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更君(1 / 1)

谪龙说 八月薇妮 2366 字 3个月前

第63章二更君

初守正紧张地询问杨宗主,是否见到了他想见的仙人。身后一阵淡香袭来,他转头,却看见夏楝正站在门口处,微笑望着他。初守正要站起来,岂料蹲的时间太长,身上又负重忒多,差点儿跌倒,亏得他从小练就的本事,身子一晃便又赶忙稳住了。慢慢地起身,还不忘把原先放下的那把小弓拿了,他回头看向夏楝道:“你们说完话了?”

夏楝点点头,打量他奇特的造型,道:“你拿这许多兵器做什么?”初守笑道:“自然是用,你也知道我们夜行司里打打杀杀的,多弄几件出色的兵器自是好的。”

夏楝摇头道:“这岂能乱用,其中有些法宝是带禁制的,除非是法宝主人,其他人只怕用不成。”

初守大失所望,又不死心道:“但我看他们扔在地上,都没人要了,既然不要了怎么还有禁制呢?”

阁子里的那些众人,因经历了一场镜花水月,浮生若梦,只觉着因果循环,到头来万事成空。

震撼身心,醒来之后自然觉着那些身外之物轻若鸿毛,竞没理会,只管飘然离去了。

夏楝看初守一副守财奴的样子,明明是才捡来的东西,如今听说不能用,却也舍不得丢,兀自还一脸肉疼,仿佛这些物件不像是白捡到的,却如同他家传的宝贝一般。

太叔泗在夏楝对面,目光本来是望着杨宗主的,此刻便说道:“百将这般,还以为夜行司是专职捡破烂的。”

初守道:“听听你说的这话,我捡的可都是好东西,有本事你把你手中那拂尘、腰间的佩玉,头上的金冠都当破烂般扔在地上,你看我捡不捡就完了。”太叔泗叹道:“你这财迷,倒确实是个识货之人。”说话这会儿,夕阳已经完全沉入了云海之中,阁子却并未陷入黑暗。原来屋内四壁上悬着灯,却并不是寻常油灯蜡烛之类,却像是夜光珠,熠熠生辉,照的整个屋子幽静可爱。

而在擎云山其他峰,一些杂役人等也正纷纷地掌灯,很快地,各峰的楼宇殿阁内亮起了一串串的灯火,璀璨闪耀,点点如天上星。初守看见屋内无灯而亮,急忙起身进内查看。夏梧几个少年也正惊奇地观望,初守打量了会儿,啧啧称奇,看夏楝跟太叔泗都在外头,他便蠢蠢欲动试着伸手。

冷不防夏梧问道:“守哥哥,你在干什么?”初守一震,对上夏梧惊奇的眼神,心心想还是不要教坏小孩儿吧,于是道:“我看到上面沾了灰,我给它擦擦。”

谁知夏梧流露失望之色,道:“我还以为你要拿走它呢。还想着我们正好可以分一分。”

初守目瞪口呆,竞不知是谁要教坏谁了。他只想着要拿一个,夏梧已经想到要瓜分了,真是强中自有强中手,少年出英雄啊。不过这个提议好像可以考虑……

正在思量,就听到猪婆龙咕噜了几声,夏梧一听,叹气道:“守哥哥,拿不得了,小猪说这是靠着擎云峰的灵气才会亮的,若是离开了此处,就只是个普通的水晶球而已。”

初守也略觉失望,可转念一想,对夏梧道:“这么大的水晶球你可曾见过?必定也值不少钱。”

夏梧大赞:“守哥哥,还是你见识高。”

两人一拍即合,顿时相视而笑。

夜幕降临,天全然黑了。西天边上残留的最后一点夕阳的红痕,也正慢慢地隐没。

杨宗主却还是呆呆地望着那一处,一动不动,仿佛已入定。太叔泗看看杨宗主,又望了望阁子里的淡淡微光,问道:“紫君,先前此处到底发生何事?可否告知?”

夏楝道:“司监觉着杨宗主修为如何?”

太叔泗迟疑片刻:“恕我浅薄,竟无法看透。”夏楝道:“司监不必妄自菲薄,你能如此说,已属难得。”太叔泗凝视她道:“在未曾遇到紫君之前,我常觉着世间如我这般人,已是少之又少,见了紫君方觉自己竞是井中望月。”夏楝一笑道:“休如此说,有我无我,太叔泗都是世间独一无二,一等难得。”

太叔泗闻听此话,耳畔隐隐轰鸣,双眸微睁看向夏楝。夏楝道:“我说错了么?”

