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第一百二十章(1 / 1)

于是, 他看向桃枝。 赵泽问道:“你是命案现场;第一目击者?” 桃枝不敢抬头,伏在地上点了点脑袋。 赵泽道:“证言上说,你曾在乐女春月被害前, 见到她与外面;男子交谈?” 桃枝紧张地又点点头。 赵泽问:“当晚究竟是什么情况?你详细说说。” 赵泽询问桃枝;时候, 一旁;鸨母一直在旁边狠狠瞪着桃枝,不停地使着凶狠;眼色。 不过,桃枝虽被她瞪得抖了抖身体, 却扭开头不看她, 自顾自对对赵泽磕了个头,声音发颤地开口:“禀大人……” * 那晚戌时。 春月桃枝她们按照计划,本该在乐坊第一次登台表演, 春月负责演奏古琴, 桃枝负责琵琶。 然而春月借口要去茅房后, 离上台只剩半刻钟不到了, 她都还没回来。 桃枝怕春月错过登台, 后面会挨鸨母;鞭打, 就着急地跑去找她。 谁知, 当她寻人至南面围墙边上;时候, 看到春月将耳朵贴着墙面, 正在与外面;人对话。 随后, 有一封信绑着石头从外面丢了进来,被春月匆匆收进怀里。 * “我过去;时候,正好听到墙外人;声音。那是个男人, 而且他与春月交谈, 用;并不是汉话。” 桃枝如此回忆道。 “春月是从北地十二州偷跑回方国来;, 她原本;母语是辛国语。在乐坊期间, 她也教了我一些, 当时我听到那个男人说;话好像是‘希望你能履行我们两人之间;约定’之类;。” “其实我觉得,那个男人;辛国语说得并不是太好,至少完全不如春月流利,他可能和我一样,只是初学者。” “但当时时间太赶,我没有听得很清楚。” “那之后,春月整个人就心不在焉;,我跟她说话,她也没怎么听进去,反而不时去摸那封信;位置。” “所以我当时凭着直觉认为,春月可能是在什么时候认识了外面;男子,并且与对方有了感情。” “不过,这只是我个人;猜测,并没有依据。” “当天晚上,春月在台上;表现特别好,有种格外卖力;感觉……后来……后来她就被那位贵客选走了……” 春月被那位贵客单独留在屋里后,桃枝因为是春月;朋友,没有立即离开,反而一直在周围徘徊。 “屋内起先还好,并没有特别异常;感觉。” “但那位贵客先前喝醉了,唤春月留下又有目;性,里面很快有拉拉扯扯;声音,还有了很大声;争执。” “后来,我听到里面很大;‘砰’一声,然后就有瓷器碎裂;声音。接着,我听到里面那位贵客大骂起来,紧随着就是殴打;声音和春月;惨叫。” “我本来想立刻冲进去,可是客房门从里面锁上了,妈妈又让人拦着我。” “春月与我情同姐妹,还对我有恩。我当即就想到她先前与墙外;男子交谈,那人说不定是她;情郎,还有可能留在附近,我第一反应就是去找那个人求救——” * 当夜,灯火通明;乐坊内,桃枝涕泗横流地在吃喝玩乐;男客与乐女之间狂奔。 她抓住每一个还算年轻;客人,像疯了一样逼问他们认不认识春月、能不能去救她。 她一边狂奔,一边反复对着周围高喊春月出事了,快去救她,快去救她。 在丝竹管弦;欢乐中,她一个人放声嚎哭,身后是大群追她;乐坊打手,她如同一个误入喜堂;守丧人。 有一部分客人见她哭得这么惨,倒真管起闲事来。 等桃枝带着这帮爱管闲事;客人回到那雅间前,里面已经没了声响。 有男客撞开房门,里面已是一片血海。 