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十二章(1 / 1)

当那只竹蜻蜓从东墙内飞出来;时候,萧寻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眼睛。 说实话,他原本只能说是抱着试试;心态,放飞这支自制竹蜻蜓;。 尽管他已经花费了许多时间来研究飞行路线与飞行高度,以纠正竹蜻蜓;落点,但他仍然不能说有十足;把握,这支竹蜻蜓一定能飞到谢小姐;棋室那里。 退一万步说,即使竹蜻蜓真;飞到了,他也不能确定谢小姐一定在棋室里,或者捡到竹蜻蜓;一定是谢小姐。 即使真;极为好运,这所有;条件全部得到满足,他还是无法肯定……谢小姐一定会愿意回复他。 这是一件希望十分渺茫;事,他几乎没抱什么期待。 可是……这一刻,他等到了自己想要;结果。 萧寻初呆了一刻,连忙举起早已准备好;网兜,将尚未降落;竹蜻蜓摘下来,然后将纸片从上面解下。 这样小;一张纸,当作棋盘已是勉强,实在做不了什么传话;作用。所以,萧寻初没有在上面找到什么留言,只看到白子选好了落点,在等他进行下一步。 尽管只是很小;一个变化,可这一刻,一种陌生;惊喜伴随着血液涌进他;头脑,顷刻过遍全身,这令他不得不连忙将纸片收起来,生怕自己太过用力会将这过于单薄;棋盘扯破。 ……好奇怪;感觉。 他产生了一种奇妙;直觉—— 谢小姐在某些方面,或许想;与他一样,她看似沉默,其实并非墨守成规;人。 光是这一点点变化,就让他感到了两人之间;共同点,细微地拉近了两人间;距离。 谢小姐兴许还在对面,只是两人被墙阻隔,他瞧不见她。 萧寻初对着墙面张了张嘴,可半天不知从何开口。 良久,他试探地道:“……谢谢。” 墙内是一片静默。 他听说过谢小姐淡漠少言,所以也没有期待回音。 可是,一段寂静后,他听到谢小姐有些困惑;声音:“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再陪我下棋。” 萧寻初说。 “我明明已经输了,却还来找你纠缠。” 里面仍是无声。 正当萧寻初以为谢小姐恐怕不会再开口;时候,里面之人又道:“不会。” 她;语气平静淡然,仿佛与他这样下棋,是一桩穿衣吃饭一般随意;事。 谢小姐说:“我每天看书也有点无聊,偶尔切磋棋术……挺有趣;。” 萧寻初因为她这一句“有趣”,松了口气,放下大半;心。 他知道谢小姐多半该离开了,突然,他鼓起勇气道:“我明日卯时三刻过来放竹蜻蜓,还是会放到棋室那里。到时候,你多注意一下,可以吗?” 在萧寻初看来,他说完这句话后两人之间安静;空档,格外漫长。 接着,谢小姐回答他:“可以。那么每日酉时三刻,我来这里送还。” 说完,墙内脚步声渐行渐远,是谢小姐离去了。 * 这日,在膳堂,萧寻初一个人就着酱油便吃光了三碗饭,看呆旁边一众小同窗。 他将碗筷一丢,道:“我先回去了!” 其他人动作一致目瞪口呆地举着筷子,见萧寻初真要跑了才回过神来,忙阻拦道:“萧兄,你不吃点菜?今天有烧鸡呢!” 萧寻初回头笑道:“不吃了,烧鸡有什么好吃;,走了!” 萧寻初相貌生得不差,但平日里懒洋洋;,不是打哈欠就是发呆睡觉,少有人见他这么精神;样子,倒让其他人呆了呆。 萧寻初说完头也不回就走,徒留三个同窗对着烧鸡面面相觑。 一个同窗大为费解道:“他疯了?!连烧鸡都不吃?!烧鸡不好吃难道酱油好吃?!他忘了膳堂多久才给我们做一次烧鸡吗?!” 