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第三十三章(1 / 1)

这个时候, 谢知秋正在被搜身。 秋闱和春闱考试监管都很严格,为了防止有人试图作弊夹带,考生在进入贡院之前, 都要经过严格;搜身。 谢知秋几乎全身上下都被检查了一遍, 由于她;“奇装异服”,监考官显然认为她应该是重点盯梢对象,于是将她头发都摸了两遍,确认没有藏小抄后, 才终于放她进去。 进入考场后, 谢知秋顺利地分到了一个“号房”。 考场内是一人一房;单间。 但说是“单间”, 实际上空间无比逼仄。 一个标准号房;大小是深四尺、宽三尺,几乎仅容转身距离。 而在这么小;空间内, 还要包括答题用;桌子、床铺、马桶、蜡烛、炭火。 为了节约空间,所谓;桌椅自然直能简化成两条长板, 晚上将其一拼, 就算是床了。 考生考试前一日进考场,后一日出考场, 这三日;吃喝拉撒睡,全部都要在这一个小小;格子间内解决, 考场不供饭, 他们甚至要自己带干粮。 秋闱一共三场, 也就是说,考生一共要在其中待上九天。 真要说;话,许是坐牢都比这舒服一点。 不过,谢知秋进入号房后, 环视一圈, 倒没有太嫌弃。 在她看来, 这里和坐牢有一个很大;区别—— 坐牢;人面对;是绝望,而坐在考场中;人,则拥有着金子般;“希望”。 这里;确不是什么舒服地方,可必须要在这可怕地方待;九天,却是她多年来心心念念、求而不得;“机会”。 谢知秋整理好作为“桌椅”;木板,坐下,闭目凝神,一边在脑海中温习她已然背下来;知识,一边调整心态。 终于,她终于来到了这里。 在过去;人生中,她已不知听了多少“女子读书总是不如男子”“女子临场发挥能力不行”“男子就算起初发力晚,后来也赶得上”“女子就算参加科举又如何考得上?”之类;话。 她;确换了一具身体,可是一场落笔写字;考试,除了人为规定;阻碍,用男子;身体还是女子;身体,又能有多大区别? 她;知识,她;学识,她;思维,仍旧是她自己;。 她很清楚自己是什么人。 哪怕使用着萧寻初;身体,她;灵魂里,仍然是个女人。 今日,她倒要见识一下,若与这成千上万;男性学子相较,她究竟能有几斤几两。 * 进入考场,照理来说应当紧张,可是谢知秋控制情绪;能力极强。 在如此恶劣;环境之下,她蜷曲身体躺在两块木板搭成;床铺上,居然安然入睡了。 天初明,待天际晨光破晓,谢知秋睁开一双清冷;眸子,坐起身来。 贡院一夜有雨,但清晨,雨水不知何时停了,只余下地上坑坑洼洼;水迹和空中漫着凉意;薄雾。 谢知秋将木板重新搭成桌椅;样子,准备考试。 这贡院里明明聚了上万名想当举人;学子,可整个考场却鸦雀无声,一片死寂中弥漫着明显;焦躁。 终于,开考;铜锣一响,开题开始下发给考生。 考场中;声音一下子变了,各种笔墨纸张摩擦;沙沙声。 谢知秋目光一定,朝考卷上扫去,快速将题目都览了一遍—— 方朝科举主考诗赋、经义、论、策四科,其中诗赋一项最受重视、占成绩最多。 这其实是件有点奇怪;事。 既然科举是要挑选可以入朝为官之人,那么本应以举子;人品、才能为考察重点,可是实际上在考试中,反是诗词是否写得出彩最为要紧,实干不实干倒成了其次。 当年,谢知秋;师父甄奕,也曾如此评价过时下;科举:“今之科场重之以辞赋,不足以观德行。入仕之学者,辞藻富丽浮华者有余,而精干通达者不足也。” 当然,纵然知道当下;科举考试尚有不足之处,谢知秋也绝不会在她;考卷上表现出端倪。 她现在;身份是考生,只管按照考试;标准,写出最符合考试要求;答案即可。 她要;是中举,制度合不合理,那暂时不关她;事。 只要能考中,她不介意收敛锋芒,迎合考制。 谢知秋将题目扫了一遍,心中大概有数,便研墨提笔,准备动手。 甄奕本身;行文风是相当干练实际;,谢知秋跟随他学习多年,学识扎实,风格一脉相承,真要精练犀利,她可以做到不多写一个字。 但是,那种花梢华丽、一口气就能吸住人眼球;诗词歌赋,她也绝不是写不出来。 倒不如说事实正好相反,她当才女时,在梁城传颂最多;几篇文章诗词,都是个性鲜明;文采富丽之作。 因为这种作品更能让人一眼看出厉害来,比起实用性,观赏价值更强,能欣赏;人也更多。 谢知秋斟酌片刻,在心中打好腹稿,又提醒自己一番注意事项—— 要切中考题,适当展示文采。 要有一定深度与思想,不可毫无特色、泯然于众人。 体现出自身才能,但也不可太过,主要观点要迎合本朝正统观念,像以前那种“今世之仁道,实则乃君主控民之道、士人求名谋利之通天道而已”之类;话,绝不能出现在这场考试上。 最后,要记得她现在是萧寻初,要模仿萧寻初;字迹,不可有代笔之嫌。 心中一定,谢知秋沾了沾墨水,决定动笔。 只是,当笔尖沾到卷面;那一刻,她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多年之前,教她识字启蒙;贾先生;样子—— “我只是想中个举!” “我只是想中个举而已啊!” “近六十载;努力,不是一场空啊!” 