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二更君
初守躺着不能动,眼前所见的天空跟林木似乎都染上了血红色,显得这般诡异。
嘴角的鲜血涌了出来,滑向颈间。
而在他身下,同样也有大片的鲜血正在蔓延。他整个人好像都已经被摔的散碎了。
“愣着干什么……救人啊!"有个声音响起。鼓噪,然后有人道:“这、这怎么救”
“他穿着的是丹堂弟子的服色,他是丹堂的人……不能救!”一个女子的声音软软地道:“是啊,梧妹妹,咱们还是趁着这猪婆龙昏死过去,先行逃吧!”
初守的耳朵却动了动。
他拼尽最大的力气微微地歪头,眼角那点血顺着滑落,红影之中,他依稀看到个身形娇小的少女,似是夏楝,但又不是……“夏、夏梧?"初守的嘴唇微动,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叫没叫出声。但是旁边的少女却显然听见了:“你……”她推开拉着自己的同伴,三两步扑过来:“你知道我?”
初守的眼前,少女的脸模糊又清楚,鹅蛋脸,圆溜溜的大眼睛,焦急地瞪着自己。
“小、小楝花……“初守咽下那一口又将涌出的血,“来了…来救你……们、要……学位
艰难地说了这句,初守闭上眼睛,昏死过去。梳着双丫髻的少女跳起来,试图摇动初守的肩头:“喂,你是谁啊…别死!”
手底的触感不对,她猛地收回手,看见手掌心里全是血。“夏梧,走啊!"身后的同伴还在叫。
夏梧望着掌心刺眼的鲜血,扭头,眼中透出怒色:“你们自管走,我要留下来!”
那些人远远地站着,叫道:“等那猪婆龙醒了,你就成了它口中食了!”其中一个身量高挑的男子挺身道:“夏梧,你不想活也别死在这里,猪婆龙吞了你,实力大增,对我们也没好…”
“方才我们原本必死无疑!是他坠下来砸晕了猪婆龙的,"夏梧大声分辩道:“而且他知道我姐姐,他不是擎云山的人!他一定是跟我姐姐来救我的!队伍中的人开始面面相觑。夏梧站起来说道:“刚才的声音你们也都听见了,我之前没有骗你们!我姐姐真的回到了素叶城,她已经成了素叶城的奉印天官,她真的来救我们了!”
说这话的时候,夏梧满脸激动,带着一抹自傲。“小梧,虽说刚才的声音我们都听见了,但是……他们说这止渊之地,神鬼不能探查,就算是天官,也未必会找到此处……所以我们目前最要紧的还是保命…是之前那个软声软语的女子,她站在那为首的青年身后,仿佛苦口婆心地劝。队伍中原本摇摆不定的那些人听了这话,复又狐疑起来。就在这时,一个身材略矮的小丫头自人群之后跑出来,说道:“梧姐姐,刚才不是你拉着我,我也早死了,我听你的。”又有一个面孔微黑的少年说道:“我们都是素叶城来的,既然梧妹妹的长姐已经成了咱们城的天官,而且没有放弃我们,我们就该跟着她!而且这猪婆龙虽然凶恶,但别的地方的止兽同样难以应付,我想留下来。”其他人左右为难。夏梧没再理会,说道:“蔷妹钱哥,来帮一把。"她转身,试图把初守从猪婆龙的背上挪下来。
原来初守坠地的时候,正下方一条硕大的猪婆龙正在追击夏梧等人,却被空中传来的动静吸引。
加上初守向下的时候不住地挥掌连击,猪婆龙以为又有了对手,便在原地盘旋,尾巴挥动,从而给了夏梧众人逃命的机会。初守落下之时,正好砸在它的背上,巨大的冲力把猪婆龙也给砸了个半死,大吼了声后便昏死过去。
其他人见夏梧三人执意要留下,为首那少年喝道:“既然各有选择,那也怪不得了……我们走!”