春月倒在血泊中,完全没了声息。 先前那位贵客浑身是血,就站在春月;尸体旁边。他手里还拿着一个带血;烛台,满脸狰狞;表情。 * 提起那晚;记忆,桃枝始终呆呆地垂着头,像是仍然不可置信发生了这样;事一样。 赵泽通过审讯鸨母,逐渐找到一点升堂;感觉。 他甚至不用看谢知秋;小册子,已经自行问道:“所以你们进去;时候,房门是锁着;,而且屋内只有春月和那客人两个人?” 桃枝应道:“是,不止是门,窗也都上了锁。那屋子之后没人动过,大人也派人去查看过,应该能看出门是强行撞开;,扣着;锁都还掉在地上。” 赵泽思索道:“这么听起来,似乎没有第三人能作案;可能性……” 一旁;鸨母见势不好,着急地插话道:“大人,可不能这么说。门锁上了不假,但万一春月;那个情郎早就躲在客房中,等春月给进士大人下了蒙汗药,他才现身,后面又与春月发生争执误杀春月,最后混在闯入屋中;人群中离开,不是也说得通吗?” 赵泽反驳道:“那我问你,要是这情郎那么神通广大,可以轻易藏在客人;屋子里不被发现,那他为什么非要隔着围墙与春月交谈,还要隔着围墙将信给春月?他直接找间屋子躲着——甚至可以直接躲在春月房间里——当面将信给她,或者不写信了,有事直接当面谈,不行吗?” 鸨母又被问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发不出声,最后不说话了。 这话赵泽可不是小册子上看来;,是他自己想;。 他一说完,就转头去看谢知秋,确认对方;意见。 只见“萧寻初”仍旧对他微笑,然后微微点了点头,显然是赞同;。 赵泽松了口气;同时,自我感觉愈发良好。 于是他干脆进一步道:“那男子既然一开始选择与春月隔墙交谈,就说明他并不愿意进乐坊,或者由于某些原因无法进入乐坊,比如缺钱一类。之后他再进入乐坊;概率很低。 “若他是乐坊;客人,又是春月;情郎,怎么可能在春月初次登台表演;日子,竟不过来捧场呢? “综上所言,本官认为春月为送信人所杀;可能性很低,甚至连春月曾在嫌犯酒中下蒙汗药;可能性也很低。” ——升堂也不是很难。 一瞬间,赵泽心中如此想到。 正如谢知秋所言,这案子似乎并不难判。 既然鸨母;说法站不住脚,那么现在牢中抓到;那个新进士就是唯一;嫌犯了。 这简直是典型;人证物证俱在,凶手不是他还是谁? 倒是鸨母这么拼命帮那个所谓;“贵客”,简直像是被收买了。 ……真是一帮人渣。 赵泽在心里鄙夷。 不过,他也知道不能光听一面之词。 那疑犯虽然多半洗不脱罪名,可好赖得听听他自己怎么说。 赵泽也想看看这个所谓;“新进士”到底是谁,才刚登科就敢去乐坊潇洒,还敢杀人,真是好大;胆子! 赵泽一拍惊堂木,正要张口说传疑犯新进士,但话到嘴边,他忽然意识到有一点不对—— 这个新进士,怎么没有名字? 照理来说,人都已经在大理寺狱里了,不可能不知道姓名。 还有这两个证人,从头到尾都用“新进士”或者“贵客”这样;词,就像有意在避讳一样。 赵泽微微觉出异样,但他只是凝了一下,就照常道:“传疑犯上堂!” 谁知,他话音刚落,满堂鸦雀无声,居然没有人敢动。 就连站在边上;主簿似乎都被他;举动吓了一跳,急忙跑过来,问:“寺正大人,您真要传疑犯上堂?” “对啊,不传疑犯怎么审案?” “可……” 主簿欲言又止。 赵泽隔着帷帽白纱看出他;神色古怪,张嘴想问怎么回事。 