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二更君
廖寻将胡妃身份告知夏楝。
这美人的双眼如同钩子般瞄向廖寻,道:“满皇都的人都知道廖少保为人清正,最是洁身自好,虽未有家室,却也从不拈花惹草,身边从无一个人…却原来并不是没有人,而恰恰是因为廖少保心里有了人。”廖寻眼神微变:“胡妃娘娘!”
胡妃做受惊状,手掩着唇道:“哟,廖少保从来都是喜怒不形于色,今儿怎么破例了?难不成被我说中了?”
廖寻竞不敢看夏楝的反应,只道:“夏天官,不消为闲事耽搁,圣上等候良久,还是入内面圣吧。”
胡妃笑吟吟地说道:“夏天官尚未如何,廖少保你先急了,还不是心虚?"廖寻的眼底泛出一丝怒色,正要开口,夏楝出声:“你来索你的因果,我可以当做不见,你若招惹我,就错了。”
胡妃脸上的笑容就如同春花遇到烈阳,顿时有萎靡之势头,她望着夏楝,眼底流露出惊诧之色。
夏楝的目光跟她一碰:“好自为之。”
她一拂衣袖,迈步入了大殿。廖寻没听懂夏楝那句话的意思,但看着胡妃神色不虞,就知道她心底的秘密早被夏楝看穿了。廖寻不由地有些悔恨,恨自己方才没忍住,竞然被胡妃三言两语挑动情绪,偏偏是在夏楝面前。
可转念一想,倒也不算什么,毕竟他心里早就认定了夏楝就是他等的那个人,如果是那个人的话,就连他最落魄不堪的时候都见过了,还怕她见到更多么廖寻一笑坦然。
身后胡妃望着他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大殿,稍微迟疑,就也随着进了里间。皇帝的寝殿内,传来浓浓的药气。几个太医正不离左右,轮番观护。只是原先皇帝的身体就有些孱弱,又加上皇帝有一宗爱色的癖好,因此虽然日日调理,到底还是有所亏空。
又因得了胡妃娘娘后,一度失去节制,直接亏空了身子,竞然缠绵病榻,一直不得恢复。
这几天随着天气渐冷,越发严重了,太医们日日如履薄冰,如行走刀尖,生恐哪一天发现皇帝龙驭宾天,自己也将头颅不保。皇帝执意召素叶城奉印天官进皇都,此事,太医署一直都在暗地议论,大家都觉着皇帝应该是病急乱投医了。
一个天官而已,就算再能耐,难不成比他们所有的太医加在一起都厉害?若说是降妖除邪,倒也罢了,治病……呵,说句冒天下之大不韪的话,也是死马当作活马医。
如今几个太医听见动静,纷纷转身,见竟是个青嫩少女缓步而入,纷纷瞪大眼睛,几乎以为是哪门的女孩儿误闯天家。直到看见廖寻急匆匆跟在身后而来。才相信了这确实正是素叶城奉印天官。夏楝并没有理会太医们惊疑的眼神,而只是看向榻上的那个人。皇帝安静地躺在那里,在太医们跟廖寻的眼中,皇帝就仿佛是一个病入膏肓的人,已经失去了所有的知觉,几乎奄奄一息,等待有谁可以妙手回春。但在夏楝眼里,皇帝的身上,散发着丝丝缕缕的黑气,这些黑气仿佛是无数丝线般缠绕,将原本属于大启帝王的龙气捆缚其中。而在所有黑线之中,又有一道红色的丝带般的东西,飘飘荡荡,若有似无引申而出,越过众人之间,向着殿外飘去。夏楝顺着那红色丝带的方向转身,看见的,是从殿外款款走了进来的胡妃。胡妃对上夏楝的目光,止步,微微扬眉。
两人四目相对的瞬间,廖寻也随着夏楝的眼神看去。他知道,自从夏楝入了内殿,她的一举一动,就绝不是毫无意义的。廖寻明明看出,夏楝的目光像是追随着什么一样,最后落在正好入内的胡妃身上。
那就是说,皇帝的病,确确实实跟胡妃有关。就在廖寻心心中思忖之时,胡妃动了。
她仍旧若无其事地站在原地,双手环抱胸前,右手抬起在下颌上轻轻地一扶,伴随着腰肢扭动,浑然天成的风情万种。就算廖寻是个自诩心头波澜不起的人物,眼见她如此,只觉着心湖颤动,当即移开双眼,不敢多看。
胡妃水汪汪的眼睛望着夏楝,竞仿佛透着一点儿撒娇的意味:“夏天官,你方才说过的,你会当看不见这件事,不知道还算不算数?你可别哄人家啊?”夏楝微怔。
“算不算数",一天之内,自己竞然连着被问了两次。是巧合么?
