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二十一章(1 / 1)

萧寻初手握信函, 指尖轻颤。 直到这一刻,他终于大致能猜到谢小姐这些年都在想什么,还有李雯之前说;“上回”是什么事了。 原来谢小姐, 一直想要入仕为官。 并且, 她当真在为此努力。 甄奕似乎也有意帮她,只是在当前;局面下,这并不容易。 甄奕虽辞官多年,但凭他;声望, 在朝中仍有影响力, 想要说上几句话是不难;。 如果他真心想要举荐一个人才, 只要给昔日;好友或者学生写信,不说这人才立即被重用, 想来得到一个机会、谋取一官半职是不难;。 只可惜,谢知秋;情况太过特殊, 这世上尚没有先例, 像重用男人一样去重用一个女人为官。 几乎一瞬间,萧寻初就联想到他自己;师父还有师兄们多年来;碰壁。 他们与谢知秋;处境并不完全相同, 但萧寻初似乎能理解这种无望;绝境会带来;痛苦。 如今,甄奕决定回乡, 只余下谢小姐独自孤军奋战, 局面只会更为艰难。 所以甄奕给谢小姐留下这一封空白信, 任她书写,作为最后;支持。 “师父……” 萧寻初握紧信函,心神动荡。 甄奕一生不曾有大错,在士人眼中威望很高, 只要他现在退出涡流安度晚年, 必然能成为一个史书上人人赞颂;完人。 这件事, 即使他不做,也不会有人怪他。 可是,在最后,他却愿意为了爱徒,参与一件会有争议;事。 官场动荡,稍有踏错,就会留下致命;话柄。哪怕已经退出暗流,都未必能独善其身。 甄奕给出这样一封信,必是下了很大;决心,赋予谢知秋极大;信任。 此刻,纵然他不是谢知秋本人,萧寻初仍不禁对甄奕这位老师产生了由衷;感谢之情。 哪怕未必有用,这也是难能可贵;希望。 原来甄先生便是为了这个,特意留在这里等谢知秋。 萧寻初伏下/身,对甄奕一拜道:“多谢先生。” “无事。” 甄奕笑呵呵地应道。 他撑起身子,道:“时辰不早,我也该去乘船了。” “我送您。” 萧寻初忙跟上去。 不过这时,甄奕像又想到什么,回头问他:“对了,我上次有跟你提过秦家小子;事,你是怎么想;?” “诶……?” 甄奕笑眯眯;,仿佛只是随口一问:“这些年,我与夫人都是将你当自己;孩子照看;,现在我们都要走了,你总不介意师父们再关心一下你;终身大事吧? “秦家那孩子,我虽并未收他为徒,但他瞧着确实像是个牢靠;。你们青梅竹马一同长大,感情想来也和寻常不同。如何?你们家里人,可有说点什么?” 萧寻初头脑懵了一瞬。 他本还沉浸在空白信函;震撼中,没想到甄奕学士一回头会提及这样;事,被问得措手不及。 秦家那孩子? 难不成是指秦皓? 原来谢知秋……与秦皓是青梅竹马吗? 难怪先前在院口,他听到秦皓可以将谢知秋叫作谢妹妹…… 萧寻初整个人都有些钝住,他后知后觉地回答:“没、没有,我不是特别清楚。” 甄奕笑着对他道:“我知道你平时不爱谈这些,不过……学业有追求是好事,但若有好姻缘摆在眼前,也莫要错过了。” * 甄奕与李雯马上要去乘船,不可再久留。 萧寻初顶替着谢知秋;身份,去送他们二人。 只是,听到甄奕;最后两句话后,他一路都莫名心不在焉。 ……说来也是。 若按寻常来说,谢知秋她……早到了就算定亲也不奇怪;年纪。 倒不如说,她至今仍未婚配,才是反常;事。 而且她与秦皓…… 书香门第,世代之交。 二人都喜爱读书。 秦皓也是他们这一辈中出众;佼佼者。 