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二更君
那划破苍穹的一刀挥落之际,初守猛地惊醒过来,呼呼喘息。眼前似乎仍旧闪烁着那道决然的刀光,不知为何,引得他无法呼吸,感同身受般的难过。
“怎么回事……那是什么……”
他心中乱糟糟地,手无意识地抓了抓,忽然觉着不对。脸颊底下有些湿漉漉的,初守扭头,望着那一抹浅浅的蓝一-月白色的道袍,是夏楝的袍襟。
百将眨了眨眼,不死心地伸出手指擦了擦上面湿润的痕迹,正欲细看,便听见旁边一声低低咳嗽。
他惊的循声看去,正对上白惟微微眯起的双眼,白先生明显不悦地斜睨着他。
初守皱皱眉,醒悟过来。
他急忙爬起身,看向身边人一一夏楝,自己刚才竞然是……枕在她的腿上睡着了。
而且还、莫名其妙的落了泪,打湿了她的袍子。“我……我怎么就睡着了?还、还弄脏了你的…“初守又惊又愧,却不知从何说起,语无伦次。
夏楝道:“不碍事。你太累了,歇会儿倒是好的。”初守见她面色平静,丝毫恼色都没有,大大地松了口气,又皱眉道:“我方才好像做了噩梦……好生古怪…只是有点儿想不起来了。”手扶着额头,脑海之中有些模模糊糊的片段,但认真去回想,却又记不起,只有那种锥心刺骨般的疼痛,如影随形。
“想不起来就不用勉强,"夏楝微微一笑,道:“让你难过的,应该也不是什么好梦。”
初守点点头:“这倒是……”
他定了定神,突然又道:“到哪儿了?”
对面的白惟道:“前方就是中燕府城。方才那个内侍来说,燕王派了使者,在门外等候迎接。”
初守扬眉,脸上又浮现熟悉而灿烂的笑容:“太叔泗不在,这自然是特意来迎接夏天官的,还是小紫儿名气大。”
夏楝道:“怎么不说是来接你的呢?”
初守哈哈笑了两声,道:“黄淞那个家伙,因为上次我借拿了他们王府的两样东西,记恨着我呢,他还派人来接我?见了面儿不找我麻烦就是好的了。”说话间他把脖颈甩了甩,伸手拍拍后脑勺道:“睡了一觉,精神仿佛更好了。“说着吸吸鼻子:“这会儿倒是有点儿饿了。”白惟仍是那种似冷非冷地斜看他的样子,道:“真是傻人有傻福。饿了也忍忍吧,到了王府自然有吃的。”
初守啧了声:“你这老小子,我哪里得罪过你么?”白惟道:“没有。很不敢。”
初守哼道:“就算你是跟着小紫儿的,也不许对我这么阴阳怪气,我若真得罪了你,你只管说出来给我听听,若没得罪,就不许给我白眼看。”白惟无奈,摇了摇头,索性闭上双眼。
初守笑道:“这倒也是个法子,眼不见心不烦。”此时马车临近城门,外头隐约响起石颖的声音,初守对夏楝道:“我去看看。”
他推开车门,纵身下地,见前方几个人之中,显出石颖胖胖的身影。石颖正躬身对一人行礼,那人面白雍容,锦衣华服,正是之前在夏府的“宋叔”。
初守一看是他,乐得露出雪白的牙齿,扬首叫道:“宋叔!”宋内侍遥遥地抬头,也笑的见眉不见眼:“浑小子……倒是给王爷说中了,你当真就一块儿来了。”
说话间,初守已经大步流星走到跟前,向着宋内侍拱手弯腰,正经地行了礼,宋叔扶住他的手臂,打量着他的脸,忽然道:“好似比上回一见,清减了止匕〃
车内,白惟听着外头的动静,对夏楝道:“主人何必为了他,做到这个份上…那好不容易收回来的神魂之大……
夏楝略一抬手,白惟便闭了嘴。
“这件事不要再提了。“夏楝垂眸,听着外头初守跟宋叔寒暄的声音:“这一世,我只想他能够肆意洒脱,平安喜乐。”玉龙洞天之中,辟邪的小肚子里也有好些话要说,但是听见夏楝的口吻中透着严肃,顿时不敢吱声了。
温宫寒正在加班加点地修理初守弄来的那些辟邪口中的“破铜烂铁”,对外面发生的事情一知半解,又不敢多嘴。
老金从花丛中爬出来,眨巴着眼睛望着辟邪。辟邪没了监工的心心思,耷拉着尾巴走到它跟前。一屁股坐在老金的身旁,辟邪低声嘀咕道:“本来以为主人的神魂之力终于可以补全了,没想到那个小子又出了事……这可如何是好。”老金道:“不打紧,凡人的寿命多半都是百年左右……百将应该不会像是擎云山那个老怪物一样,会撑到二百多年吧,只要他一死,神魂之力就能自动回归主人身上。”
提起杨丰,辟邪咬牙切齿,道:“那个老家伙,也不知该说他是聪明,还是愚钝,当初主人给他神魂之力,只是为助他度过生死大劫,挽回他家人的惨列之局,叫他可以走一条寿终正寝的路子,自然也避免了他由家人亡故而滋生心魔、以至于在未来导致生灵涂炭的局面……本以为百年之期过后,他就差不多陨落了,到时候主人的神魂自然可以补全,没想到他领会错了主人的意思,还以为主人没去找他之前,他就不能死……硬是撑了这么许久,却不晓得,只因为他这自作聪明之举,让主人白白受了那许多苦楚。”老金道:“可不是么?相比较而言,那个廖寻就聪明的很多了,还知道主动找到小白玉京,把玉龙洞天给了主人,我们才能因而苏……倘若那杨丰有廖寻一半儿聪明,主人就不至于因神魂不全,混沌蒙味,在夏府的时候空受那么多折磨了。”
辟邪翻着肚皮,无奈地说道:“好不容易熬走了一个杨丰,又来了这位……我真担心万一他跟杨丰一样……”
“不会的,再者说,百将是好人,主人这么做也没有错的。”辟邪猛地翻了个身:“话说回来,你有没有察觉,主人对于这初守格外的纵容?先前还说什么舍不得他……方才还叫他睡在自己的膝上,主人何曾是这样肉麻的人了?”