她心中似有一道阴影飞快掠过。
眼前的胡妃,花瓣似的嘴唇微微嘟起,满脸无辜地望着自己。明明有着倾国倾城的外貌,再配合这样天然而有的媚态。在这些之外,偏偏又是一副天真无邪的表情。很难想象,有什么男子会从胡妃的手下逃脱。甚至夏楝自己,在望着胡妃的时候,都忍不住为这般活色生香的美人儿而觉着……有些赏心悦目的趣味。
“我只想问………夏楝思忖着,又看了眼兀自苦熬的皇帝,“那个让你不得不为的…绝大的因,是什么。”
胡妃的神色有瞬间的松动,然后又笑道:“抱歉呀,我不想说呢……夏天官不会威逼人家说吧。或者…你真的如传说一样有通天的本事,可以自己查出来?”
夏楝道:“那好,我换一个问题…”
胡妃含笑凝视着她:“你只管问,如果能回答的,我一定会让夏天官满足……最后的“满足"二字,她咬的格外重些,甚至还伴随着一声轻笑。夏楝道:“监天司的沈监正,你是用了什么法子,让他主动退避的?”胡妃的眼底有光闪过,然后仰头哈哈笑了起来:“果然不错,我还以夏天官跟那些庸俗蠢夫一样,什么都看不出来呢。”廖寻在旁听着,至此,不由地陡然色变,心惊肉跳。自从皇帝病倒,太医们每日川流不息地来请脉看诊开药,皇帝却毫无起色。先前廖寻也曾怀疑过胡妃,可是……因为皇朝有帝师在,而监天司的监正坐镇,皇宫内倘若有风吹草丛,绝对逃不过沈翊双眼。若是胡妃是什么妖邪、或者动用什么邪祟之法,沈监正必定会第一时间出手诛灭。
但沈翊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闭关不出了。因此廖寻等皇帝身边的股肱大臣们,便不由地开始寻思那一个最坏的可能那就是皇帝无德失道,或许已经到了天命所归的时候,所以沈监正才也借口闭关。
毕竞皇帝跟帝师同命,皇帝既然已经病重,沈翊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在这种情况下,借口闭关是最好的法子了,免得人心惶恐天下动荡。如今听夏楝如此说,廖寻才明白,原来……真是胡妃,而且是用了不知什么法子,让沈监正主动退避。
他不由地动怒,同时又百思不解。
为什么沈监正竞然能连皇帝的生死都置之不理,究竟是什么天大的不可阻挡的“手段”,会让他连自己的性命都肯放弃。他几乎没忍住出声。
夏楝看着胡妃,道:“你如此有恃无恐,莫非觉着,能让沈翊退避三舍的那一招,也会对我有用么?”
胡妃习惯性地嘟了嘟嘴,道:“你是不信,还是想用激将法?那老头子已经是本朝的帝师,最高的监正,你不过是才受印不久的小天官…你倒是很狂……不过我很喜欢。"她的脸上露出了暧暧//昧昧的表情,“我还没试过这种的……”廖寻忍无可忍:“胡妃娘娘!”
