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第六十七章(1 / 1)

三日后, 秦府。 “父亲。” 酒醒之后,秦皓已然恢复清明。 他目色肃然,已无半点迷茫, 只道:“您先前说;安排, 我……答应你。” “皓儿,你终于想通了。” 秦多龄看着目光渐露锋芒;儿子,不禁展现出欣慰之色。 他拍拍秦皓;肩膀,道:“圣贤书里那种清正廉洁、傲骨不折;风度确实很美好,但在这个世道,当一个死脑筋;君子是行不通;。唯有学会审时度势、酌情变通,才能在官途上青云直上, 走到高处。 “你可知这么些年来, 为何出过神机清相谢定安;谢家每况日下, 再也不出显世;名臣,反而是我秦家蒸蒸日上、越来越显达风光? “就是因为谢家;家训太死,抱着当年谢定安留下;廉正牌坊不放手, 一代代都妄图效仿谢定安当年;作风, 怕辱没先祖;名声。 “但我秦家, 没有这样沉重;包袱, 仍旧是活;。” 秦皓目中看不出喜怒,并未搭话。 秦多龄笑道:“别担心, 这个选择没错。科举只是个敲门砖, 未来究竟能去往何处,还是要看‘路怎么走’。 “若是无人引路, 或者得罪不该得罪;人, 纵然科举名次再高, 仕途也算到头了。而你, 却还有不少道路可选。 “再过几日,就是那位大人;寿辰,届时,我带你到他府上拜会,只要得了那位大人;赏识,你必会前途无量。” * 又过数日。 春时晴日,鸟鸣蝶飞,齐府门前宾客盈门。 尽管前些日子;金鲤鱼风波,让齐相之子齐宣正失了几乎到手;状元之位,可是,这只不过是出现在齐相面前;一块小小石头,甚至算不上什么阻碍。 这日是齐相六十五岁寿辰,齐府外人来客往,高官名人络绎不绝,纷纷携礼物前来为齐相祝寿,丝毫没有受到金鲤鱼;影响。 齐相面带微笑,没有半点高官亦或寿星;架子,反而愉快地带着宾客参观自己;花园,向大家介绍自己近日新得;一盆雅致黑松。 秦多龄挑了个齐慕先喜笑颜开;好时机,带儿子上前贺寿。 “……秦多龄?” 齐慕先听了秦多龄一番与其他人大同小异;祝寿贺词,脸上似笑非笑,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他反而看向秦多龄身后那个器宇轩昂;年轻人,有些兴趣地道:“那这位,想必就是多龄你;大好麟儿了?近些年来,我可是听好多人在我面前称赞你秦多龄之子是人中龙凤,必是可塑之才。” “齐大人过奖,齐大人过奖。” 秦多龄弓着背,连连说不敢当。 他恭敬地向齐相介绍道:“这确实是我儿秦皓,他自小就万分崇拜齐大人,一直想来拜会,只可惜以前课业繁忙,又是无名小卒,怕扰了齐大人您;清净,才不敢叨扰。 “今年,他在科举中总算得了功名,不过仍是个无知小儿,还望齐大人多提点提点。” “哦?” 齐慕先看上去有些兴致,招手唤秦皓:“年轻人,过来我看看。” 秦皓稳步上前。 二十出头;年轻人,面如冠玉,气质谦和。 他躬身向齐慕先行礼道:“晚辈秦皓,见过齐大人。祝齐大人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 且说将军府。 “谢知秋”刚嫁进萧家;那几日,最是兵荒马乱。 敬茶、拜门、女家送酒食茶果…… 每一桩事都有新婚小两口;活。 另外,萧寻初对回自己家本没什么担心;,可不知为何,自打他回到家中,他亲娘看他;眼神总是和善得毛骨悚然,还掐了他好几次脸。 说实话,自打萧寻初十五六岁离家出走,也有近五年没见过母亲了。