老金眨了眨眼:“百将很好啊,我也舍不得他。”“你闭嘴吧,"辟邪的五根爪子拍在老金的嘴巴上,道:“我是说主人,你少打岔。”
老金想了想,道:“我们未必能想通,不过我看白惟像是知道内情的,等他回来,只管问他就好了。”
辟邪哼道:“那老东西,是个狡猾的,只怕未必肯跟我们说实话,方才在外头,还跟主人以灵识交谈呢,莫不也是为了避开我们?”老金突然看见温宫寒拿着一把剑,仿佛沉吟状,它灵机一动,对辟邪道:“我知道了…必定是因为主人的神魂还未补全,所以行为举止都是凡人,心思也是同样,他们为人的,不是有那么一句么,什么男欢女爱,什么一见钟情之类的…多半主人也是因为这个缘故,毕竟百将的相貌也是一等一的讨人喜欢,性格也好。”
辟邪起初听着,还觉着有道理,听到他最后又开始赞美初守,不由地左右开弓打了老金几下,说道:“我看你倒是对他一见钟情了,不如你赶紧化形,嫁给他得了!上回不是说过了么,这家伙是个穷酸,主人就算要选男子,也不选他!宁肯选那个太叔泗!好歹人家通身都是值钱的宝贝,不像是初守,你瞧瞧他辟邪还指了指温宫寒面前那一大堆东西:“有他这样的么?真是亘古难寻。”
老金说道:“百将才不是穷酸呢,你少折辱人,他拿这些也只是为了同袍,这正是……正是那个什么色//情中人。”辟邪先是一愣:“色//情中人?“听着倒是顺耳,但总觉着好似哪里不太对劲。
正在寻思,谁知温宫寒实在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辟邪立刻用危险的眼神瞪过去:“那小子是不是在笑?”温宫寒紧紧地咬着牙,忍住,但越是忍越是难忍,什么叫色/情中人……它那意思应该是“性情中人"吧,简直笑破肚皮。老金也皱着眉道:"嗯,他确实是在笑你。”辟邪原地鲤鱼打挺跳起来,撸了撸不存在的袖子,骂骂咧咧道:“真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敢嘲笑你辟邪大爷……
温宫寒忙道:“我没有笑两位,只是刚才想到一件好笑的事情,故而忍不住。”
“什么好笑的事,说来让辟邪大爷听听。"辟邪冲过去,不由分说先瑞了一脚。
温宫寒一边憋笑,一边唯唯诺诺:“我我我老婆…辟邪没等说完便叫道:“揍他!”
老金也趁机跳过来,拳打脚踢。
燕王府。
王府街上,早早地便有府衙差役净了街,侍卫两侧林立。门口处,一道器宇轩昂的身影,龙章凤姿,一侧站立的是一班王府的文臣武将,另一侧,则是燕王妃、侧妃等府内女眷。远远地见马车自街头而来,率先打头的,却是个面熟的人。燕王黄淞早就听说了初守要来,望着马上雄姿英发的青年,不由地也往前迎了两步。
有几个侍卫原本想拦住,被燕王一挥手,尽数退下。马儿还未到跟前,初守已经翻身下地,双手搭起,单膝半跪:“北关百将初守,参见殿下…”
燕王一步上前,探手过去,已经牢牢地握住他的手臂,把人往自己跟前一拉,含笑道:“赶紧给我起来,臭小子……跟我面前演得倒是挺乖巧,只怕一回头,不知又拿走我王府什么东西了。”
初守抬头笑道:“我哪里敢,没有的事,别污人清白。”燕王笑望着他道:“当我不知?你这一跪,怕是提前请罪吧?丑话说在前头,这次你要还是胡闹,可不能像是前一回那么轻轻放下了。”初守顺势站了起身,道:“别嚷嚷了,叫人听见,我不要脸面的么?”燕王大笑:“你还知道要脸面?"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文臣武将并自己的王妃众人,正色道:“这是镇国将军之子,如今为北关百将,你们也都见见,别以后碰面不识。”
这些武将文臣之中,也有几个是认识初守的,只不过都是比他官职高的。此时初守向着众人团团一拱手,众位有的颔首,有的拱手回礼。女眷内,其中燕王妃是认得初守的,便微笑着道:“王爷,抱真比之先前,似清减了。”
黄淞也早察觉了,却以为是边关风餐露宿,故而造成如此。众人寒暄了一番,马车已经到了十几步开外。宋内侍跟石颖等早就下马至跟前,先给王爷王妃行礼。燕王、燕王妃众人则抬头看向车厢,燕王轻声问初守道:“你跟这位夏天官熟稔?是位怎样的人?”