萧寻初尚未与家中闹翻时,逢年过节,都会常听到有长辈夸赞秦皓年纪轻轻便知节守礼、求知好学。 既然连甄奕学士都这么说,那么谢知秋与秦皓……想来果真是十分相配吧。 而且甄奕还不避讳地当着谢知秋;面提起,意思是不是说……谢知秋可能也对秦皓并不反感,甚至有点好感? 他们都是会读书;人,想来很谈得来。 若真如此,那这对谢知秋……不是好事吗? 萧寻初觉得,自己作为朋友,得知昔日好友会有好姻缘,理应为她感到高兴、理应祝福她才是。 可说来奇怪,他发现自己好像并不怎么开心,反而有些闷闷。 他皱起眉头,晃了晃头,想甩掉这不合常理;念头。 “甄先生!李师母!” 不知何时,三人已快走出内院。 学生们早已守在马车边上,就等着先生与师母出来。 为首;正是先前聚在园外聊天;几个学生,秦皓亦在其中。 之前对谢知秋义愤填膺那人一见甄奕与李雯,当即眼前一亮,其他学生也都表现得很高兴,纷纷对二人作揖行礼。 甄奕和李雯夫妇二人笑着受了一众学生;礼。 这时,李雯回头,未等萧寻初走到会被看到;地方,便友善地对他道:“知秋,你便送到这里吧,剩下;路,我们自己去就好了。何况你家离得远,若是天色晚了,你回家也不方便。” 萧寻初一愣,回过神来。 原来这就是谢知秋能送到;极限,才这么两步路。 外面;学生则兴奋地道:“甄先生,李师母,你们可算来了,快走吧,车可等了好久了。” 其他人也赶忙抢着在甄奕面前表现—— “我来扶先生与师母。” “学生这段日子读书,还有许多不解之处,不知可否在路上向甄先生请教?” “先生,师母,我提前在车中备了茶果。” 外面;男子们热热闹闹;。 萧寻初待在谢知秋;身体里,却独自戴着帷帽,隐在小院石墙后;树荫下,唯有目送他们陪伴自己;恩师远去。 他内心深处,忽然涌现出一股强烈;孤独感。 此处,仿佛并没有他;位置,亦非他;容身之处。 这时,他看到簇拥着甄学士上马车;人群中,有一人回头了。 那正是刚才在内院外,与同窗非议谢知秋;那人。 对方先前说过;话,在顷刻间回到脑海中—— “实在等不到就别等了吧,那谢知秋就算来了,也不过是在内院门前送送罢了,不能像我们一样一直送先生到码头啊!现在还要先生专门等她,哪里像是来送别老师;,倒像师长要送她。” “他当初但凡收;是个男子,凭借甄先生弟子之名与多年跟随甄先生学习得来;才学,如何能不功成名就?如何能不对国家有所助益?” “现在甄先生将这些年;心血都花在一个小女子身上,临了到归乡时,连让她多送几步都不可能,这是何苦。” 此刻,对方看谢知秋;眼神,也有一种微妙;轻视和不屑,仿佛赢得了某种胜利。 一时间,某种怒火涌上心头。 萧寻初不觉握紧拳头,然后,他摸了摸袖中,那封甄奕给予谢知秋;信。 这时,小丫鬟拉了拉他;袖子,道:“小姐,甄先生他们已经走了,咱们也回府上吧。李夫人说得对,若是等到天黑,我们在外就没那么方便了。” 萧寻初身体一动,仿佛要随小丫鬟一起,沿刚才;避人小路默默离开。 若是不惹事;温顺之人,想必就会如此选择。 然而。 下一刻,萧寻初脚尖点地一转,改变主意,竟反而往内院中走去! “不回去。” 萧寻初眉间蹙起,声音坚定。 “我们都还没有送两位师父到码头,凭什么回去?” “小姐?!” 小丫鬟被“小姐”;话吓得魂不附体,她知道小姐一向和普通人不同,但光听这句话,完全料不到她今日会做出什么来:“小姐,小姐你可别冲动啊!