太叔泗呵地笑道:“只是忽然听到紫君谬赞,让我有一种……不真之感。”原来方才夏楝那几句话,让太叔泗突然想到在"镜花水月"之中的情形,简直怀疑此刻仍在那境界之中。

夏楝望着他一笑,这瞬间,太叔泗蓦地心虚,他忽然有一种不妙的预感。那镜花水月的神通若真是夏楝所为,那……陷入那种境界的自己,所思所想所为所见,夏楝……会不会也知道?

这个想法破土而出的刹那,太叔泗只觉着通身滚烫,脸上发热,得亏此刻光线阴暗,未必能看见他脸上红晕。

夏楝道:“今晚上要宿在山上了,山风颇大,不如到里头说话。”太叔泗一时竟无法应声。

夏楝却转头望着杨宗主,唤道:“杨丰,进屋吧。”太叔泗怔住,忙看向杨宗主,却见那老者如梦初醒般,“哦”地答应了声,竞乖乖地站起身来,跟着夏楝向内走去。

屋内的初守跟夏梧两个显然是分赃完毕,只是进门的三个人各怀心思,没功夫理会他们。

杨宗主如同才梦醒了似的,一马当先出了阁子,飘然走过亮着灯的悬空长桥。

金阁的对面就是连绵的楼宇,杨宗主素日就歇息在此处,已经有许多内门弟子把灯火都点亮了。

晁长老立在门口处,大约是因之前的事情,心有余悸,并未靠前。如今看杨宗主缓步而来,身后跟着众人,她微微地放心,行礼道:“宗主。”

杨宗主止步,看向她。

晁长老心跳加快,毕竞先前她也对杨宗主出手了,虽然她本心是为了保住杨容。

“客人都在,去备些吃食。“杨宗主却没有说别的,简单而平淡地吩咐。晁长老的心陡然安定:“是……

杨宗主却又道:“点心,要……桂花糕。”晁长老诧异,却不敢询问,急忙答应。

杨宗主这才迈步进门,晁长老望着他的背影,忧心忡忡。此时夏楝跟太叔泗走了过来,最后才是如同变形魔怪般的初守跟几个小少年,并一头变成粉色小猪的猪婆龙。

晁长老正自思忖事情,站着未动。

此时看着这怪异的队伍,心中滋味浮浮沉沉。尤其是扫见初守发髻上斜插着的那只眼熟的小小飞剑,是自己忘了收起来的,居然给他捡了去,还堂而皇之地插在发端……

晁长老只好当作没看见,向着夏楝跟太叔泗躬身道:“夏天官,太叔司监也到了,有失远迎。”

太叔泗恢复了往日的风度,道:“冒昧前来,着实打扰。”晁长老道:“求之不得,欢迎之至。”

夏楝道:“止渊之中的一干人等,不可为难,好生安置。”晁长老的眼中闪过一丝诧异,犹豫:“夏天官……太叔泗道:“莫非长老还要询问贵宗主么?”晁长老一震,忙垂首道:“都听夏天官安排就是了。”原来方才晁长老想跟杨宗主说的,便是此事。先前他们这些人从金阁离开后,丹堂那边儿的执事就来报说,原先那些送进止渊的少年们,突然间都出现在丹堂止妄阁中。丹堂众人竞不知发生了什么,因为这些人之中多半都没有激发神通,还以为是传送阵出了问题。

只是暂时将他们关押,等待上头长老吩咐。晁长老吃不准是怎么回事,便想请示杨宗主,可惜又不知宗主的情形如何,因此两难。

没想到夏楝未卜先知。

算是解决了一个难题,晁长老暗中吁了口气,又道:“各位的宿处已经安排妥当,稍后便送来晚膳,不知诸位对于口味有何要求。”莫说杨宗主方才特意交代过,就算没提,晁长老也是不敢怠慢。太叔泗看向夏楝,夏楝转头看向身后那几个,说道:“我们无妨,不拘什么,劳驾且问他们吧。”

初守听了个正着,赶忙靠近:“什么都可以么?”晁长老竭力不去看他身上那些很是眼熟的兵器法宝,维持着面上的微笑:“自然可以。”

不知为何,初守其实还不算太饿,但几个少年的肚子早就叫起来了。初守便善解人意地说道:“肉是少不了的,不需要太精致,足量就成,什么火腿肘子,蹄花烧鸡,烧鸭烧猪……对了,还要几碗烩面,三鲜的就行,小楝花爱吃。”

他又对夏梧道:“你们想吃什么?”

几个少年听他说这些吃的,口水都涌出来了,哪里还能想到别的,而且听起来也足够吃的了,便道:“我们也一样。”初守问晁长老:“这可使得么?”