初守微笑道:“你叫我说,我却说不上来,总之,是世间难得的那种人。”说话间,车厢门打开,白惟先跳了下来。
因夏楝不放心夏梧,珍娘作为“长辈",好歹能够照料一二,便一并随着他们回了素叶城。
如今白惟倒是先客串了随从。
宋叔见燕王格外看重,便忙亲自上前,躬身接迎。万众瞩目中,夏楝迈步而出,竞如一朵出岫轻云,飘然落地,又似一阵清风,不期而至。
众人望着这位令皇都都为之震动的夏天官,又是惊讶又是惊喜。只觉着跟自己想象中的那位天官的形象似有出入,太简朴了,不着冕服,也无星冠,好像不够威严。
但真正望着她的时候,又觉着只有这般,返璞归真,才是那位刚出世就声名赫赫惊动天下的奉印天官。
燕王跟王妃不由地都走前了两步。
夏楝且走且看向此处,目光掠过黄淞跟王妃面上。这位王爷,四平八稳,气运绵长,霸气微微外露,是个能镇守一方的雄主,可惜头上有帝星压制,不象…恐怕不会止步于此。
按理说寒川州有这样一位皇子镇守,不至于似先前一般的萧索。不过,此一时彼一时,只能说先前是“生不逢时",如今,将时来运转。夏楝脚步不停,向着燕王搭手见礼:“素叶城封印天官夏楝,见过王爷,王妃。”
她的动作行云流水,自然而然,没有刻意奉承,也并不见孤高冷淡。燕王却竟然生出一种不敢承受之意,忙也将双手抱拳,连王妃在旁边也情不自禁地微微屈膝。
这一举动,把王府的文武臣子以及其他众人都看呆了。初守都不由地扬了扬眉。
黄淞面色谦和,道:“夏天官不必多礼。能得天官莅临中燕府,乃是中燕之幸,也是我王府之幸。”
夏楝止步:“皇都圣谕召见,须自王爷这里前往,王爷不嫌麻烦便好。”“哪里的话,求之不得。且请入内。“黄淞撤后一步,向内示意,眼见她丝毫不让人地迈步向内走去,燕王转头看向初守,低声道:“你怎么不告诉我,这位夏天官竞是好强的气势。”
初守疑惑道:“有吗?我没觉着啊。”
燕王苦笑道:“你这个人,罢了………不敢同他多说,见王妃已经赶着过去作陪了,他身为主人,自然不能落下。
夏楝本来只想自燕王府的法阵前往皇都,并没有想要逗留。可燕王留人之意十分明显,甚至暗中让初守出面,请她明日再走。初守自然不想勉强夏楝,但也不能对不起自己从小的玩伴,何况就算是看在被他拿去变卖的两件古董的份上,也该为黄淞试试。他本来没抱什么希望,只是为了燕王面前能有个说法一一说自己尽力了之类,而已。
谁知刚开口,夏楝便答应了,说道:“你们也许久不见了,何况今日天色已晚,明日再走无妨。”
初守大喜,又问道:“这是给我的面子,还是给他的?”夏楝道:“自然是给你的。”
初守笑道:“这么说,我的面子比他燕王的还大了?”夏楝目光温和地:“在我这里,没有人比得上你初百将。”初守原本笑的开怀,听了这句,面上的笑微微收起,他望着夏楝,眉心略蹙,终于期期艾艾道:“小紫儿,你……你对我是不是太好了?”夏楝一笑:“有什么不对么?”
初守道:“我…我总觉着…“他沉默了会儿,道:“你该不会是因为我在擎云山…救了夏梧那小丫头,所以才、这样对我的吧?”夏楝惊讶:“你怎么会想到那个?我对你好,是因为你值得。”“真的…值得?”
“千值万值。”
她分明不是个会甜言蜜语的性子,而且说这种话的时候,也仍是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
可是这简单的几个字落在初守的耳中,却仿佛轰雷掣电一般,让他魂魄悸动,口干舌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