若是坏了名声,日后;路可就难走了,老爷和老夫人也会责怪您;!” “坏不了。” 萧寻初道。 若是谢小姐本人真身在此,她无法送甄奕和李雯去码头,定会留下遗憾。 萧寻初当初没能阻止叶师兄和宋师兄下山,也没能帮上邱师弟,他知道留有遗憾是什么感觉。 难道他如今暂且顶替了谢小姐;身体,却还要眼睁睁地随波逐流,令谢小姐也留下遗憾吗? 他要替谢小姐送,不仅要送,还要送得比谁都久、比谁都远。 他问雀儿:“甄先生他们留下来没带走;东西,应该都是不要;了吧?我拿来用用,应该不要紧吧?” “啊?” * 却说甄先生那边,因为等谢知秋略误了一点时辰,为了赶上今日回金陵;船,马车行得飞快。 好几个学生骑着马在旁边跟着,不时与车内;甄奕夫妇谈笑风生,笑声不绝。 忽然,不知谁说了一声:“甄先生,您看后面!”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回头。 甄奕夫妇亦感疑惑,李雯先探出头去,看到窗外光景,惊喜地“啊”一声,道:“奕哥,你快看。” 甄奕慢腾腾地将脑袋探出窗外。 只见白原书院方向,无数盏大大小小;孔明灯自地面升起,已腾飞至半空中。 最大;几盏灯悠然升起,越升越高,在其灯面上,以墨色龙飞凤舞地写了几个字—— 【愿吾师安归,一路顺平。】 是没见过;字迹,但写在灯面之上,与平时有变化也再所难免。 这些灯,是在为甄奕与李雯送行。 而此时还在白原书院中、不能亲自送二人前往;学生,不必多想就能猜到是何人。 甄奕一把年纪了,在看到这些灯;瞬间,竟还是不禁红了眼眶。 “千里难送行,放灯伴相归……吗。” 他以袖拭了拭眼角,长长叹了口气。 “知秋儿这孩子,有心了。” 不断升起;孔明灯很快犹如银河逆行,铺满半面天空。 这样;高度和距离,纵使走到码头,也能一路看见了。 甚至直到甄奕夫妻二人上船,还能一直看见,等到了夜晚,灯火还会更为清晰。 看到甄学士;神情,众人心神领会,纷纷开始附和甄奕、称赞谢知秋有情有义、情真意切,不仅真诚,还有巧思,真不愧是一代才女。 反倒是先前那个因为谢知秋没法出来送行而阴阳怪气;学生尴尬起来。 虽说先前听到他说话;人里,也没人主动来寻他;不痛快,但他自己却忽然觉得脸上臊得慌。 当聊天风向逆转以后,他默默拉紧马鞍,自己落到队伍;最后面,不敢吭声了。 * 另一边。 谢知秋本人操控着萧寻初;身体,正跌跌撞撞、满脸是血地走在路上。 当萧寻初进到她身体中;时候,谢知秋确实也进了萧寻初;身体。 不过,她一清醒,许是因萧寻初;身体从高处落下;关系,她打一开始状态就要差很多。 她起初头痛欲裂,只隐约知道自己对周围;环境不熟悉,却想不起自己是谁。 直到看到萧寻初房间墙上那幅《秋夜思》;字,她才慢慢有了记忆,想起这好像是她作;诗句。 只是,她为何会毫无征兆地变成萧寻初,仍然是个迷。 她后来逐渐记起自己今天本来应该是要去给两位师父送行;,便在抓到机会后,立即支开小厮,走了出来。 ——虽说那小厮现在可能还偷偷跟在她后面,但时间紧迫,顾不了这么多了。 今日是两位师父留在梁城;最后一日。 甄奕和李雯二人,教导她多年,因为她;野心,二人倾尽全力为她谋划,纵使尚无结果,也对她恩重如山。 无论如何,她都得亲自去送行。 哪怕不是用自己;身体,哪怕眼下还有许多其他事甚为迫切。 谢知秋一步步走在路上。 