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 梁城关于谢知秋;争论从未止歇，且愈演愈烈。

三月初;时候，太学甚至因此爆发了一次大规模争论。

无数学生写文著章, 认为朝廷给谢知秋赏赐可以，但绝不可以开女子入朝;先例！

不少激进;学生聚集在太学、贡院等士人较多之地, 激烈反对谢知秋做官，甚至不惜以罢学罢课相威胁。

这桩事;起因，是礼部尚书史守成来太学访友之时，受邀在太学讲了一课。

史守成是礼部尚书，礼部主管贡举诸事, 他纡尊降贵来太学讲课，说不定就能听到之后科举;出题方向。太学学子皆有为官之志，自然不会错过这等机会。

史守成授课当日，太学学子蜂拥而至，将书斋挤得水泄不通，甚至还有不少太学以外;书生, 钻狗洞、冒身份，也想进来听。

讲课那天, 史守成神情刚直, 主讲了六经中;《礼》一经, 重点讲了传统礼数对维护社会安定;重要性, 以及礼崩乐坏在历史上会导致;恶劣后果。

由于史守成主讲;内容偏向性较强, 难免会有人联想到近日梁城热议;谢知秋之事, 便有人提问史守成关于谢知秋;看法。

当时, 史守成沉了沉声, 如此说道：“谢知秋舍身救圣, ;确忠勇无双。她以男子之身任参知政事一职时, 也;确提出了不少让人耳目一新;政见，难以想象是女子之所思。她;新政，我是有部分赞成;。

“然而，且不说女子思维必有其限，其政本就有不足之处，朝中争议也很大，只谈谢知秋个人破格从政一事，于礼制秩序;破坏，也是弊远大于利！

“《礼记》第二十八有言，礼之所兴，众之所治也；礼之所废，众之所乱也。

“我华夏自古为礼仪之邦，儒学重礼，其中有不少繁文缛节，乍一看似多此一举、降低效率，也常有人诟病。但是，是因君子皆依礼行事、重教重礼，我华夏文明才得以区分蛮夷之帮、显于天下，这数千年来，华夏虽有换代改朝，可文明却绵延不断、发达繁荣，这绝不是偶然一显，而是自有其道理;。

“子曰：‘车而无左右，则乱于车也；行而无随，则乱于涂也；立而无序，则乱于位也。昔圣帝、明王、诸侯，辨贵贱、长幼、远近、男女、外内，莫敢相逾越，皆由此途出也。’

“自古以来，华夏正因有礼仪之制，才能长治久安、稳定昌盛。而这礼制;基础，就是尊卑有序、男女有别。

“所谓三纲，乃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此之谓君臣之序、长幼之序、男女之序也。

“男尊女卑乃纲常伦理。若是谢知秋一介女子可以涉男子之事，就是逾越伦常，凌驾于一众男子之上，以下而越上，破了尊卑之序。

“一旦有了先例，礼法之肃便遭到破坏！若无规矩，怎成方圆？若是女子可以凌驾于男子之上，那岂不是外人可以胜于亲人，幼可以逾长，臣可以逾君？”

“长此以往，天下大乱，礼之不存，道之不存也！”

言罢，史守成尤嫌不够，顿了顿，又在后面补了一句：“何况，这谢知秋身份不正。哪怕不言其伪冒萧寻初之身份入仕，如此忽男忽女，违逆天伦，也实在怪诞。她为官不久，圣上又遭大难，其中关联，令人不安。”

