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皓听完小厮;话, 久久沉默。 他想起谢知秋说他不知民间疾苦，这话他现在还真没有办法反驳。 莫要再往远说其他人，就连他身边;小厮, 他都没仔细想过他们从何而来、过着怎样;生活。 为何没有想过？ 因为要说百姓, 他认为自己也是百姓，生来就有;生活如同水和空气一样, 令人习以为常。 他知道有很大一部分人很穷, 秦家偶尔还会在外面施粥赠钱，秦皓知道这是在做好事, 但那些更穷;人, 他们;日子和自己具体有什么区别、他们到底需要什么？不清楚，即使听说过，也没有真实感。 半晌, 他拍了拍小厮;肩膀。 * 半月之后。 乐女春月这桩案子, 终于告一段落。 密信上;指纹被证实, ;确是裕王;。 但裕王被找到时，人已经被一箭穿脑，死去多日。 他身上;东西被搜刮一空，线索暂时断开。接下来要派人去裕王;封地搜王府，恐需要不少时日。 赵泽往日与他叔父关系很不错，见裕王已死，还明摆着是畏罪潜逃，他心情十分复杂。 赵泽为人还算宽容, 但这种事情着实膈应。 最终，他判处裕王;儿孙绞刑, 妻妾与未出阁;女儿、孙女没收财产, 贬为庶民。 另一方面, 对此案相关;乐女们，赵泽亦出乎意料地做了安排。 首先是杜宁枝。 她是最初牵扯出这桩案子;人，还曾想将一切上报给朝廷，最终却因此丧命，赵泽自然对她印象深刻，也对杜宁枝之死充满怜惜。 为了感念她不惜性命传达重要消息;义举，赵泽封其为忠义烈女，立功德牌坊一座，上刻其事迹进行表彰。 另外，由于杜宁枝冒死将此事上报，其中也有想要救妹妹、朋友以及坊中其他乐女;意思，圣上为了显示自己仁德，便遂了其生前;心愿，大开皇恩，将乐坊中;乐女全部放籍归良。 在她们得知放籍后，乐女们都感恩戴德，十分高兴。 但乐女归良后，如何安身立命才是大问题。 这些乐女年纪小;，十一二岁就被卖进了乐坊，为了讨好客人，自年少学;都是吹拉弹唱;本事，不会其他技艺。有一些被卖;年纪太小，甚至连绝大多数女子擅长;针线都没做过，连什么是正常日子都不知道。 撇开这些不提，世俗对乐籍女子还有偏见，哪怕归了良，难免会遭到非议。 这些女子中有相当一部分，既没有在普通环境中谋生;能力，也没有任何自己谋生;渠道。世上可供女子自己谋生;门路本来就少，她们这样;更是难上加难。 实际上以前并非没有这样;情况——一些乐女好不容易得到自由从良，可是由于无法在世上生活下去，最后兜兜转转，还是被迫重操旧业，又回到乐坊里。 这事很难办，就算想帮，也不可能面面俱到。 谢知秋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先考虑乐女们自己;意愿和情况。 皇上给了每人三十两纹银;份额作为嫁妆或者立身之本，可供她们另谋出路。 询问过乐女们;想法后，得知一部分乐女是被拐骗来;，还想要寻亲回家，那么便由大理寺帮她们寻亲； 有一部分乐女在乐坊里就有相好，对方可能本来就打算给她们赎身;，而现在这帮乐女顺利从良，她们自己也有成婚意愿，就安排她们各自成婚。 最后还有一部分，她们或因本身就是被家人卖掉;，或因沦落青楼后不愿归乡受人非议，或因种种原因无处可去，而自己又找不到生路，就由谢知秋做主，先收在了谢家;绣坊里，□□她们用新式纺车，如果自己有别;想法，也可以学其他技术。 有个别乐女很有主见，本来拿了钱打算走，但得知绣坊也留人，想来想去，又主动留了下来。 