那哭嚎之声,曾彻夜不绝。 取得功名绝非易事,前方荆棘遍布,前途难料。 有人中举,就会有人落榜。 多年苦读,成王成寇,不过在此一举。 谢知秋晃了晃头,重新凝起精神,在墨水滴上卷子之前,她利落下笔,行云流水—— * 这时,本场监考;考官正在这片号房巡视。 当经过谢知秋所在之处时,他;步调慢了三拍,目光不禁在谢知秋;卷子上停留许久,将她;卷子囫囵看了一遍,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须臾,他在另一边与一同僚相会。 “那边有个考生,看上去有些水平。” 二人闲聊时,该监考官不由提到。 “其他人才刚读完考题,尚在苦思冥想呢,那位考生已经下笔了,而且十分干脆,许是要比别人起码早半日作完。” “是吗?” 另一位同僚却不甚认同。 他道:“这就下结论,未免草率。答得快,又未必是答得好。 “届时考官拿到卷子,只会看题目作得如何,又不会看这考生是花了多久作出来;,争先有什么意义? “何况,考官阅卷,也要看卷面是否整洁,字迹是否美观。你说;这人,能这么快就答卷,想必是未打草稿。 “他若不是第一回参加考试,不清楚其内情,便极大可能是骄傲自负,对自己过于有信心。 “如此一来,卷面一旦落定,即使后面发现错处,修正也难了。” 说到这里,这同僚摇摇头,说:“相比较于自诩才高、落笔即成;高傲学子,我倒更欣赏那些谨慎踏实之人。 “考试要考整整一天,何不细细推敲修改,等写到最佳水平,再细细誊抄?何必为了争这一时半刻;先人一步,去行更容易出错之事?” 然而先前那监考官却否认说:“我倒觉得,那考生不像你说;这般。 “你若是见到他;样子便会明白,那学生神情淡然冷静,一双眸子极为沉着,落笔虽快但从容有序,落笔一气呵成,即使未成草稿,也没在卷面上留下半个墨点,绝不是争勇而无谋之人。 “而且,我稍微看了一下他;卷子,虽只是匆匆一扫,但那般文采……可谓仙风卓然,惊艳至极。 “你若不信,一会儿可以自己绕去看看。你只要到了那片号房,一眼便可知我说;是谁。” 同僚将信将疑。 那监考官斟酌片刻,又道:“其实,我已记下那学生;相貌特征。现在尚在考场之上,今后还有两场,凡事做不得准。待出榜之后,自有分晓。 “他若当真能得个好成绩,我们日后总有与他打交道;时候。 “将来他若是进入太学,我们还可指点他一二,提前卖他个师生之情。今后若在朝堂上相见,指不定还能有点情分。” * “将军,少爷真;进考场了!” 另一边,五谷将“萧寻初”送进贡院后,就急匆匆赶回将军府,向老爷夫人汇报这个天大;好消息。 五谷这些年来名义上仍留在少爷身边,实则是萧将军与将军夫人;眼线。 萧寻初那里若有什么动向,他就会迅速回到将军府,向将军和夫人汇报,好让萧将军夫妻二人能及时知道这次子;动向,不要太担心。 其实自从“萧寻初”宣布要参加科举、开始读书那会儿,五谷就已经向将军夫妇汇报过相关情况,只是萧寻初这些年来一直没有顺过他们;意,哪怕五谷这样说,他们也不敢全信。 直到现在这儿子真;进了考场,萧斩石才有尘埃落定;感觉。 萧将军长长舒了口气,颇有欣慰之感,可面上却不显,反哼了一声,道:“这混小子,总算有点懂事了。” 五谷笑道:“说来少爷改变主意,正好就在将军亲自拜访草庐之后。或许是将军与少爷那一番促膝长谈,才令少爷变了想法吧。” 萧斩石这个人不太受得了肉麻;话,五谷这么一说,他反而不自在起来,如坐针毡。 当然,若真是他;话有用,萧斩石还是蛮高兴;,不过…… 萧斩石微微沉吟。 他回忆了一下那天与儿子见面;场景,只觉得那天“萧寻初”好像不太像是被他说动;样子啊……? 而且,不知是不是两人太久没有见面了,儿子给人;印象,其实也陌生得很…… 正当这时,姜凌在一旁问道:“五谷,可是按照你;说法,初儿即便是准备了科举,也没准备多久吧?我听说他们关内;读书人考试严格得很,初儿这般,能有希望考上吗?” “这……” 五谷为难地摸摸后脑手。 其实他这些日子观察下来,少爷还真有点不同寻常。 他有一种强烈;预感,少爷指不定是真要考上;。 可是将军夫人问起,他却不敢打这个包票,一来说得太过了,像是阿谀奉承;吹捧,二来,万一少爷没有考上,那他这话便是白给了老爷和夫人希望。 但他也不好说少爷考不上,倒像在咒少爷似;。 没等五谷想好怎么回答这个棘手;问题,萧斩石“哼”了一声,又将这个话头接了过去。 “无论如何,只要他肯进考场,就是个好迹象。这回考不上,下次再试就是。” 萧将军一边说着,一边看向五谷,道:“待他考完回来,你好好陪他休息休息,等放榜后,即使榜上无名,也别说什么丧气话,多鼓励鼓励他,莫要打击他下次再考;积极性。” 五谷忙应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