胡妃笑道:“廖少保你急什么,还是说,你嫉妒了?”廖寻已经上过当了,不愿再被她引动情绪。他忍着愠怒,道:“你到底是什么人,你为何要谋害圣上?从你得宠,圣上对你百依百顺,无有不应,你已经是宠冠六宫,还有什么不足?”胡妃面上虽还笑着,眼底却有寒芒闪烁,听他说完后才道:“原来你觉着,能够被男人宠爱,百依百顺无有不应,我就该很满足了对么?”廖寻下意识地看了眼夏楝,暗中平复了一下心心绪,说道:“你是六年前入宫,却是半年前才被宠幸,莫非是因为之前圣上冷落了你?你才怀恨在心?但既然入了宫,后宫妃嫔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得见天颜,这点在你入宫前就该明白,你又为何怨恨,既然愿意入宫为宫妃,侍奉圣上就是天经地义,你又有何不足?”自从怀疑胡妃,廖寻私底下就查过她的底细,身家清白,而且在得宠之前也是规规矩矩,从无恶行。
如果说有异常,那便只有……皇帝在宠幸过她一次后,就爱如性命,日日不离。
要是先前胡妃就有这种手段,那又为何会在等了五年之后才一飞冲天的?胡妃不语,只用戏谑的眼神望着他。
夏楝道:“她已经不是先前的那个胡妃了。”廖寻一惊:“她不是胡妃娘娘?您的意思是……夏楝道:“或许你有听说过一个词叫′夺舍',或者叫'附身’的么?”廖寻倒吸一口冷气,浑身森森然,蓦地又看向胡妃。夺舍?附身?那……那就是说如今的胡妃娘娘,不是人?那到底是鬼,是妖,或者……
对了,这也解释了他之前百思不解的谜团,若真有这般迷惑天家的手段,为何会在五年之后才被宠幸封妃……
“廖大人,你这般盯着本宫,实在有些逾矩了,本宫有这么好看么?“胡妃察觉他的目光,却张开双手,原地转了一圈儿,又垂了了衣袖,楚楚可人地凝视着廖寻。
廖寻道:“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这可就冒犯了。"胡妃有点不悦地说。
大概是发现她撩拨不了廖寻了,胡妃又看向夏楝,道:“夏天官,你果然是有真本事……那想必你也看出来了,我这可不是夺舍,而是她自愿的把身子给了我。”
夏楝不语。
胡妃唇边却多了一丝怪异的、仿佛苦笑一般:“五年,她等了五年,见不到皇帝,年纪一天天大,也不能出宫,只能熬着吧,她侍奉了我,日日上香念叨,我都听烦了…你知道她的心愿是什么吗?”夏楝仍未说话,但她的眼前,却仿佛又看的清楚一-是那胡女跪在地上,合掌虔诚地朝拜:“求仙家保佑,让皇上看我一眼,让皇上注意到我,让皇上宠幸、疼爱我……我不要在这里白白的老死,我愿意,我愿意用余生所有运气换这个机会。”
后来她病倒了,奄奄一息之际,仍旧不忘念叨这句话。其实如果是“胡妃”答应了原先胡女的恳求,用她余生之运而换这个机会,昙花一现,也不算为过。
但她没有,而只是在这位宫人将要凋零之时,接手了这具即将入土的躯壳。廖寻问:“难道这就是你毒恨圣上的原因?”胡妃又笑起来:“廖大人,你小看人了,这算什么?一点儿凡人的情爱而已,我只是……恰好需要这具身体,恰好"她'信奉的是我,恰好她的执念助我降临此处。我同她,可谓相得益彰。”
“那么,是你原本就跟圣上有旧怨,所以你才借着这个机会接近圣上。“嗯,总算聪明起来了。”
廖寻眉头深锁:“那为何沈监正未曾阻止?我想,他应该早就察觉了。“因为他不敢啊。”
“不敢?”
胡妃却看向夏楝。
夏楝道:“因为她的出现,并非只是为了私人恩怨,她背后,是一界的因果,沈监正他,招惹不起。”
廖寻的脸色已然发白。
他不能完全懂这其中意思,但他听清楚一件事,若此事因果牵扯甚大,连沈监正都不敢出头,那夏楝呢?