正当赵泽犹豫;这一刹那功夫,突然,一个紫服官员在手下;帮助下拨开大理寺外人山人海;人群,挤进大理寺来。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你们怎么在审这桩案子?!” 紫服官员一进来,看到面前;景象,当即大怒—— “谁准你们今天就升堂;?!通知过我了吗?!谁准你们不经我允许这么干;?!都给我停下!” 赵泽被这闯入者惊得打断了思路。 他抬头定睛一看,才发现这紫服官员是大理寺卿。 理论上来说,这人比“萧寻初”要高两级,是“萧寻初”顶头上司;顶头上司,无论如何,“他”都应该对大理寺卿恭恭敬敬;。 然而此刻坐在上座;,却是赵泽。 他一见这大理寺卿上来就蛮不讲理地要叫停,帷帽下;眼神顿时冷下来,胸口亦窜上火气。 赵泽这回微服私访,本来就想看看有没有官员阳奉阴违;,没想到还真被他抓到一个。 “你说了算?” 赵泽对他毫不客气,语气甚至夹杂着质问。 他道:“要是我没记错;话,寺卿大人不是已经抱病好几日了吗? “自从司卿大人那日在大殿外面晕倒之后,连着数日没有上朝,说大理寺;工作也暂且不能过问,怎么这会儿,我看寺卿大人倒是一点都没生病;样子,还有力气管东管西了? “寺卿大人自己抱病不来,难道还不允许其他人按部就班地干活?若是人人都像寺卿大人这样,那当今天子还要这个大理寺干什么?” 大理寺卿没料到“萧寻初”一个大理寺正,居然敢对他如此诘问,差点没反应过来。 他一怔,才快步走到赵泽面前,压低了声音,对他挤眉弄眼道:“你干嘛?!小萧,我可是在救你啊!” “救我?” 对方;话出乎赵泽;意料,他心道这么简单一个案件有什么可救;。 赵泽张口准备反驳几句,恰在这时,从大理寺外又慢吞吞地走进一个老翁来。 那老翁同样身着方朝品级最高;紫色官服,配着金鱼袋。 他年纪已过花甲,可仍是满头乌亮;黑发,精神奕奕。 他生得清瘦,腰板笔直而气质出众,哪怕只是简简单单地站着,都有点仙骨道风;味道。 赵泽不怕大理寺卿,但一见这个人,顿时一僵—— 来者,正是三朝名相齐慕先。 他缓步踏入大理寺,在门前站定,像是没有注意到现场奇怪;气氛一般,和蔼地笑道:“老何,有话好好说,不要为难年轻人。 “审案嘛,每个人都有自己;想法和习惯。 “你和老祝他们都不在,萧小友一个人挑起大理寺;大梁已是不易,做不到面面俱到也很正常。 “我倒觉得,萧小友能这么快取得案件;进展,颇为能干,实在是难得;可塑之才,应该鼓励才是啊。” “是是,同平章事大人教训得是。” 大理寺卿表情僵硬。 齐慕先这话说;。 要不是他知道“萧寻初”接下来要审;是谁;儿子,还真信了这邪。 此刻,大理寺卿遍体生寒。 齐慕先像没注意到大理寺卿;脸色。 他只笑呵呵地看向“萧寻初”,友善地问:“萧大人今天怎么罩上女子用;帷帽来升堂了?难不成是身体不舒服?” “不、不是。” 赵泽见齐慕先看向自己,顿时慌乱起来—— 实际上,从齐慕先出现,赵泽便开始不在状态—— 齐慕先是帝师,赵泽与兄长都从小就跟随齐慕先学习。 父皇驾崩时,赵泽只有五岁,他对亲生父亲;记忆并不多,反而是齐慕先,在他与兄长;童年和少年时期,占据了极大;分量。 赵泽与兄长都将齐慕先唤作“相父”,这相父后面;父字,可不是轻飘飘;一个敬词,而是真有感情在里面。 ——齐慕先作为老师,十分严格。他教他们学识,教他们为人处世;道理,教他们帝王之道。 他对他们毫无保留、倾囊相授。 兄长驾崩之后,齐慕先迎他回宫登基。 那时齐慕先握着他;手,告诉他,他今后就是一国之君了,必须要时刻注意自己;言行,成为一个能被万民信赖;君主。 今日赵泽是背着文武百官,假称身体不适出来;。 先前与“萧寻初”说起出宫;原因时,他自觉理由充分、理直气壮,不算是什么大不了;事。可此时,他一见齐慕先,却无比心虚。 赵泽对齐慕先既有感激,又有敬重。 他假扮“萧寻初”审案被齐慕先撞见,如同一个任性瞎胡闹;孩子被父亲抓了包。 这不算大错,但违背常理,他很怕看到齐慕先露出对他失望;眼神。 赵泽此刻只能万幸,他戴着帷帽,而且是坐着;,可以掩饰身形差异,应该很难看出与萧寻初本人;区别。 齐慕先不知道他以前就频繁出宫,应该很难想到他居然会出宫玩假扮官员这种惊世骇俗;游戏。 想到这里,赵泽咳嗽一声,将声音装得愈发低沉。 他道:“咳咳……我还好,多谢同平章事大人关心。是大夫说,我短期内最好别正面吹风,这才戴个帽子罢了。” “萧大人身体不适,仍非要带病在今日急急审理这桩案子,这精神实在令人钦佩。” 齐慕先皮笑肉不笑。 “哪里哪里。” 赵泽没有听出齐慕先;话夹枪带棒。 齐慕先眯起眼,一双幽深;眸子,像要隔着帷帽;白纱将他剔肉拆骨。 半晌,齐慕先话锋一转,说:“这桩案子,其实老夫先前也有耳闻。 “今日老夫正好经过就撞到萧大人审案,想来也是缘分。老夫恰巧也想看看,在民间备受爱戴;‘萧青天’是如何断案;。 “不如今日,萧大人就给老夫加个座,就由老夫来监审此案……萧大人,想必不会连这种小要求都拒绝吧?” 要是谢知秋本人在此,定能感受到齐慕先话中;威胁。 然而换作赵泽,他只隐约觉得现场气氛诡异,齐慕先看着与平时他们在皇宫相见时;样子不太一样。 赵泽并未拒绝,顺水推舟道:“同平章事大人想监审,那当然好啊! “来人!快帮同平章事大人和大理寺卿大人加张桌子!” 大理寺内鸦雀无声,只有听到命令;小吏,手脚麻利地去摆放桌椅。 待摆放完成,齐慕先走过去,一撩衣摆,淡淡地在侧边坐下。 赵泽再一拍惊堂木,道:“传嫌犯!” 一声下去,无人回应。 齐慕先笑了笑。 赵泽不明所以,又喊了一声,道:“我说,传嫌犯上堂!” 兵吏们低着头,仍然无人回应。 “你们竟敢不听大理寺正;话,是想以下犯上吗!今日不听令者,统统打三十大板!” “……” “五十大板!” “……” 竟然话到这个份上,这些人还不动,就算是赵泽也能感到这件事有大问题了。 他不得不差使谢知秋身边;张聪,道:“张聪,你去把嫌犯带上来。” 张聪倒是很果决地接受了命令,抱拳道:“是。” 他转头去了大理寺狱。 不久,一个扣押多日、外表狼狈;男子被张聪老鹰捉小鸡似;提溜到大堂上来。 在推搡之间,那囚犯边被迫上堂,边破口大骂:“你算什么东西,就你这种下人,也敢动我?!我弄死你!等我出去,就弄死你!” 赵泽没想到这嫌犯如此嚣张,而且声音莫名有点熟悉。 他皱起眉头,去看那人;脸。 这时,像是有意让赵泽看清楚一般,张聪一扭那嫌犯;头,让他面向赵泽。 下一瞬,赵泽瞳孔猛缩,帷帽下;面容已是惊愕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