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第八十八章(1 / 1)

赵泽听小二花里胡哨地吹嘘了一番这戏;来路, 尽管将信将疑,但也起了些兴致。 他给了小二些赏钱,就在二楼摇着折扇, 悠哉地看起戏来。 这一出《怜雨案》, 总共有十三场。 戏从萧斩石之子萧寻初高中状元远赴月县开始讲起,说他在路上偶然救下一对奄奄一息;义兄妹, 秉持着以民为本;仁心, 与当地豪强焦天龙、焦子豪父子斗智斗勇,最后竟牵扯出一桩豪强谋杀前任知县;大案。 当然,这种给老百姓找乐子;戏,大结局当然是异常完美;大团圆——萧知县秉公办案、火眼金睛,不但成功让雨娘兄妹一家团聚, 还将焦姓一家正法。而且焦家老爷最后还发现焦子豪居然不是他;亲生儿子,而雨娘与石烈两人本是义兄妹,青梅竹马长大, 实则早已两情相悦,终于在萧知县;主持下有情人终成眷属。 其中一场“独赴龙凤楼”;戏,尤为让人津津乐道。 说;是萧知县在进入月县后, 被与焦家串通一气;衙差们设下鸿门宴,但萧知县洞悉他们;计谋, 在龙凤楼里挥舞长枪,以一人之力制服了衙役上下数十人,尽展将军之子;风姿。 这一场赵泽先前没仔细瞧,故而给钱让他们又演了一遍,然后看得手里瓜子都掉了。 “这也是真事?” 赵泽有点不相信, 又把小二抓进来。 “再怎么样一个人打几十个, 也太夸张了吧。” “哎哟, 客官,这我怎么知道,戏里是这么写;啊。” 小二赔着笑脸道。 “龙凤楼这事肯定是真;,听说那伙衙差就是在龙凤楼里直接给抓走;。不过萧知县有没有一个打几十个,那就没人知道了。” “咱琢磨着吧,这萧知县毕竟是萧将军;儿子,能打一点说得过去。要不然怎么解释,这焦家人在龙凤楼里布下天罗地网,萧知县还毫发无损地从里面出来了呢?” “当然,艺术夸张肯定有。说不定是萧知县其实已经事先给这些坏人下.药了,所以打起来才这么容易。” “很有可能!” 赵泽对政事还不是特别擅长,但对聊这种不着边际;问题很有兴致,一下就来了劲。 他说:“再说,月县;人可能也没想到一个知县会习武,所以放松了警惕。” “诶,客官,你这个想法很新颖啊……” 赵泽与小二一来一往,很快聊得十分投机,宛如失散多年;亲兄弟。 自从当了皇帝,赵泽很久没有与人聊得这么开心了,以至于他回宫以后仍觉得头脑兴奋,在宫殿里转来转去,一直琢磨“萧寻初”这个人。 与他兄长不同,赵泽对朝堂上;种种利弊权衡还不熟练,对主战派主和派;立场也没那么敏感,他甚至不太明白为什么齐相和兄长都那么坚持要主和,只觉得那些打仗;将军挺帅;。 他当皇子和王爷时,也听过不少萧家军;故事,对萧斩石有相当;好感和敬意,所以此刻,一听萧寻初竟是萧斩石;儿子,他对这个人兴趣更浓。 赵泽在宫中徘徊数圈,终于,他大半夜披上一件薄衫,唤来守夜;太监,道:“我要去书房。对了,通知负责;官员,将南方诸县;情况都调出来我看看。还有……去贡院找三年前那一届会试和殿试;卷子,我想看当时那个叫‘萧寻初’;状元;文章,现在就要!” * “大人,今晚皇宫里半夜派人去取了萧寻初;科举考卷和前几年南方各地官员;考评记录。” 丑时,刘府。 刘求荣在睡梦中被心腹叫起来,得知了皇宫里;动向。 刘求荣闻言,呆滞半晌,然后,终究是松了口气—— “幸好,我们在最后关头将考评都改回去了,没有留下什么破绽。” 当初为了讨好齐相,刘求荣主动将那个萧寻初安排在了月县。 刘求荣自己就是从月县一步步走出来;,与月县当地;焦家又有千丝万缕;关系,对那个地方十分了解。 只要有焦家那些人在,月县;粮灾永远不会结束,地方官;税永远收不齐,也就永远拿不出像样;政绩,升迁自然万分不易。 他将萧寻初安排在月县,就是为了名正言顺地将他按死在那个小地方,让他将来难以翻身,连正常升一级都困难,就更不要说飞黄腾达。 当然,刘求荣也相当清楚焦家那些人做事狠辣。 当初由于胡未明查到他们买卖童男童女,在刘求荣;授意下,焦家人下了狠手。这桩事当时实在做得太干净漂亮,以至于焦家人;胆子大了很多,愈发为所欲为起来。 在将萧寻初送去月县;时候,刘求荣就想过,说不定焦家人为了讨好他,会把这个萧寻初也杀掉。 如果真是如此,对他而言实在是喜闻乐见;好事,他不费吹灰之力、双手清清白白,就为齐相解决了一个眼中钉肉中刺,可以轻松向齐慕先示好。 然而,事情接下来;发展,却大大超出刘求荣;意料。 焦家人;确是出手了。 可是,萧寻初非但没死,反而反手给焦家治了个满门之罪。正所谓拔出萝卜带出泥,连当年胡知县;旧案,居然也一并被他翻了出来。 自从得知焦家人被萧寻初抓住,刘求荣就食不知味,再没有一天是踏实睡好;—— 焦家人实在知道他太多事了。 萧寻初现在掌控了月县,又制住了焦家,连胡未明之前都能查出买卖孩童之事,萧寻初现在占尽天时地利人和,难道会查不出来? 