晁长老深呼吸,才又挤出一个笑:“可。”初守嘿嘿笑道:“真不愧是寒川州第一大宗门…“他刚要迈步又停下来:“光说这些了,鱼也一定不能少的,所谓′鸡鸭鱼肉'么,而且连年有余,是好兆头,断断不能少。”

晁长老难以理解。

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一个夜行司的百将官,战场上的厮杀汉,竞说什么′连年有余',莫非他要去当商贾不成?不过看他满身都是捡来的那些装备……这般行止古怪的一个人,如此言语,倒也不足为奇了。

等他们都入内后,晁长老即刻吩咐执事,让他们尽快准备菜饭。宗主院中自有伺候的人,端茶送水,俱都是安安静静的,就算是这许多人进来,跟宗主同坐一桌,他们也并未多看多问,只规规矩矩地做自己的事。不多时,肉菜渐渐上来,每个人面前也都有一碗热气腾腾的烩面,香气飘出,夏梧,钱大宝,刘蔷妹,小松四个少年早就饿坏了,当即狼吞虎咽,一阵大吃。黑眼圈的猪婆龙也摁着一只烧猪,吃的津津有味……就是场景看来有些凶残。初守把他的那些战利品放在一起,用衣裳捆绑起来,这才入座。他也跟着用了一碗烩面,还没吃完,竞觉着有些饱了似的。可按照他平日的饭量,只吃一碗是绝对不够的,何况今日上蹿下跳的忙了几乎整天,水米都没进,居然也没察觉多饿。百将摸了摸肚子,觉着奇怪,不料无意中摸到原先受伤的腹部,手指试了试,那里的伤已经完全好了,竟仿佛连一点疤痕都没留下。初守只觉着古怪,转头看向夏楝,心心想要找个机会问一问,兴许她知道缘故。

夏楝坐在杨宗主对面,此时抬头:“你不吃么?还是尝尝看吧。”杨宗主这才拿起玉箸,吃了一口,细细咀嚼后说道:“原来你喜欢吃这个?”

夏楝道:“是,也不是。”

“哦?”

“我记得第一次去吃烩面的时候,饥寒交迫,所以觉着有一碗热汤面在手,真是天下第一美味的东西。你呢?”

杨宗主微微张嘴,回想道:“我……我记忆中最好吃的,是我娘做的甜糕,每年都能吃上一次,我跟弟弟妹妹一人一块,糯米跟红枣,那样的甜香软糯。我很久没有再尝过了,几乎忘记了那种味道。”初守说道:"可以叫山上的厨子做来。”

杨宗主摇了摇头:“就算让一千个人来做,也不是以前的味道了。”夏梧一边吃东西一边用乌溜溜的眼珠打量众人。她似乎意识到什么,三下五除二把那碗面吃光,便招呼着同伴们,拿了些吃食、带了猪婆龙退到偏厅去了。

桌上瞬间只剩下了四个大人。

杨宗主望着夏楝道:“止渊的事,你觉着……我做错了么?”太叔泗原本是不知止渊之事的,可跟夏梧他们走了一路,该问清楚的自然都问过了,也摸了个大概,当即道:“宗主为何要如此做?以你的修为,大可不必做这种有违天和之事。”

杨宗主道:“因为……正如他们所说,我的寿元所剩无几了……我怕我会死,怕我等不到那个人。”

先前他跟初守在栏杆前看夕阳所说的话,太叔泗隐约听了个大概:“那个人……就那么重要,你为何要等他?”

“她是一切的开始。没有她,就没有所谓的擎云山,没有现在的,我。”太叔泗不由看了眼夏楝,却见她正在吃面。“宗主的意思是,那人对你有救命之恩?"太叔泗试着问道:“所以你要等他?”

杨宗主纠正道:“不是救命之恩,是再造之恩。”太叔泗莫名地跟初守的目光对上,初守不悦地问道:“你把那些孩子送进猛兽横行的止渊里,是为了让他们激发神通……成为药人?然后呢?”“药,是入口的。“杨宗主面不改色:“药人,也是一样。”“你混账……初守怒声,拍案而起。

偏厅内夏梧几个都惊动了,不知发生何事,纷纷张望。太叔泗示意他冷静,可目光也变得冷冽,盯着杨宗主问道:“为何要用药人?只为了延寿?”

“最初不是这样,"杨宗主双眸微闭,道:“最初我只是想着,兴许能从这些人里,找到她。”

太叔泗喉头发干:“你为什么确信能从这些人里找到你要见的人,假如你说的是真的,那人是仙人,他又怎会成为这些少年中的一员?”杨宗主笑道:“大概是天意吧,我原本确实不知,直到那天,有个从皇都来的人……我记得的,他的名字……很特别,叫做……”“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是了,“安静的堂中,杨丰嘀咕着,蓦地一笑:"廖寻。”

“竟是廖尚书?"太叔泗震惊。

初守的惊愕不亚于他:“廖叔……?"话刚出口,他鬼使神差地看向旁边的夏楝。

百将素来是个不爱动脑子的,但这一刻,他发现自己好像窥知了什么了不得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