当初从月县来梁城;燕子，两年下来已是知满;左膀右臂。 她是经过大事;人，阅历丰富又能干，还是早期就在绣坊里做活;，在绣坊中很有些话语权。 燕子在梁城隐姓埋名，没有人知道她以前当过人妾，但她自己清楚自己;过往，又曾有过差点被父亲卖进勾栏;经历，她对乐坊女子;偏见比普通人小很多，很快妥善地安置她们。 被收进绣坊;乐女大多走投无路，本来对人生已经十分绝望，如今得了一条自力更生;生路，都感激涕零，极为珍惜来之不易;生活。 她们比寻常女子更加听话、更加勤劳，哪怕是从来没见过;纺车，也毫不犹豫地拼命学习，只为不再陷进无路可走;绝境。 燕子想得很周到，知道女子有名声;顾虑，极为小心地教她们如何隐姓埋名，好让她们顺利以绣娘;身份开始新生活，没有后顾之忧。 最后，就是归良后用回原名;王小妹，以及杜宁枝;妹妹杜青梅。 王小妹同样护驾有功，受;封赏比别人多些。 为了显示皇恩浩荡，赵泽亲自将她寄名给朝中某官员当女儿，又为她指了一桩与官家子弟;婚事，待她半年后年满十五再成亲。 若让谢知秋来决定如何犒赏有功女子，肯定不会问也不问就直接赐她一桩所谓;好婚事，但这在世人眼中，已是王小妹这种出身;女子本来祖坟冒青烟都高攀不上;大好事，她能被皇上赐婚，简直不亚于男子金榜题名，要是还要挑剔，就太不知好歹了。 王小妹自己看上去非常惶恐。 她其实知道自己没有太多谋生手段，由于自小处在任人买卖;环境，她也并不觉得盲婚哑嫁是不可接受;事，更何况一朝就从贱籍女子成了千金小姐，以后还能当官家夫人，怎么看都没有拒绝;理由。 但是她看了看身边;杜青梅，杜宁枝这个妹妹年纪还小，汉话没学会多少，目前只依赖她一个人。 王小妹思来想去，咬着牙又一次鼓起勇气，问皇上能不能将她;婚期延期几年，等她将杜青梅养大点，再做打算。 杜青梅年纪小，又是有功之女;妹妹，其实比王小妹更好找收养。 不过赵泽见她们姐妹情深，觉得是段佳话，还显得自己是仁君，就准了这个请求。 * 话又说回谢知秋。 案子有了定论后，按照惯例要论功行赏、赏罚有别。 原大理寺卿何义玩忽职守、意图包庇，被革除官职。 两名大理寺少卿本也要被查办，但因谢知秋为其中一位昔日上司祝维平说话，让祝维平勉强保住了头上;乌纱，而另一位大理寺少卿则被降了职务，调离梁城。 而大理寺卿之职空闲，被选来接任他;，自然是办案有功;谢知秋。 这年六月，谢知秋升任大理寺卿一职，官居从三品，着紫公服，佩金鱼袋，年纪轻轻，已是执掌一寺、出入崇政殿;高官大员。 祝维平原先就看出谢知秋前途不可限量，但万万没想到她能走得这么快、这么险，这回又是多亏谢知秋美言，他才能在大理寺大清扫中保住头衔，自然对谢知秋生出感激之情。 为了巩固自己现在;地位，他立即将立场倒向新上司，帮着谢知秋铲除前任大理寺卿留下;异心之人，然后换上全新;、愿意为他们驱使;人手。 不多时，单大理寺一处，已彻底是谢知秋;天下。 * 谢知秋初次紫服归来，萧寻初看她短短三年便从新科进士成为朝中重臣，心中惊愕之情难以言喻。 哪怕他一向看得出谢知秋;才能，也难以想象她能获得这么快如此成就。 萧寻初恭贺她道：“恭喜你，总算取得一个好结果。这桩案子能得到现在;结局，也算善恶有报了。” 谢知秋却皱起眉头，看起来并不十分开心。 她说：“从结果来看，并不算坏，不过……齐慕先以权压人，是试图用权力来得到一个对自己有利;判决，而我不想要这个结果，所以投机取巧，找来一个权力比他更大;赵泽，再利用赵泽在此案中;弱点，让他站在我这一边，以获取我想要;判决……从实质上来讲，我与齐慕先并无不同，不过是看哪一方;权力更大罢了。” 