焦家人会不会为了保住性命将功抵过,将他这个上头人说出来? 萧寻初如果知道了,会怎么做? 刘求荣不是齐相,他可没有坏事做尽还能让皇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保他;底气,想到自己;把柄会落到外人手上,他是无比恐慌;。 从那之后,刘求荣就十分戒备,只要萧寻初一有风吹草动,他就打算动用所有权力将他打下去。 出乎意料;是,萧寻初定罪焦家以后,并未追究童男童女买卖;案件。 ——这有可能是他没查到这更深层;真相,也有可能是他知道自己现在还扳不倒梁城;官员,所以先握住了这些把柄,打算日后再说。 不过,无论是哪一种情况,刘求荣在官场生存至今,不会不懂未雨绸缪;道理。 不管萧寻初知道了多少,决不能让他再往上走;机会。 官员;升迁调任都是归吏部管;,而刘求荣本人就是吏部侍郎,在吏部少说也是第二把手。 刘求荣第一时间就在中间截下萧寻初从地方送上来;焦家案;案宗,并且每年都死死压住萧寻初;考评成绩,不让他有突出;政绩,至于月县多出来;政绩,则统统算到比萧寻初高一级;知府头上。 这样既可以打压萧寻初,还可以拉拢知府,可谓一箭双雕。 然而,正所谓计划赶不上变化—— 接下来,民意竟爆发了。 萧寻初在月县;举动显然很得民心,百姓们非但对他;事迹口口相传,还改编成各种话本戏剧,到处流传。从南演到北,连梁城都开始再次听说“萧青天”;名号。 刘求荣慌了神。 他之所以要压萧寻初,就是怕这件事被太多人知道。 可是民间都已经将萧寻初捧上了天,他再一改萧寻初;考评,两者之间就会出现明显;矛盾。 要是有有心人发现此事,再去细查,那看上去简直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明摆着他刘求荣和月县这桩事有联系。 刘求荣一想就怕了,亲自操刀,连夜又把萧寻初两年多在月县;功绩老老实实改了回去。 本来只是以防万一,没成想,他前两天刚改完,今天天子就想亲自过问此事,其中时间差之短,实在令刘求荣倒吸一口凉气,内心一阵后怕。 千钧一发啊。 刘求荣瘫软在床上,里衣都被冷汗浸透,不由庆幸自己反应够快,要是稍微晚个几天,真不知道会是个什么下场。 只是,天子已经知情,还摆出这么大阵仗要看萧寻初;政绩和当年;考卷,不出意外;话,他很可能会提拔萧寻初。 ——要是放在两年前,刘求荣或许还可以依赖齐相动手,去解决萧寻初。 可是现在…… 齐慕先;确不喜欢萧寻初,但他与当朝天子之间不如与先帝亲密,现在还在磨合期,哪怕是功高恩重如齐慕先,在这个时期也不得不有所收敛。 而且,据刘求荣观察,齐慕先这两年已经很少在意齐宣正有没有状元;事,多半是气已经消了。 当年那个事,本来罪魁祸首就是放金鲤鱼;人,萧寻初不过是被迁怒罢了,现在齐慕先已经消气,那么他还真不一定会阻止天子重用萧寻初。 刘求荣买卖人肝,齐慕先是不知情;。 齐慕先权势滔天,有时也会利用权力满足私欲。但是,他终究是个平民宰相,非常重视民生。 人肝这种事如果让齐慕先知道,后果不堪设想。 刘求荣满头大汗。 他一时间只觉得,事情正在往非常不利于他;方向发展,一切都变得不可知。 * 另一边,赵泽连夜在看官员送来;关于萧寻初;文书,越看,他;眼睛就越亮—— 赵泽先看月县;卷宗。 月县从二十多年前就开始闹粮灾,是个穷得不能再穷;小城。 可是,自从萧寻初去了月县,当地;税赋就一骑绝尘,非但粮灾迅速消失,还一口气超过附近诸多县城,一跃成为富县,可见其治理有功。 赵泽啧啧称奇,又去翻萧寻初科举;考卷。 谁知,这一看,他就睁大了眼,再也没将手中;卷子放下来—— 谢知秋当初写殿试;卷子,就是为了投皇帝所好,点出不少时下天子面临;问题,还提议要加强君权。 先帝方安宗当时没仔细看,但是赵泽不同。 赵泽登基半年,还没经历过开科取士,这是第一次读士子写给皇帝;卷子。他一看谢知秋;文章,只觉得字字写进心坎里,更不要说这篇文章还文采斐然,读之沁人心脾。 赵泽激动极了,连夜召来吏部尚书和吏部侍郎等人。 不久,刘求荣跟着另外两个吏部官员,战战兢兢地向皇帝行礼。 赵泽此刻还难掩兴奋,他语气里略带谴责地道:“这个萧寻初这么优秀,以前怎么没有人告诉朕?” 吏部官员们不敢接话,刘求荣尤是如此,只低着头装鹌鹑。 赵泽在屋内来回走了两圈,道:“这般人才,放在小地方太可惜了!要是就这样记到史书里,后世之人只怕要议论朕不会用人呢! “这样吧,你们找找看有没有合适;官职,马上把他调回梁城来,朕要亲自称称这个人;斤两!” * 一个月后。 谢知秋正在衙门处理最后几桩积压;旧案时,收到了朝廷送来;升迁调令—— 月县知县萧寻初,才德过人,治县有功,迁官从六品大理寺丞,择日返回梁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