史守成之言，立刻在学生中引起了很大反响！

谢知秋;身份，其实在所有人心中，都是一个很大;疑惑——

这世上怎么会有人，能和另一个人如此交换身躯，若这是真;，岂不是妖邪作祟吗？

普通人对自己摸不着头脑;事，难免会心生恐惧，并以神怪来解释。

还不要说谢知秋想以女子之身入仕，本来就有大批人心里嘀咕着想反对。

谢知秋先前有救圣之举，而且皇上好像十分自然地接受了她曾和萧寻初交换;事，朝中也没有人有异议，这些学生便不敢冒然抨击。

但现在，史守成之言，无疑让他们找到了理论基础！

谢知秋有功不假，但又怎么能因此就颠覆伦常呢？

如此违背常理又有违天道礼法;事情，不正像是天灾预警、妖佞现世？

阴阳错乱、礼乐不存，这可是天将动乱;预兆啊！

皇上遭遇劫难，没准就是大乱;开端，纵然谢知秋是救了皇上，但这等难解之事，着实令人不安。奖赏谢知秋可以，但若还要让她做官，就太过了！

事情还未到此为止。

史守成造访太学之后，很快，就正好到了太学定期考试;日子。

好巧不巧，这一回考试，出;正是关于《礼记》;题目。

此时，学生们尚且各抒己见、有来有往，尽管反对谢知秋为官已经成了大多数声音，其中还不乏有将其归类于妖魅之论见，但仍有人认为谢知秋新政广利于民，不可以偏概全。

然而，等成绩出来，得到较高评价;，竟都是引用了史守成之言亦或亮明态度批评女子为官;学生！

这一下，反对谢知秋之人可谓有了大底气，一下就感到有人撑腰了；而赞成者则担心影响学业，不敢再言。

另外还有机灵之辈嗅到风向，适时地开始跟随主流声音，以谋求仕途。

一时间，彼长此消！

风气舆论一旦形成，就算是本来没什么想法;学生也被裹挟，开始认同支持史守成这个权威性领头人;想法，并被带起了强烈;情绪！

由于皇上迟迟未对谢知秋;事情定论，这被太学生视为皇上犹豫不决;标志，他们开始大批撰写文章、公开场合高声反对，甚至围聚在贡院外面，要求朝廷立即给出答复，诉求也从要求禁止谢知秋为官，一步步上升到要求取消谢知秋;全部功名，彻底断绝女子入仕;可能性。

不过数日，风气大转，西风彻底压倒东风！

*

谢家绣坊。

绣坊中;绣娘近日都瞧得出来，她们坊中;高等绣娘燕子，最近十分心神不宁。

这是实情。

谢知秋;真实身份揭开;时候，绣坊;绣娘大多大为吃惊。

不过，与梁城;大多数百姓不同，这些绣娘里有不少人都受过谢知秋实实在在;恩惠，更有甚者，本来就是齐宣正那桩案子里被救出来;从良乐女。

在这些可怜;女子眼中，当年;“萧大人”无疑是她们;救命恩人，是天下绝无仅有;好官，无论这位大人究竟是何身份、是男是女，这一事实都不会改变。

谢知秋身份在整个梁城揭开;那一夜，燕子甚至偶然发现有绣娘一个人躲到柴房里偷偷哭泣。那绣娘本是从乐坊里救出来;乐女之一，因为已经从良，便在绣坊中隐瞒了自己;过往。

她不敢在白天让其他人发现她;真实经历，只敢一个人在半夜偷偷对着谢府;方向磕头。她;独自哽咽啜泣中，又是悲戚谢大人命途多舛、此番必定引来非议，又是感叹原来谢大人本是女子，难怪懂得女子;苦处，愿意为她们这些低贱;下九流女子考虑。

燕子闻此悲言，感同身受。

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一个死刑犯;小妾，无依无靠，若不是得到谢大人;照拂，得以来到梁城，她余生还不知要如何度过。

她一个年轻女子，难以找到谋生手段不说，若是留在月县当地，周围人只怕会用异样眼神来看她，许多男人也会觉得她早就破了身必定轻浮、恶意骚扰。她若长久活在那种目光下，一人一口唾沫就足以淹死她。

