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不足三成, 可否多等两日?” 谢知秋闭口不言, 身体向前微倾,算打了个招呼。 知满则好奇地望着对方,眨巴圆圆的眼眸。 二人面前的所谓表哥,身条瘦长, 束发细眼, 已初露少年之貌。 这温表哥穿着一身霜色薄衫,初春时分居然不嫌冷, 被父亲带来见人的时候,他坐不住似的,一直左动右摆, 像只被强行制住的不安猴儿。 直到被父亲在背上狠狠打了一巴掌, 表哥被打得猛一声咳嗽,才漫不经心地拉长声打招呼:“两位表妹好——” 话音未落,他已经又被自家父亲猛打了一掌。 温闲“噗——”得一声往前一倒,差点被拍在地上。 他回头控诉道:“爹!你干嘛!” 温家舅舅恨铁不成钢:“来别人家做客, 还是有求于人, 你这么吊儿郎当, 像什么样子!” 温闲大为委屈:“这算什么理由?你就因为这个打我?等回家了, 我告诉娘去!看娘不让你跪搓衣板子!” “小兔崽子你——” 父子俩眼看要吵起来,温解语笑着打圆场:“没关系, 闲儿是自家人, 不必如此拘束。” 温闲见有人向着他说话了,当场蹬鼻子上脸, 高高翘起鼻子, 给他爹一个“你看, 姑姑都这么说”的眼神。 温家舅舅愈发懊恼, 又上去嘴道:“你怎么不看看你两个妹妹!秋儿一向稳重懂理,满儿不到三岁都坐得这么端正,个个都比你懂事乖巧!” 言罢,他又对温解语说:“姐,你千万别惯着这个皮小子,他三天不打上房揭瓦,过两天你就晓得了,该揍就揍,一点儿都别手软!姐夫是谢家人,说来也是高门大户的,可别让他给你丢脸。” 温解语性情一向温和,听弟弟让她该打就打,反而露出为难之色。 * 这回这表哥温闲被送到谢家来,不光是做客,而且要长住的。 方国贤者有言,男子十岁,可出就外傅,居宿于外。 说白了,就是按照习俗,男孩子年满十岁就可以外出读书,学点难度大的东西,正式为将来考取功名做准备了。 这年头,谢小姐这样的深闺小姐,若想学到知识,只能在家学习,大多不是父母亲自教,就是请家教。放眼大环境的话,闺中女儿若是能够识文断字,就算难得了。 但若换作是男孩子,选择就多了。 除了和女孩一样请家教之外,大家族通常会有专门供自家孩子读书的族学,国家则一级一级往下设置了各种形式的地方官学,就算进不了官学,还有形形色色的私塾。 不仅如此,为了让付不起束脩的贫家子弟也有学上,民间还有不少富人赞助的义学、义庄,专门供寒门子弟读书。各类官学内也设有学禀补助,帮助经济有困难的学生。 总之,只要男孩真心向学,总有办法读书,要是凑巧有钱一点,甚至可以选到眼花缭乱。 温解语的娘家,其实与谢家的情况有不少相似之处。 她祖父混了点芝麻官做,家中男子也代代读书,只是小辈们目前看来都没什么大出息。 若论门第,温家比不上谢家,微微高攀了点,但若要说天壤之别,也不至于。 温家舅舅对儿子的最大要求,当然也是读书。 这温家二舅舅,在家中算念书好的,虽说也没太显眼的功名,但他另有一个很大的优点,那就是性格不错,与谁都处得来,朋友不少。 如今他在外地寻了个差事,不住在梁城中,最近他抱着试试的心态,广求人脉,想让儿子留在梁城读书。 梁城作为方朝之国都,名士齐聚,书院遍地。若能在梁城拜到名师门下学习,自是比在外地要好的,更不要说还能结交人脉,万一将来进入官场,也会有助益。 别说,温家舅舅运气很好,还真让他得了贵人相助,给孩子拿到一个名书院的学童入学名额。 温家舅舅对自家的孩子能捡到这种便宜,显然是喜出望外的。 倒是温闲本人好像对这份好运没有深入的理解,他一直茫然地抓脸抓手,打打哈欠,一副地主家的傻儿子样,让人看了来气。 但毕竟是亲儿子,温舅舅再气也只能养着。 对温家舅舅来说,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他与家眷目前并不住在梁城。温闲毕竟年纪还小,性子又不安分,温家舅舅其实不太放心这个儿子在书院中当住宿生。 思来想去,他决定求助于嫁在梁城的姐姐,若是温解语愿意留温闲寄宿几年的话,那当是最好不过。 温解语性情宽和,她是不介意的,见谢老爷也不反对,便答应下来。 不过,两人聊起这事时,谢老爷主动问起:“闲儿他去的哪家书院?” 温解语有些惊讶他关心这个,但还是如实回答道:“说是鹭林书院。” 谢老爷回忆了一下,说:“还不错。” 但他又道:“但远不如白原书院。” 言罢,他便埋头算账,不再过问此事了。 * 没多久,温闲就带着书童和大包小包,住进谢家的厢房,开始早出晚归的学童生涯。 往后,谢知秋带妹妹在院子里玩时,偶尔会碰见温闲与书童一道出门或者归来。 书童背着装书的褡裢,温闲则老大不情愿,每到去上学的时辰,他便双手背在脑后,满脸不高兴。 妹妹新奇地问:“姐,表哥每天都要去做什么啊?” 谢知秋没说话。 