说到这里，谢知秋轻轻垂下眼睫，道：“若世上真有公理存在，一桩案子只是想要个公道，本不该如此。” 萧寻初明白她;意思。 他想要触碰她;头发，但见谢知秋心不在焉，又将手放下了。 他笑着对她道：“你已经做得够好。根深蒂固;东西，不是那么轻易能改变;。换作是别人，谁又能做得比你更好呢？” 言罢，他衣袖一抬，指了指窗外，道：“你看。” 今日，王小妹与杜青梅;新父母特意带着这两个义女上门，来拜访答谢谢知秋这位“恩公”。 当然，他们看得出谢知秋对乐坊女子;现状有所关注，此举未尝没有与谢知秋这样;朝中新贵套套近乎;意思。 将军夫人姜凌自从到梁城后，难得见到北地来;人，杜青梅身上;习惯与她相近，让她很有亲切感，于是硬是带着两个小姑娘玩。 王小妹;义父义母不敢得罪萧家，诚惶诚恐地看着这场面。 此时，窗外，姜凌正领着小姑娘骑马，因为杜青梅只会辛国语，她就与杜青梅叽里咕噜地讲着梁城人听不懂;话，王小妹吃力地听着，偶尔会搭两句。 杜青梅在姐姐死后就郁郁寡欢，但今日难得遇到能真正和她说话;人，还带着她骑马，小小;脸上初次展露出羞涩;笑脸。 杜青梅年纪虽小，马术竟很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骑。 她看王小妹僵在马上不敢动，还主动翻下马来，走到王小妹身边，手脚并用比划地指点她动作。 不久，谢知秋看到杜青梅开始教王小妹哼歌，似乎是某种安抚马匹用;曲调。 她声音清脆悠扬。 这定然是她与姐姐一同唱过;曲子，因为不是乐坊教来讨好别人;曲调，声音并无刻意修饰，有着孩童自由;味道。 只听这脆嫩;嗓音中，隐约带着拂过青草;清风，慢慢飘向远方。 * 数日后。 谢知秋受到皇上主动召见，前往皇宫。 她本要下跪，但不等动作，就被赵泽一双手轻轻托住。 “萧爱卿，你我之间，不必如此。” 年轻;帝王如此说道。 赵泽郑重地看着眼前;谢知秋，心中感慨万千。 审完这桩案子，他忽然觉得以往熟悉;一切都看起来不一样了。 这帮臣子，个个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当着他;面告诉他风调雨顺、四海繁荣，可真往下一看，才发现实情并非如此，人人都有自己;小算计。 就连他曾经深信不疑;齐慕先，都并非完全如他所想。 裂痕已经出现。 哪怕赵泽表面上对齐慕先恭敬依旧，已经有了细裂;陶器，也永远不可能真正恢复如初。 只有“萧寻初”，从头到尾真;在尽一个臣子;职责，没有在权势逼迫下对他说假话。 赵泽叹了口气。 在谢知秋眼中，此刻，这位青涩;皇帝眼底逐渐退去了起初;天真，开始浮现出如他皇兄一般;暗光来。 他望向谢知秋，道：“到头来，朝中竟只有萧爱卿你一个人，是真心忠诚于朕。” “……” 谢知秋谨慎地没有开口，等着赵泽;后文。 果然，赵泽话还没说完。 “萧爱卿，朕看得出来，你是个有想法，也有才能;人。可朕作为一国之君，还有太多事情不明白。” 他一边说，一边握住谢知秋;手。 然后，他道：“所以，萧爱卿，朕能不能请你来告诉朕，究竟要如何才能治好这天下，如何才能当一个名垂青史;好皇帝？” 谢知秋心头微动。 半晌，她跪下来，对赵泽承诺道：“为了皇上，臣自当，竭尽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