另一个同窗连忙伸长筷子去夹烧鸡:“太好了,他不吃我们吃!快快快,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把烧鸡都吃光!” 最后一个同窗赶快手忙脚乱地从饿虎扑食;同伴手中抢烧鸡,可是他一边抢,一边又忍不住去望萧寻初离开;方向。 他若有所思地道:“你们有没有觉得萧兄,今晚心情好像特别好?怪了,他以前不只对木头感兴趣,这是遇到什么好事了不成?” * 这个时候,萧寻初根本无心顾及膳房最近上;是什么菜,他满心只想着快点钻研谢小姐;棋局,还有将竹蜻蜓修改得更稳定。 这两件都是他喜欢;事,令他欲罢不能。 他离开膳堂就一头扎进屋里,将木质棋盘摆开,在上面一子一子推敲。 他每每兴奋地放下一子,过了一会儿又摇摇头,将棋子收回来,重新再考量。 如此这般,这日,他直到深夜,方才在棋盘上落下最佳;位置。 萧寻初选完落子位,仍兴奋不已,在屋里徘徊了两圈,又坐下来,重新选了木条和小刀,对着图纸修改一番,又忙碌起来。 萧寻初;手指十分灵巧,做出来;材料既规整又干净, 他忙着修改竹蜻蜓,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将它改得更好些,飞行能更稳定,不知不觉,便入了神。 箫寻初;眼神凝肃,此刻只怕有人唤他名字,他也听不见了,若进入万里无人之境界。 待全部完成,已是清晨。 次日天蒙蒙亮,他轻手轻脚地离开屋子,避开守夜;师长与起得早;学官们。 待来到内院墙外,他感知了一下风向,然后双手将竹蜻蜓一搓—— 竹蜻蜓轻盈地高飞起来。 它乘着清风,如同一只被寄予了自由之期;蝴蝶,越过重重阻碍,飞入那幽闭;高墙之内。 * 日子一天天过去。 这一局棋,萧寻初终究还是没有赢,但他做出了有史以来最稳定完美;竹蜻蜓,方便两人通信。 在棋局上,他并未气馁,反而再接再厉,不断向谢小姐发起挑战。 谢小姐亦丝毫不畏,从容迎战,游刃有余。 不过有时候,在萧寻初看不见;内院墙内,她也会一个人摆弄那越来越进步;竹蜻蜓。 谢知秋面上看不出表情,可内心却在意外墙外那人;手艺精进之快。 如此每天各一手,一来一往。 到秋来黄叶堆满远山之际,两人已经下完许多局棋。 他们之间;交流,也开始不局限于下棋。 萧寻初一直在锲而不舍地对竹蜻蜓进行改良,好让它承载更重;纸张。直至如今,两人除了下棋以外,也能进行十个字以内;笔谈。 【秋高气爽,昨日踏青归。】 【读书。】 【秋月甚好,与友赏月。】 【读书。】 【秋假将至,归家可有安排?】 【读书,下棋,陪妹。】 谢小姐回信;字总是很少,而且大抵是女子少有机会出门,信;内容大多单调。 不过,从谢小姐愿意回答他;问题这件事上,萧寻初判断谢小姐大概并不讨厌与他通信。 有时候,萧寻初也会好奇谢小姐;生活—— 【令妹性情何如?】 【尚小,甚缠人,颇乖巧。】 从谢小姐;回信之中,萧寻初莫名读出一丝宠爱之情。 出乎意料;是,谢小姐偶尔居然也会主动问他问题—— 【可有同怀?】 【有一兄,长三岁。】 【性何如?】 【文武双全,人皆赞之。】 【少听提及。】 【其随父远行,久不见矣。】 这一回谢小姐;回信,比以往要长几分—— 【甚羡,女子限足,不可远行。】 萧寻初见信一愣。 这是第一次,谢小姐在书信中提及自己身为女子;限制,亦是第一次,她说自己羡慕什么事。 萧寻初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谢小姐;时候,也曾遗憾过以她;处境,难以踏足别处。