楝里,没一个说的准的,第一个倒有些是她,只不过把廖寻倾倒?且罢了。后面这两个.…他寻思了一下,多半是有人看见过太叔泗,把他认成了夏楝,最后那个,多半应该是珍娘了。

初守笑着晃了晃酒杯,道:“你们说的都不对,还是别乱猜乱想了,猜也猜不到,想也想不出。”

方卫尉看了眼白惟,略带小心地问:“小五爷,你跟夏天官很熟?”初守面上掠过一丝笑意,道:“还成吧。”小孙瞪大了眼睛看他,道:“那.……”

初守却道:“今日怎么只有你们几个来了?”方卫尉面上掠过一丝尴尬,小孙眨巴着眼道:“哦……他们都忙,当值的当值,外放的外放。”

初守环顾众人,道:“我记得,萧六是给调回京内了,他如何了?”方卫尉看了眼朱主事,含糊道:“萧六……听闻他先前醉酒后打了上司……好不容易脱罪,近来不曾看见了。”

忽然朱主事道:“什么不曾看见,他如今在码头上抗包,只要去南门望一眼就能找到,断了臂的人去抗包的,他是独一个。”初守脸色大变:“什么?”

小孙跟方卫尉神色有些不妙,朱主事却冷笑道:“不然呢,他在边军里残了,脾气又倔,不知道讨好上司不说,反而得罪死了……他又没有后台,不治他的死罪已经是侥幸了,还能如何?”

初守的眼神如刀,盯着方卫尉,又看向小孙,两个人都不敢跟他对视。最后,初守望着朱主事:“你既然知道的这么清楚,你就没管过?”“我凭什么管啊?以前跟他玩得好的又不是我,何况萧六也看不上我”方卫尉道:“别说气话!“他拦住朱主事,对初守道:“我们也想管来着,但是皇都的官场错综复杂,我们的情况你都知道,没什么过硬的人脉关系,起初给他找了几个,萧六不愿意,他不肯承我们的情,不过我知道与其这样说,倒不如说他厌倦了…就算再安排一个地方给他,他依旧有看不惯的事,依旧是要得罪人的,他不乐意用那些忍气吞声得来的窝囊钱,倒不如去使力气痛快。”小孙也道:“我隔三岔五去看他一次,买些肉酒之类,给他钱他是不要的……我也没办法。”

初守的脸色越来越差。

朱主事道:“这都是他活该,看着人家去了边军,他也一股热血地跟着去….…谁知断了手臂,又没门路,脾气又坏,无非是忍气吞声罢了,怎么活着不是活,偏他硬气,这种不识好歹的人……我看他迟早晚要累死在那里!”话未说完,初守猛然起身,隔着桌子将他揪住:“你再说一句试试!”桌上的菜盏有的被带翻了,方卫尉跟小孙急忙起身劝阻,朱主事却道:“我哪一句说的不对么?这世道就是如此,他不肯弯腰,就吃苦啰,他要跟你一样也有个当镇国将军的父亲,自然就不用残手,就不用落到这种地步……却偏自不量力地跟你学…”

初守挥拳,打在了朱主事的脸上。

朱主事横飞出去,手在嘴边一擦,一手的血:“你、你敢打我,你以为你还是当初不可一世的小五爷么?”

初守道:“老子打你,不是因为是什么小五爷,打你就是因为你嘴贱!”“我说错了么?你倒是说说看,你不就是仗着你爹是将军…先前在京内,又去边军,你想去哪儿就去哪人……”

初守冲过去又要打,给方卫尉一把搂住:“小五爷,不要冲动!”白惟跳起一边儿上,静观其变。初守气的胸口起伏,终于他抬手解下腰带,又去解衣领扣子,仓促中无法解开,便用力一拽。三个人都呆了,不知他要如何。初守把衣裳用力往下一脱,道:“看清楚了!”

白惟在旁边屏住呼吸。

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初守颈间那几道未曾愈合的划痕,那是在良山上被那妖豺毒爪所留,虽被夏楝用了灵药,但依旧可见几道痕迹,狰狞可怖,一看便能想象当时的情形是如何凶险。

但这只是开胃菜,他胸前的箭伤,胳膊上的刀伤,背后更有数道看不清是什么留下的痕迹,除此之外,还有似乎是麟甲碎片刺过的伤痕,简直触目惊心。“老子是去玩命的,你当我还是当初不懂事的小五爷么?这么多年,老子都是生生死死走过来的,不是你想的去花天酒地了。让你看这些,是让你知道,萧六跟我的心思是一样的,我们不是为了别的……这世上总有弯不下腰的人,总有不计生死一腔热血的蠢人,他们可以说自己蠢,但你不行!因为你不配。”方卫尉跟小孙忙过来,为他整理衣裳,一边安抚:“消消气!”初守却盯着朱主事道:“我记得你,当初桃花落难的时候,你也肯站出来帮她……还以为你是个好人,现在看来,那点儿良心只怕早就丧没了。”朱主事的眼睛蓦地瞪大,不可置信地望着初守。初守道:“北关的人不晓得我的身份,我从没有靠过我爹,至于你……就算我现在只是光杆一个,是地上爬的乞丐,该打你也照样打你。”他说完后,对方卫尉道:“喝够了,我走了。”不顾两人的挽留,初守迈步往外走去。

朱主事晃晃悠悠站起身来,微微闭上双眼。方卫尉已经追了出去,小孙慢了一步,回头望着他道:“小五爷是什么样难道你不清楚?你何必说那些话?你看看他身上的伤……他能活着回来可算是命大!你忍……”

他红了眼圈说不下去。

“我不是,我只是气……“朱主事后悔不迭,抬手给了自己一个耳刮子:“我他娘的……果然嘴贱的很!”

初守跟白惟下了酒楼。

方卫尉追出来:“小五.……

初守回头道:“改日再聊,我去办点事。”他一抖缰绳往长街而去。

行了一段距离,白惟道:“所以…那个桃花是谁?”“你为何这么关心?”

白惟试探问:“该不会是你…年少时候的心上人吧?”初守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白惟竞有点失望,原本还想抓住他的小辫子,回头可以跟夏楝吹一吹耳旁风。

“知道我为何会去北关么?"初守的声音飘来:“就是因为桃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