夏楝又看向胡妃,对上那双狡黠的眼睛,夏楝道:“以身入局,可值得么?″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夏楝有一种莫名的荒谬之感。擎云山上,杨丰也曾问她,诸如这般的话。而她的回答是…
胡妃扬首儿笑:“值得,怎么不值得。“她的目光看向榻上的皇帝:“只要能让他付出代价,就是值得的。”
怨毒的气息弥漫,捆缚皇帝的黑色丝线更紧了,龙榻上的皇帝发出痛苦的闷哼,急促地开始气喘。
廖寻上前查看,回头看向夏楝。
他没说话,但夏楝怎会不知他的心思。
“本来,就算她背负因果,只要皇帝一心清明,就不至于到如今地步。”廖寻的心怦怦乱跳。只听夏楝道:“可惜……胡妃走到夏楝身旁,笑道:“可惜什么啊夏天官,你不知道他应誓的时候多快活……峨,不对,我想……你是应该能够看到的。”她原本还跟夏楝刻意保持一段距离,此刻走到她身旁,甚至微微倾身,凝视夏楝的双眼。
夏楝未动,神色淡漠。
“你清楚的是不是?我可并未强迫他,不信你自己看嘛,"胡妃笑的妖媚,甚至透出几分蛊惑人心,“只是,你敢看么?”夏楝微微眯起双眼,她没有想要真的看。
但只是一念间,也许是胡妃刻意而为,夏楝跟廖寻的眼前,不期然地出现一幕场景。
是大启的帝王,他坐在宽绰的龙椅上,怀中抱着的正是胡妃。胡妃的薄衫滑在肩头,帝王埋首,于那酥甜雪酪般的山峦丘壑中探寻,他沉迷其中,流连忘返。
偶尔抬头,眼神迷离,脸颊赤红。
“皇上,可……是爱甚臣妾?"勾魂夺魄的声音响起。“爱甚,爱极,朕得爱妃,如鱼得水,真乃天上仙人七.……”“叫人看见了,又要说臣妾迷惑皇上…说皇上不是自愿的……若非亲耳所闻,难以想象,女子说话的声音竟能到如此地步。她的声音不是单纯的语言,倒像是无形的药,听到耳中,便起了效果,引得人情不自禁,血脉贲张。
沉迷于情和欲之中的皇帝如何能够抗得过,顺口答音地回答:“朕当然是自愿的,能跟爱妃度此春风,纵死无悔,无悔!”胡妃小猫般可怜依偎:“臣妾才不要皇上如何……倒要日日的侍奉皇上,共享如此极乐。皇上可愿么?”
“愿,愿,如何不愿,千年万年,只盼与你永久这般…胡妃又如同蛇一样缠绕,她的浑身上下,从每一根头发丝,到脚趾,每一寸每一毫都不会浪费,都有其无穷的妙用,把皇帝侍奉的飘然若仙。她的躯体为何竞能柔到这种地步,简直叫人叹为观止。皇帝浑身都在发抖,状若癫狂,早不知理智为何物,通身上下,都被滚滚的所欲包围侵袭。
“破!"夏楝轻启朱唇,最不堪的景象冰裂而散。廖寻暗自吐了口气,身上已微微发热。
只有胡妃好整以暇,仿佛在欣赏自己的表现。见夏楝打破幻境,她啧啧了两声:“差一点儿就到最好处了……怎么就不看了?“她端详夏楝的面上,先前站的远,看不真切,此时靠近了,一清二楚,胡妃笑道:“夏天官,不是我说,你的桃花既然动了,索性多看看姐姐的本事,多学学,没甚坏处,兴许日后还要谢我呢。就是不知你心里的那人,到底是…”夏楝方才看她跟皇帝行事,岿然不动,猛地听了这句,心头之弦似乎被什么震了一下,胸中突然潮涌。
那股不安突如其来。
默念了一遍清心诀,才又镇定,夏楝道:“你以一界因果挡住了沈翊,又用情天欲海困住皇帝,趁机要了他愿死无悔的誓约,所以如今他躺在此处,被你折磨,也算是求仁得仁,是么?”
胡妃扬眉:“我似乎…听出了威胁的意味?”夏楝道:“帝王誓,确实不可轻出,但这誓言毕竞非正途得来,若要破除,也不是无法。”
胡妃挑衅道:“难道夏天官就不怕背负一界的因果?”“此刻我所在之地,乃是大启国土,大启朝的奉印天官,只为大启的因果负责。”
夏楝的声音温和淡然,听在廖寻跟胡妃耳中,却似惊雷碎裂长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