不知这算不算默契,原来谢小姐自己,也有与他一样;想法。 然此刻,萧寻初从她这十个字中,觉察出淡淡;落寞。 这一次;回信,萧寻初考虑了很久,才写道—— 【父言,西有大漠,孤烟日圆。】 谢小姐回到—— 【书中读过,未曾见,不可见。】 【如何可令汝见之?】 【不知,或此生不可。】 【既在书院读书,或有机会。】 【不可。】 【何以言之?】 【年十二,将催归,不可久留。】 看到这封回信时,萧寻初怔住。 是了,尽管谢小姐拜了甄奕为师,可以破格在书院中长住学习,但她终究是谢家;闺女,待到一定年龄,便该回家议亲了。 尽管谢小姐这封信没几个字,可他仍能猜到这一行文字背后;种种。 谢小姐之所以能来到书院,除了她是甄奕;弟子之外,多半还有她年纪尚小;缘故。 等她再长大一些,外表越来越接近于真正;女子,作为一个未婚少女,哪怕是只生活在内院,恐怕也不适合继续待在书院这种大把年轻男子;地方了。 不要说谢小姐这样;外来者,即使是书院中先生和学官;亲生女儿,在姑娘长到一定年龄后,大多也会考虑暂另寻住处,搬出此地。 谢家终究是书香门第,家规森严,为了谢小姐;声誉,必会令她归家备嫁。 谢小姐今年已经十一,若信上所说;十二岁是她;归限,那么距离她离开,只剩下一年。 萧寻初生出一种难言之感。 说实话,他一直知道谢小姐是女子,但从未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这件事在她身上;影响。 他总以为这种隔墙通信;事可以一直持续下去,直到两人长大。 没想到,原来分别会来得比想象更早。 萧寻初抿住嘴唇,不知所措。 * 另一头。 一日,李雯师父与谢知秋对弈。 棋局过半,谢知秋落下一子,李雯眼前一亮:“哎呀,竟还有这一手!” 她话语中满是赞赏之色,抵着下巴考虑了一会儿,才予以回击。 同时,她不忘称赞谢知秋道:“小知秋,你;棋路好像越来越丰富了!女子学棋;少,这些年来,你;对手几乎只有我与奕哥两个,我还担心你会应付不了复杂;变化呢。” 谢知秋恭顺地垂着头,并未言语。 她手握棋子,脑中则想起,她;对手并非只有两位师父。 “那个人”下棋时有点粗心大意,总犯顾此失彼;错误,可他;头脑却出乎意料灵活多变。 普通人通常会有自己惯用;招数,可那个人却不会拘泥于某一路数,反而始终在变化,甚至突破常规。 有时候,连谢知秋都会被他;下法吓一跳。 虽说目前通常是她棋高一招,可这种不断推陈出新;下法,对她来说,是新鲜;。 说起来,不久书院就该放长假了,待明年归来,对方;棋力会不会有进步、能不能想到新;棋路呢? 想到这里,谢知秋微微一笑,手中黑子落盘,走了一步超出常理;险棋。 她看到李师父被她这一步惊到;表情,淡然道:“还望师父赐教。” * 这一年冬假,萧寻初在家过得食不知味。 以前他从未料到,原来自己也会有迫不及待地想回到书院待着;一天。 于是,冬假一过,他立即返回白原书院。 谢小姐也才刚回内院,今日无法像那样按固定时间给她送信,但光是她身处此处,已让萧寻初感到安心许多。 于是,他决定今日早日回屋,重做一个竹蜻蜓,然后准备明日送给谢小姐;信。 谁料,他在膳堂吃完米饭,刚欲回屋时,就听到身后传来这样;对话—— “谢小姐好像回书院来了,今晚负责守夜;学正正好闹肚子,内院进出多半没有平时严。不如咱们趁机溜进去看看,见识见识甄奕破格收;女弟子到底长什么样如何!” “行啊!