众人呼呼啦啦,随着那少年离开,先前说话的那女子望着夏梧,眼神犹豫,那少年道:“流妹,不必管了,她不会领你情的!”夏梧顾不上理会这些人,只查看初守的伤势。先前离得远,这会儿近看,却比她所想伤的更重,不禁心胆俱裂。旁边的钱哥凑近观瞧,也倒吸一口冷气,说道:“这……这还能救么?会不会已经……”
夏梧拧眉刀:“不会,他刚才还问我说话来着……“抬头看看天际,道:“而且从这么高落下来,寻常人早没了性命,他却还活着…”夏梧一咬牙,踩着尾巴爬到猪婆龙身上,看的钱哥跟蔷妹胆战心惊,上到初守身旁,夏梧才发现初守腰间不知被什么划破好大一道口子,多半是折断的树枝,很险,差一点就开膛破肚。
夏梧咬紧牙关,强忍不适。
这两日进了止渊,如同这般惨烈的情形倒也不是没见过,她早也不是原本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女孩儿了。
强行让自己镇定,夏梧准备先给初守把伤口绑起来,再行挪动。手一动,才发现他腰间系着一条帕子,此时帕子浸润在他伤口处,已经完全被鲜血濡湿了。
夏梧想将帕子拿开,才发现那不似帕子,是撕下来的一块衣料,里面空空的,似乎原本包着什么东西,这会儿却不见了。她有些疑惑,但也没多想,只将血染的布料放在旁边。夏楝拧眉看着那血肉模糊的伤处,正要想法儿给初守固定住伤,身下的猪婆龙忽然颤动了一下。
底下的两个人吓坏了,又不敢高声,只低低地提醒夏梧,试图叫她不要再动。
夏梧自然也察觉了,当即停了动作,心怦怦乱跳。幸而猪婆龙没有再动作。
可就在众人以为无事之时,猪婆龙的眼睛突然睁开,乌黑的瞳仁闪烁幽光。叫蔷妹的少女死死地捂住嘴,几乎晕厥,钱哥手中握着不知哪里捡来的树枝,也不由踉跄倒退,惊的不晓得如何是好。擎云山仙门大开,弟子们鱼贯下山,列队相迎。夏楝立在牌楼之下,负手闭目,细细感应。方才那一刹那,她似乎察觉到有一抹细微的异动,从西北方向闪了闪。可惜还没来得及细察,就被那突然响起的玉磬声打断。但就算短暂,夏楝几乎下意识地确认,那应该是初守。心念潮生,夏楝张手一扬。
一只本来盘旋于空中的仙鹤发出长鸣,向着夏楝的方向俯冲而来。仙鹤欢喜鼓舞,盘旋飞到夏楝身前,尚未降落,夏楝轻轻一跃,犹如一片出岫轻云般落在了仙鹤背上。
那鹤扬首,向着空中飞去。
这一幕正好落在下山的众弟子眼中,一个个惊得目瞪口呆,只顾纷纷地仰头相看,震撼之意无以言表。
夏楝盘膝坐在仙鹤背上,随着白鹤凌云直上,她微微俯首,目光所及,想查看擎云山中究竞有何秘密。
风飒飒地掠过鬓边,底下的景物逐渐模糊,依稀可见有弟子看着空中,指点张望。
不多会儿,仙鹤已经将飞到了之前发生异动的西北方位,夏楝眯起双眼看去,见底下是几处连绵的殿阁,其中一处最大的楼宇,牌额上写着“丹器堂”三个字。
而越过丹器堂连绵的屋脊,再往西,就是一道陡峭悬崖,雾气跟云朵浮在悬崖之上,往下,仿佛就是暗绿色的林木,跟嶙峋怪石。虽似看的真切,但又仿佛被什么遮蔽。
夏楝正想入到底下一观,耳畔传来苍老的声音,道:“夏天官……竞有乘鹤九霄的雅兴么?老朽已备好清茶,扫榻相迎,何不玉临指教?”夏楝微微地哼了声,手在仙鹤的颈间抚过,那只鹤再度长鸣,调转头向着擎云峰而去。
擎云峰的剑阁之外,白玉栏杆前,一道身着宽绰麻衣的身影立在那里,白发白须,目光霎铄。
仙鹤抵临栏杆之时,夏楝身形腾空,自鹤背之上,缓缓落在阁子露台中。她驻足转身,看向等候已久的老者。
四目相对,老者的眼睛中似乎有什么在微微涌动,顷刻才举手道:“夏天官,久闻大名,幸此一见。”
夏楝眼前的老者,粗布麻衣,脚踏草鞋,头上也只用了一根枯木钗子挽着雪白的发髻,从头到脚都甚是简朴,没有任何华贵之物。只看外表,绝想象不到他就是寒川州第一大宗门的宗主,若非通身仙风道骨,透着修行有道的气息,看起来简直就像个不知名的寻常耄耋老者一般。“杨宗主,久侯了。“夏楝微微倾身,等再抬头之时,双眸对上老者的眼睛,道:“丹器堂西侧悬崖下,是何物。”老者眼中精光闪烁,蓦地仰头哈哈一笑,道:“这就是夏天官的风格么?单刀直入,倒是爽利。”
此刻内阁子当中,脚步声响,是原先等候在外的几位长老纷纷赶来。老者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对夏楝道:“夏天官,既来之,则安之,不如内里坐了说话如何?”