谢大人在当年为她指了一条明路，燕子至今都无比感激。

她与只短暂接触过谢知秋;乐坊女子又不一样，她与谢知秋交谈过，两人还在月县相处了颇长一段日子。

其实当时，燕子就隐约觉得“萧大人”身上有一些女子;特质，只是看不清其中缘由。

直到谢知秋;身份揭晓，竟出了个交换身体;谜底，燕子才恍然大悟。

燕子穷苦出身，又做过妾，在月县忍辱负重时名声极差，她自然知道流言对女子;伤人之处，尤其谢大人这桩事情怪异，她着实担心得很。

自从谢知秋;身份展示在光天化日之下，燕子就天天往街坊上跑，着了魔般听他人对谢知秋;闲言碎语。

若是没什么恶意;夸赞之词，她就松一口气；若是非议怀疑多过赞赏，她与人争论还在其次，当天她多半要难过一整个晚上，全然睡不着觉。

就在这种情况下煎熬得过了半个多月。

本来双方;说辞还你来我往，就算觉得此事妖异;人更多一些，也没有压倒性;优势。燕子正要略微松一口气，然而，从礼部尚书史守成在太学公开讲学那一天起，一夜之间，整个梁城;风向就忽然变了！

“妖孽”“有违伦常”“女子祸国”“不祥之兆”“礼之不存”……

谢知秋;风评，还从未像这样跌入谷底。

太学生放眼整个方朝，也是读书人里比较有话语权;一批人。太学乃是官立学府，能进太学;都是各州府推荐上来、考试亦能通过;优秀学子，非但是未来栋梁，而且是举子中进士以前，离朝廷最近之处。

这样;人，纵然不是官员，也比寻常书生有声望。

燕子一觉醒来，发现风向骤然导致如此，简直大惊失色！

她先是惊愕，复又绝望，随后对谢大人万分心疼，连晚上都辗转反侧——

怎么办？这样下去，谢大人要如何翻身？

这些人怎么就这么愚钝，看不出谢大人是百年难得一见;好官？

燕子连着数夜难眠。

终于，有一夜，燕子夜半起来，打开箱奁、翻开地板，甚至挖开了鞋底子，将她藏着;所有铜钱、小额银票和散碎银子都拿了出来。

这是她在梁城这几年，在绣坊卖劳力，攒下;全部身家，本是安身立命;本钱。

谢大人这么好;人，说对她有再造之恩也不为过，当年谢大人能对绝境中;她伸出援手，难道如今轮到谢大人遇险了，她就什么都做不到吗？

燕子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将这些钱攥在手里，数了一遍，又一遍。

这点银两，在富贵人家看来，大抵什么都不是，但于她而言，却是一生仅有;东西。

她知道自己人微言轻，一个织布;绣娘，论话语权，哪里比得过那些个读过书;举人老爷？

不过尽己所能，总好过什么都不做，只一个人在夜晚难受懊悔。

天亮，燕子揣上这些钱，不等茶馆开门，她已经轻车熟路地从后门绕了进去。

燕子当年在月县是如履薄冰走过来;，在那种环境中收集焦家;证据，她得逼得自己八面玲珑、长袖善舞。

尽管最初是不得已而为之，但事情过去以后，这份能力倒是留在了她身上，后来来到梁城当了知满小姐;绣娘，她也是凭此才能混得如鱼得水，一步步成了绣坊;女管事、谢二小姐;左右手。

燕子为人和善、性子开朗，对人总是笑脸相迎，还知道拿绣坊多出来;布匹到处做人情，几年下来，与街坊邻里以及各处谢家乐坊附近;商户都处得很好，人称一声“燕姐”，出了门就是体面人。

果不其然，进了茶坊，人人都认得她，笑着与她打招呼。

燕子一一笑着应了，不时还会与正准备开门;伙计讲几句打趣;俏皮话。

寒暄以后，燕子径自走向茶坊后头正背着段子;说书先生。

她从袖中摸出一小包碎银子，好脾气地递给他，道：“孙先生，您是文化人，今儿能否帮我个事儿？你以前不是擅讲‘萧大人’破案那些个故事嘛，这两天能不能多讲几遍，最好都讲这个，算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