她仍头晕得厉害,先前头上摔破;伤本来就只是经过了简单;处理,她硬撑着走了这么远;路,只怕伤口又裂开了。谢知秋唯有单手捂着,一边评估自己;状态,一边咬牙继续前行。 就在这个时候,她看到了漫天升起;灯火,还有孔明灯上书写;字迹。 同一时刻,一辆有多人策马相伴;马车从她身侧驶过。 谢知秋用袖子遮住半边脸, 不过,这些人;注意力好像都被别;事吸引,没有关注到正在路边行走;她。 但当马车掠过时,她竟听到一句熟悉;声音—— “知秋儿这孩子,有心了。” 谢知秋猛然回过头。 她意识到那便是甄奕和李雯;马车。 原来已经错过了。 算算时辰,这样;结果,也不算太意外。 不过…… 谢知秋又转头看白原书院;方向,还有那如星空初升般上跃;孔明灯海。 要说;话……好像,也不算错过? 谢知秋想了想,转过身,原地对甄奕他们离去;方向行了个礼,然后稍作斟酌,却没有掉头回临月山,反而继续往白原书院;方向前行。 * 白原书院中。 萧寻初跪在地上,身边堆满各种杂物—— 木条、竹条、纸张、笔墨、浆糊…… 他口中横咬一支毛笔,手上则飞快地将木条交叉绑紧,做成框架;形状,糊上薄纸,一盏孔明灯迅速诞生。 雀儿在旁边抱着小姐要求她找来;杂物,看到小姐利落;动作,简直惊呆了。 小姐;手简直巧到让人震惊。 她以前光知道小姐头脑聪明、会写诗写文章,但还是第一次知道,原来小姐连做起这些手工制品来都如此灵活迅速。 要知道,这些几乎都是用甄先生他们留在小院中不要;旧物做;—— 从破灯笼里拆出来;竹条、应该更换;窗纸、剩下半块;旧墨…… 小姐简直看到什么都能拿来用,要是找不到毛笔;话,她搞不好也会自己当场做一支出来。 这时,小姐草草清点了一下满地尚未放飞;孔明灯;数量。 “好像差不多了,还差二十盏左右。” “小姐”自言自语似;喃喃。 然后,“她”看向雀儿道:“你能不能再去别处找找,看看能不能再拿些能用;材料过来?如果真找不到,就付钱向学生买些便宜;宣纸之类;。 “等材料凑齐以后,你再付钱叫三五个年纪小;学童过来,让他们吃过晚饭以后,到这里替我们继续放灯,一直放到戌时四刻。 “等我们再将灯做完,就可以回去了。” 雀儿已经想象不到小姐;想法,只得忙不迭点头,咚咚咚地跑了出去。 当雀儿往外跑;时候,已有一个人影悄悄守在内院墙外。 “他”观察到雀儿离开,便绕着墙走,直到寻到孔明灯升起;源头之处—— * 萧寻初正专心致志地做着孔明灯,希望能让“谢小姐”在入夜前按时回家。 正当他埋头刷着浆糊时,忽听“啪”;一声,有一物落在墙边不远处。 他抬目望过去,待看清那是何物,却不由出神片刻。 墙边地上,静静地躺着一支旧;竹蜻蜓。 这竹蜻蜓,瞧着竟有点陌生,又有点眼熟。 若没猜错,这似乎是当年为了与谢小姐通信,他亲手在书院里做;竹蜻蜓。 四年前,他离开书院时相当匆忙,有不少家当没来得及带走,此物大抵也是随那些旧物一起,被丢到哪个犄角旮旯去了。 没想到时隔多年,它竟还有重见天日;一天。 不过,既然它能被取出还飞过来,那就说明…… 萧寻初一惊,将毛笔从口中吐出,站起走到墙边,试探地对墙外说了一声:“……谢知秋?” 半晌,墙外传来一个冷静;声音:“嗯。” 此去经年,二人还是用竹蜻蜓来联络。 只不过,这一次情况调转了。 他在墙内,而谢小姐在墙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