夏楝道:“杨宗主,你该清楚,有些事既然做了,便瞒不过。”老者重又长笑:“长夜难明,然天机不掩′么?夏天官说的话,甚有道理,我可也是记忆犹新,我也向天官保证,你所想知道的一切,都会告知,请。”他说完这句,先行一步入内。
夏楝望着他的身影,心中掠过一丝奇异的感觉。阁子之中,几位长老垂手而立,见杨宗主到,纷纷行礼。夏楝抬眸扫过在场众人,这些人面色各异,有惊讶看着她的,也有面色不忿的,不置可否的。
阁子内两侧各自陈列四张椅子,一共八张,尊位上却只有两张。此时杨宗主自走到右手边的一张上,站定,道:“想必各位都见到了,这位便是素叶城夏天官。”
夏楝迈步走了过来,向着面前众位微微一点头,表示见过了,然后便扬起衣摆,落座。
她坐的,是杨宗主身左空着的那把椅子。
但就在夏楝落座的瞬间,阁子内的气氛忽然异常的紧张,甚至隐隐地有吸气的声响。
夏楝本没觉着如何,抬眸,却见面前八位长老,每一个的眼睛都瞪向自己,那模样倒像是看到了怪物。
还有的在震惊过后,眼中透出几分幸灾乐祸之色。夏楝莫名,转头看向身侧的杨宗主。
白发老者正望着她,脸上原本那完美的微笑不知为何有点凝固。夏楝没当回事儿。
就如同她回到素叶城进夏府之后,便自坐了首位,以及去了定安城孔家,也是同样当仁不让。
她不屑讲些无用的规矩礼仪,也没有必要。当然,这番举止落在其他人眼里,就有些过于狂悖肆意了。夏楝以为让擎云山这八位长老跟杨宗主惊讶的,也正是因为这点儿世俗眼中的“狂悖”。
八位长老你看我我看你,眼神交流,有人则看向杨宗主。杨宗主仍是保持着那种盯着夏楝的姿态,这让其中几位长老心中生出几分不怀好意的“希冀"。
阁子在擎云山最顶峰上,山风浩荡,且又开着窗门,但此刻阁子里的气氛却赫然凝固。
仿佛每个人都在等待一个时刻,一个会令人震惊的时刻。原来自从擎云峰有这金顶阁子之初,底下的长老位子变来变去,但在上位的,便一直都有两把椅子。
这两张椅子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甚至透着几分简陋的寒酸,是最最普通的榆木制成,丝毫不名贵,且手工也粗糙。但自打擎云山的各位长老朝觐宗主开始,那两张椅子就雷打不动地列在上位,这百十年来,擎云山上的长老陆陆续续换了不少,可这两把椅子跟落地生根一样,从未变过。
同样没有变过的,是杨宗主的习惯。
杨宗主素日只坐右边的那张,而左边的椅子,自始至终都是空着的,从未见有任何人坐过,就算是山下来了极尊贵的客人,也不曾有过如此殊荣。哦……不对,曾经有个山上的执事,大概是实在好奇那张椅子为何一直空置,趁着杨宗主不在,想要尝一尝那滋味,谁知屁股还没沾到,就被一股无形之力掀飞。
人被送出阁子的瞬间,便化作了一团血雾爆开,旋即被山风席卷而去,分毫踪迹都没有留下。
从那之后,这张一直空置的椅子,就成了禁忌之物,擎云山最大的不解之谜。
如今,这位乘鹤上山的素叶城奉印天官,竞然如此不知天高地厚的直接坐了。
长老们都在拭目以待,略略紧张,且又期待着。“夏天官……“其中有一位长老看看杨宗主,又看向夏楝,忍不住想出言提醒。夏楝抬眸,目光沉静。
“夏天官你……
那长老才开口,对面便有人打断他的话:“万长老,宗主在此,你何须多言。”
万姓长老看向杨宗主,眼中倒是透出几分忧虑之色。杨宗主的手搭在自己身边那把榆木椅子上,那椅子把上有一道很陈旧的刻痕,像是被什么砍过一般,他的手指缓缓抚过,动作很轻,却像是在拨弄着那根一触即发的弦。