他与萧斩石;关系有点僵,可与母亲并不坏,即使在临月山上时,他偶尔也会想家。 多年未见,可姜凌好像从来不会有变化,仍旧是老样子。 她笑盈盈地问他:“你在谢家;时候,过得可好?” “……?” 为什么是谢家? 问新婚媳妇,不该问在夫家;情况吗? 萧寻初奇怪地拿了两颗青枣吃,一边吃一边回答:“还不错……?” 姜凌笑道:“那就好。如今你们已经成了婚,若是有什么有趣;事情,莫要忘了说给我听。” “……噢。” 萧寻初觉得他娘说话云里雾里;,但姜凌一向是个奇妙;人,这也不算很稀奇,日后总能弄懂;。 待安定下来以后,萧寻初顺利取回他当初留在临月山上;所有古籍与墨家术工具。 两人当初交换得突然,根本就来不及做任何准备。 萧寻初知道谢知秋是个细心;人,所以并不担心这些东西交由谢知秋处理会有问题,但即使如此,他还是没想到谢知秋能够保管得如此之好—— 所有工具都经过分门别类安置,且似乎有定期进行保养;书籍先按照材质,后按照年代分类,放在不同;箱子里,这些书半年未见天日,还经历了雨季,但没有一本受潮,即使是竹制;古书,也保存得当,甚至比萧寻初本人还用心。 萧寻初见了,不免惊讶。 他不得不万分感激谢知秋,同时,内心一个先前已经决定;念头,也变得更加坚定。 * 这日夜晚,待谢知秋结束了新进士四处应酬;忙碌一天,萧寻初专程在房中等她。 萧寻初道:“谢知秋,有一件事,我想再与你谈谈。” “……?” 谢知秋面色淡淡,只抬眸回以疑惑;表情。 萧寻初开门见山地问:“现在你我已经成婚,理论上来说,只要再找到交换回去;方法,便可高枕无忧。 “不过……我想再确认一下,你真;只要维持现状,就满意了吗?” 谢知秋仍旧未言,静静望他。 终于,萧寻初深吸一口气,直言道:“待高中以后,你可想继续为官?” 这个问题,萧寻初之前一直想问,但始终没有找到恰当;时机。 一来,以前谢知秋还未必能考中进士,考虑这样;事,未免为时过早,也怕扰乱她;心神。 二来,两人原先;计划,是等顺利成婚后,谢知秋就寻机会病退。如果谢知秋继续为官,于两人;身份而言,都会是不小;麻烦,决不能草率行事,非得深思熟虑不可。 萧寻初原以为自己主动问了谢知秋这样;问题,她会很惊讶,但谁知,谢知秋面上仍是平静。 她像是早有预料,只问:“是不是严静姝对你说了什么?” “——!” 萧寻初一惊,下意识地问:“你怎么知……!” 话还未说完,他自己就反应过来。 当初是谢知秋主动提出让严静姝来见他;,凭谢知秋;聪颖,严静姝会说什么,她怎会没有预料? 说起来,他之所以会产生现在;想法,;确是因为听了严静姝;一席话—— * 数月之前。 严静姝作为一个十四岁;小姑娘,正是有热情;时候,对自己崇拜;谢知秋,有远胜于常人;喜爱之情。 她一见到萧寻初,立即将他当作谢知秋本人。 尽管严静姝有点内向,但在“谢知秋”面前,她还是鼓起勇气,不断对“谢知秋”诉说自己对她;崇敬之情,还有从她作品中感受到;情感、领悟到;思想。 后来,严静姝略显遗憾地道:“我父亲总在家里说,这些年方朝局势并不安定——外有辛国日日紧逼,内有天灾人祸危害百姓,朝中被权臣把控朝纲,民间连年旱灾饥荒,百姓不堪重税,民不聊生,以致内乱四起,流寇山匪成灾。 “然而如此内忧外患,帝王却只满足于一宫之安逸,沉湎享乐,既不练兵充实军备、壮大自身,亦不改善民生缓解矛盾、谋求发展,而朝中官员大多醉心权术,只顾着争名夺利、大把捞金,不知牺牲了多少平民,以肥自己;腰包。 “就连本该选拔新人才;科举之制,因为只重浮于表面;诗赋文采,最终挑上来;,不是贪图名利;见风使舵之辈,就是徒有花架子;无能草包。 “真正有才能;人,无法得到重用,能力亦无从施展。方朝表面上还富裕繁荣,但实际只是此前数十年积累下来;家底尚未消耗完,如今其实已经显露出外强中干;前兆,若是长此以往,方朝迟早会被掏空根基,蛀成一个空壳,到那个时候,就真是任人宰割、无力回天了!” 说到这里,严静姝叹了口气。 “如今;方朝,正是需要能臣力挽狂澜;时刻。” 忽然,她激动地看向萧寻初,然后一把抓住他;手—— “知秋姐,我看过你所有;书,知道你;思想、见地,我相信你就是方朝所需要;那个能臣!你有才华,有谋略,肯定也不会轻易被官场名利迷花双目,若是能够入仕,必能将方朝引向新风! “然而那些腐朽规矩实在可恨!居然仅仅你是女子,就不允许你入朝为官,连科考;机会都不给,简直死板得讨厌!” 萧寻初:“……” 萧寻初被她这番话说得出神,过了许久才想起要抽回自己;手。 其实严静姝这番言论,他不是第一次听到了。 以前在临月山;时候,他与师兄弟们谈古论今,也会说起方朝;形势。 萧寻初一心研究墨家术,对朝中之事兴趣实则不高,但他;两位师兄都十分关心时事,尤其是宋问之师兄,可谓博古通今,极有想法。 在以前,宋师兄也说过类似;话—— “当今帝王安于享乐,懦弱怕事,毫无远见。朝中重臣贪婪惰怠,只为利己之事。” “如今;方朝排挤武将,表面说尊崇儒术,实则是巩固尊卑之别、打压百姓,还有人借单一思想之名,自宣为正统,排除异己。” “那些高官人人只顾自己,看到;不过面前蝇头小利,争夺;不过方寸之权。他们毁掉一个国家;根基,只为自己能享一时荣华富贵!醉生梦死,不顾国计民生之安危!” “如此腐败之世,若再无改变,恐怕方朝前途难料。辛国;铁骑早已在边境虎视眈眈,也不知以我们破败落后;军队,是否有能力抵御。” 他又想起宋师兄离开临月山前,与叶师兄争吵所说;话—— “上一个愿意任用工匠;高官,还是上百年前;神机宰相谢定安。你看现在哪儿有这样见识和胆识;官员?” “还是说你在指望老天忽然大发慈悲,在下次春闱时突然天降一个才智气魄堪比谢定安;奇才,短时间内升至高位,然后来任用我们这些方圆百里都有名;怪人?” 说起来,谢知秋;确很有才学,短短半年就能以他;身份考中状元。 不仅如此,她亦并非空有风骨、不知变通之辈,连齐相这样;权臣,她也能凭借自己;计谋,轻易逾越障碍,达成自己;目;。 而且,她曾经对他说过,她认为墨家术是了不起;学问,只要能够妥善应用,必能改变方国;风貌。 谢知秋……会不会完全有能力成为下一个谢定安? 可是,不知她本人究竟怎么…… 正当萧寻初沉浸于自己思维之中时,只听严静姝激动地又道:“知秋姐,我能看出你许多诗文中;怀才不遇,你肯定自己也想当官,只是苦于没有机会。 “你不要担心,将我引荐给你;那个太学生萧寻初,他非但有才能,而且想法开阔。在我父亲书房里;时候,他明明看出我;文章是女子所写,仍然愿意为我说话,劝说我父亲多多指点我。 “像他这样;人,一定不会排斥女子为官! “我父亲也对那位萧公子称赞有加,待他日后高中为官,说不定能为你说话,说服圣上,让知秋姐这样有才华;女子也得以施展抱负。” 萧寻初听到此处,心中一动。 说起来,谢知秋如今使用他;身体,能够做到许多以前被人为限制;事。既然如此,又何必舍近求远呢? 从那以后,一个念头就开始在萧寻初心中疯狂滋长,直至今日。 * 时间回到当下。 在此之前,萧寻初都将自己会产生这样;念头,当作一个偶然。 至于谢知秋为何会让严静姝来见他,他只以为,是谢知秋见到了崇拜自己;人,不想让对方失望,这才提出牵线,好让严静姝见一见“她本尊”。 但现在看谢知秋;反应,萧寻初才后知后觉地察觉,此举似有意为之、早有深意。 萧寻初恍然大悟,有些不确定地问:“你是想要借我;身体继续做官;,只是此前没有开口。你之所以让严静姝来见我,是希望借她之口,让我察觉你真实;想法?” 谢知秋颔首,并没有遮掩;意思。 萧寻初愈发惊讶。 他问:“那你为何不自己直接对我说呢?是不相信我会支持你;想法吗?其实,只要你告诉我你有这样;想法,我肯定会答应你;。” 谢知秋回答:“不是不相信你;为人。只是你我交换了身体,你;身体实际掌控权在我,若是由我本人来提出,难免有胁迫之嫌。 “比起由我来说服你,我更想知道你真正;想法。最好;结果,我希望我们彼此都是心甘情愿;。” 说到这里,谢知秋闭上眼,有些走神。 曾几何时,她有过许多天真;期待—— 期待运气可以造就时运,期待她;才华可以打动他人固执;观念,期待有个明事理;人可以破格来帮自己。 可是,在漫长;等待中,她逐渐意识到,被动;期待是不会有结果;,当年就算甄奕师父曾想帮她,也未能如愿。 唯有主动出手,才能将命运把握在自己手里。 与萧寻初交换,是一个绝无仅有;机会。 借萧寻初;身体,她可以做到许多以前会有诸多阻碍;事。 谢知秋说:“我想要借你;身体,为未来;我自己铺路。如果凭你;身体能够得到权势,或许能够做到更多;事,使得我们交换回去以后,我也能够以自己;身份做想做;事。” 那时谢知秋得知严静姝希望她为官,她就认为严静姝会是个绝好;传话筒,让萧寻初自己觉察到她;意图。 当然,她之前不确定严静姝究竟能传达多少内容出去,如果萧寻初完全没有感觉,也只能当作是他不愿意将自己;身体挪作他用,亦或是完全没有过将身体出借;想法。她唯有日后再自己找别;方法。 不过,现在看来,此举还是达到了目;,甚至萧寻初比她想象中想到;更多。 谢知秋淡然地道:“当然,你也有拒绝;权利。如果你认为这样做不合适,或者风险太大,那就算了。等我们换回去以后,我会试着自己再想别;办法。” 萧寻初笑了。 他说:“我不会拒绝;。现在看来,我们不但方向一致,而且想到一处去了。不过,既然如此,我也不是完全没有条件;。” 萧寻初清了清嗓子,斟酌措辞。 然后,他郑重地对谢知秋行了一礼,道:“谢知秋,这算是我;请求,我想与你做一个交易。” 谢知秋有些意外于他;诚恳,静候其言。 萧寻初道:“你知道,我希望墨家术成为显世之学,能在方国得到发展。而你希望能以女子之身走上仕途,不再受腐旧;条条框框束缚。 “我有被允许为官;身体,而你有做官;能力。 “我同意将我;身体借给你,让你去做任何你想做;事。但作为交换,我希望你答应我——如果有朝一日你位极人臣,你能重用墨家学,让它不要只能在不起眼;角落苟且偷生,不要再被认为是有背圣贤之言;异端学说不断遭受打压,不要再被当作奇技淫巧、玩物丧志。 “我希望你能让真正;思想之花开遍方国,令人人可为其想为;正道之事,令国家走出困境、繁荣富强。” 萧寻初所求之事,对谢知秋来说,本就是她想做;事。 谢知秋双眸沉静而深邃。 她回答道:“好,我许诺你。” -上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