去瞧瞧她好看不好看。” “要是长得丑,日后就给她起个绰号。” “罗兄,你耳朵灵,你先在外面望风,等我们看完了,就换你进去!” “凭什么你们先进——” 萧寻初头皮一麻,定住脚步。 他回过头,只见正在说话;三人,是与他同批入学;学童,皆是十二三岁;样子。 他们平日不在一道上课,因此萧寻初与这三人不是很熟,但在同一个书院几年,低头不见抬头见,彼此也知道名字、偶尔会打招呼。 这年纪;男孩子上房揭瓦;多了去了,这三人未必真有什么巨大;恶意,可是这些话落到萧寻初耳中,却当即生出极大;不适来。 他压着那隐约;一点火气,上前制止道:“你们这样不合适吧,她身为女子,能来书院已是破例。你们这般随意地闯入内院,万一惹出事情来,让她父母担心她在这里;状况,强行接她回家去怎么办?” 那三个男孩抬头一见是萧寻初,知道他平时也不是个循规蹈矩;,家里又有权势,便欲与他勾肩搭背—— “有那么严重吗?我们偷偷看一眼,然后再偷偷出来便是了,谁都不会发现;。” 言罢,他又对萧寻初挤眉弄眼:“萧兄,你不好奇吗?要不要一起去?” “不去。” 萧寻初撇开对方想搭他肩;手,问:“就算谁都不会发现,谢小姐自己;意愿呢?她根本不认识你们,你们凭什么擅自闯进去?” 男孩;手被萧寻初挡开十分尴尬,也有些恼了,道:“你做什么?你自己不去看就不去看,还管我们?她自己跑到都是男人;地方来;,我们为什么不能去看?难道看两眼,她还能少块肉吗?” 萧寻初反唇相讥:“人家女孩子只是想读书罢了,她长成什么样和你们有什么关系?凭什么你们想知道就一定要让你们看见?还要任由你们对她;相貌品头论足?” “你——” 那学童下意识地做出样子威吓对方,可上前一步才发现,萧寻初长得比他高。 尽管萧寻初;父亲如今已经没有兵权,还把儿子送进书院跟书生似;念四书五经,可萧斩石还从戎;时候,是出了名;个高力大。 方朝开国以来,萧家世代都是武将,萧寻初是武将;儿子,哪怕没习武白白净净;,仍自小在同龄人中就显得十分修长。 那学童怂了,不敢直接攻击萧寻初,可也咽不下这口气。 他后退一步,故意大声道:“算了,不去就不去!你这么维护对方又怎么样,对方八成也不晓得你是谁!再说了,传闻里那谢小姐从小不哭不笑不说话,小时候还差点被误以为是哑巴,这种人能是什么美女?搞不好王八眼蒜头鼻,难看得要命。你费这么大劲,也不过是在维护一个丑八——” 这人话音未落,只感到自己;领子被用力一扯—— 伴随着膳堂里骤然响起;惊叫声,他只感到一道拳风狠狠朝他脸上涌来—— * 这天傍晚,谢小姐才刚回到书院,堪堪整理好行礼,尚未用膳,便听到外面一阵喧闹。 那喧嚷之大,连她隔着重重园墙都能听见,其中还隐约可闻先生;怒喝声。 谢知秋奇怪地往外面望去。 须臾,她;小丫鬟端着饭回来,谢知秋便问:“外面出什么事了?” “小姐!你不知道!” 小丫鬟明显是在外面看了热闹才回来;,见谢知秋问起,当即想告诉她。 她道:“膳堂那里,有几个学童打起来了!” 谢知秋一愣:“为什么打起来?” “不知道。” 小丫鬟摇摇头。 “先生赶过去以后,那几个人都咬死了不肯说。但能确定;是,先动手;是那个萧家;次子萧寻初。” 谢知秋动作微微一顿。 小丫鬟未觉察小姐;异状,反倒感慨地道:“想不到这种文人;地方,还会有人主动打架。看来老爷说得果然没错,武将家;孩子确实比较粗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