夏楝侧目,终于开口:“有什么不妥么?”无人回应,静的出奇。
夏楝挑唇:“这把椅子,难道我坐不得。”她明明是坐着,语气且淡,却笃定自在,如高高在上,理所应当。杨宗主的身躯突然一抖。
“哈,”他短促地一笑,“呵呵,当然……可以。”转过身,如同掩饰什么一样,杨宗主一拂身上粗麻布衣,缓缓落座。顺便把有些发抖的手,遮入衣袖。
底下众长老见状,有的松了口气,有的却格外意外,意外之际还有些许失望。
其中,出言阻住万长老的那人阴阳怪气地说道:“夏天官虽是新晋天官,年纪且小,没想到如此不同凡响……连宗主也是另眼相看。”旁边一人咳嗽道:“谭长老,慎言。”
杨宗主却不语,仿佛出神。
众长老暗暗惊讶,心思各异,阁子内暗流涌动。正好有童子鱼贯而入,送上茶盏。
夏楝拿了一盏茶,放在手心里,打量上面精致的宝相花纹,说道:“各位既然都在,再好不过。我便开门见山了。”那谭长老又冷笑道:“人道是新官上任三把火,夏天官这火竞烧到我们擎云山头上,好大的官威啊。”
夏楝道:“火会烧到谁的头上,只看是否招惹到我罢了。”谭长老揶揄:“若是招惹了,又如何?夏天官莫不是要说,要施展在夏府所用的雷火因果么?”
隐隐地有人发笑。
夏楝终于将目光投过去:“放心,你不配。”谭长老老脸发红,拍案而起喝道:“小丫头!知道你身负神通,可也别太目空一切了!就连监天司的监正来此,也须好生说话,你又算……正叫嚣,只听杨宗主沉沉道:“你失礼了。”简单的四个字,很低,甚至有些沙哑,很像是风烛残年的老者无力而沧桑的一声。
谭长老却如闻惊雷,忙噤声低头。
杨宗主垂眸,没了笑意的他,这张脸看着像是泥雕木塑,过了片刻才缓缓道:“是我御下不严,夏天官不必挂心,只管说明你的来意,我答应过,不会让你失望。”
“甚好。“无视底下众位诧异的脸色,夏楝道:“第一,葭县邪宗,第二,定安城崔三郎。第三,夏梧以及历年上山的众少年何在。”当夏楝说出“葭县邪宗"之时,在场几位长老多半泰然自若,只有一两个互相递了眼神。
听到“定安城崔三郎”,又有两位皱眉。
可当她说完第三的时候,在座的几乎每一个都为之色变。若不是方才杨宗主那一声,谭长老必定第一个又跳起来,他左顾右盼,却又不敢再咆哮。
而因为有他这前车之鉴,长老们没有一个敢即刻出声的,都在观望杨宗主的意思。
杨宗主道:“都愣着做什么?夏天官既然问了,该是谁的,就是谁,如实回答就是了。”
一锤定音,有两三个长老顿时脸色惨白。
其中一人按捺不住,试着开口道:“宗主,葭县的事情,与我们有何干系…我也听说那不过是个无知书生,从哪里学了点神通便滥用起来,倒也不是大事。”
杨宗主没吱声,双眼甚至都微微地眯起,看着倒是有几分事不关己。这长老似乎有了几分底气,看向夏楝道:“夏天官若觉着此事有异,大可去查,你们天官不就是负责这种事情的么?又何必把什么脏水都泼到擎云山?”夏楝听出他的挑拨之意,微微冷笑。
只是没等她开口,旁边的杨宗主道:“此地,只能口吐真言。”一声敕令,依旧是闭目养神的模样,依旧是沉缓沙哑的声音。那原先开口的长老脸色巨变,黄豆大的汗滴滚滚坠落!他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却顿觉着一股无形的威压如山般压下,整个人双膝一屈,竞是重重地跪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