妹妹已经习惯了姐姐少言的性格,并不在意,反而继续拉她袖子:“姐姐,为什么表哥出门和回来的时候,你都要盯着他看好久,你也想跟他一起出门吗? “表哥为什么不能和我们一样每天待在家里呀?我看他可想和我们一起玩了,见我们不用出门都很羡慕的样子。” “……” 谢知秋仍是不言,只是眼神深邃了几分。 * 是夜,温闲在厢房中读书。 忽然,他背后一抖,猛打了个寒颤,问:“小五,你有没有一种一直被人盯着看的感觉?” “没有。” 书童不以为意,一边倒茶,一边回答他。 他熟练地晃晃茶壶,将茶壶盖盖上。 “少爷,自打我们住到谢家,你怎么一天到晚这么说?” “呃,因为我一直觉得背后毛毛的?” 说着,温闲很不自在地动了动肩膀,好像真有什么东西贴在他背上似的。 一转眼,他入学鹭林书院,已有月余。 温闲不大爱读书,更不太乐意乖乖坐着,他之所以去书院里老老实实学习,一大半原因是被父亲逼的。 如此一来,每天听课写功课,对他来说,简直是世上最痛苦的事。他宁愿空口吞五条蚯蚓,都不愿意上学。 奈何这事由不得他做主。 他几乎天天在课上开小差,回家以后天天唉声叹气,两个时辰写不了几个字的作业。 温闲强忍着翻了几页书,又怒而拍桌站起,道:“不行!这个屋子绝对有鬼!我真的觉得有怪东西一直盯着我!我根本静不下心读书!” 小五同情地看着他,只道:“少爷,别找借口了,您每天都这么说。您别忘了,您今个不止要背书,还有一篇论述要写呢。 “您这个月已经被先生发生上课打瞌睡二十一次,忘带课本十二次,违反院规八次。 “因为这些,少爷现在已经是先生的重点关照对象了,先生每回抽人背书,都第一个抽少爷。少爷若是明日再交不上作业,只怕先生又要拿戒尺打少爷的手心了,少爷忘了吗?” 小五之言正中他的死穴,温闲顿时萎靡不振。 书院里的先生打他比他老爹打得还狠,他这段时间手掌心被抽得都快没纹路了。 书童小五好心好意地提醒道:“少爷,这会儿已经快子时了,您若再不动笔,今晚恐怕就没得睡了。” 温闲彻底绝望。 他认命地拿起毛笔,沾了点墨水。 “好吧,不就是写功课嘛!看小爷我这就给你露一手!千万不要被小爷的才华吓到!” 他一撩头发,趴在书桌前,开始一个笔画一个笔画地往外挤文章。 …… 一刻钟后。 “呼……呵——呼……呵——” 趁着书童去解手的功夫,温闲用笔撑着下巴,睡着了。 夜深人静,四下无人。 忽然,他床下有阴影一动。 温闲之前一直坚持这屋里有鬼,而小五不以为意,可眼下,这话却不像危言耸听了。 幽暗之中,竟真有一个小身影从床底下爬了出来。 那身影幼小单薄,顶多七八岁,是个小姑娘。 这女孩精致的小脸面无表情,不是谢家大小姐谢知秋,还会是谁? 谢小姐步子很轻,走路几乎没有声音。 她静悄悄地走到温闲身边,将之前揣在肚子里的一本书放到他桌上,又在他桌面上翻了翻,挑了一本感兴趣的课本,藏回肚子底下。 她显然是有预谋的,而且从这一套动作的熟练程度看,她也绝不是第一次这么做。 谢知秋对所谓的“书院”,有许多迷惑与好奇。 温闲不屑一顾、习以为常之物,却是她此生都无法触及的远方。 所以,最近,她每回都等嬷嬷丫鬟以为她熟睡以后,再偷偷溜出来,躲到温闲屋里。 谢知秋从小就很擅长藏匿躲避。她人小,动静轻,一旦藏进阴影里,简直和隐形一样,难觅踪迹。 温闲几乎回回看书都睡着,他身边的小五也不太坐得住,动辄便以解手的借口出去摸鱼,这便给了谢知秋机会。 她趁着他们两人都不留神的功夫,出来拿温闲的“男子所学之物”,然后躲回床底下,借着屋里的灯光读,等到温闲打算休息了,她再出来归还回屋。 谢知秋是偷偷摸摸进来的,之后还要偷偷摸摸回去,中间又是摸黑,行事难免有疏漏,温闲这人又粗心大意,所以谢知秋每回还书,温闲总有十之三四的可能性会找不到。 故而,温闲这些日子频繁忘带课本的罪魁祸首,还有温闲总在屋里感觉到的“鬼”,实则通通都是她。 谢知秋通过这种方法,这段时间看了不少书。 男子学的东西的确与她不同,书籍给人的感觉也不同。 昔日家里让她学的《女论语》什么的,无一不是教她要恭顺贤淑,不要给人添麻烦。 可是表哥的书,却教他大丈夫志在四方,莫要局限于一隅之地。 谢知秋有些新奇。 她并未觉得这些功课像父亲先前告诉她的那样难,反而感到有趣。 不过,鉴于这事是她自己的秘密,她不能告诉任何人,纵使有时碰到艰涩的文字,她也不敢去问先生,更无人可以讨论,所以,谢小姐其实不太确定她是否真的如自己所想那般读懂了,倒更像是自娱自乐,享受乐趣而已。 小五看上去还会有好一会儿才回来。 谢知秋抱着书,本想回到床底下去,可正待转身时,她眼角的余光瞥到温表哥桌上的东西。 那是他今日必须完成的功课。 温闲只写了个题目,就写不下去了。 凭谢知秋这段时间对这位表哥观察的了解,他今晚多半是写不出这篇文章的。 忽地,谢知秋内心深处冒出一个怪异的想法。
第116章 第一百一十六章(1 /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