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新年快乐
“柳归雁,你觉得这个太子妃之位,你配吗?”“你现在……肯原谅我了吗?”
“下辈子别再怕我,好不好?”
质问、哀求,和诀别的话语纷乱而至,和火光、剑影,和江淮清张苍白带笑的脸交织在一块,在梦中反复冲撞。
“阿一一!”
柳归雁尖叫一声,猛地睁开眼睛,拥着被子从床上弹坐而起。冷汗浸湿了中衣,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仿佛要从喉咙里蹦出来。“蛮蛮,怎么了?可是叫梦魇住了?”
纱幔被急切地掀开,越西楼迅速坐到榻边,伸手将她揽入怀中。温暖有力的手臂环住她犹自颤抖的肩膀,另一只手则一下一下轻柔地拍抚她后背,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却满是安抚的意味,“别怕,我在。都过去了,都结束了。”
熟悉的雪松气息包裹上来,驱散了梦魇带来的寒意。柳归雁急促地喘息着,下意识攥紧了他胸前的衣料,好一会儿,狂乱的心跳才渐渐平复。
“….”
她哑着嗓子低声道。
越西楼立刻松开她,转身去桌边倒了杯温水,小心翼翼地递到她唇边。柳归雁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喝了大半杯,冰凉的水流滑过干涩的喉咙,她才长长吐出一口,清醒过来。
放下杯子,她抬眸看向越西楼。
冬阳映照下,他眼下浮着一层淡淡的青影,显然是彻夜未眠。身上的伤似乎才重新包扎过,浓重的药草气味自他衣襟间隐隐透出,有些冲鼻,更衬得他脸色带着失血后的苍白。
然那双深邃的凤眼却依旧清亮有神,此刻正一瞬不瞬地凝望着她,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担忧与深切的关怀,仿佛她才是那个需要被小心心翼翼照看的重伤之人。
“燕王他们…”
柳归雁迟疑着开口,声音还有些不稳,“怎么样了?我师父他们……都没事吧?还有燕绥……他的伤…
“你自己都伤得不轻,还有闲心管别人?”越西楼无奈地笑啐一声,抬手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却还是依言回答,“放心吧,都没事了。小七带来的人手足够,加上我们原有的力量,昨晚已经把崔家残党和燕王府的负隅顽抗都肃清了。桑先生、解先生,还有念昔和桑竹都只受了些轻伤,不碍事,休养几日便好。燕绥就更不用说了,醒得比你还早,早上还背着你师父,让桑竹偷偷给他弄炙猪蹄吃。结果被你师父逮个正着,两个人一起挨了顿好骂,现在还在房里′闭门思过′呢。”柳归雁忍俊不禁,紧绷的心弦终于彻底松了下来。越西楼往她身后垫了个软枕,扶她靠稳,继续道:“燕王被蛊虫反噬,当场毙命。崔仲仁、崔无澜父子及其党羽,现已尽数收押。沈平康、卫翦,以及我们这些年搜集的所有旧案人证物证,都已移交有司。圣人正亲自督办,着手审理。”
他顿了顿,目光落到柳归雁脸上,语气变得格外轻柔,仿佛怕惊扰了什么:“还有…你身上的相思蛊。”
柳归雁呼吸微滞,抬眸望向他。
越西楼笑起来,“别怕。昨晚群蛊肆虐,混乱之中,燕王身上的六爻蛊母蛊,竞在最后一刻阴差阳错,成功转化成了蛊丹。解前辈说,此丹为引,辅以称法,足以彻底拔除你体内的相思蛊毒。”
柳归雁整个人怔住了,仿佛没听懂他的话。这几日为了他的生死,在刀锋上行走,心力交瘁,她几乎忘了自己心口还悬着那把名为“相思蛊"的铡刀,更不曾想过,这纠缠了她两生两世、让她饱受噬心之苦、历经无数失败与绝望的致命之毒,竞真的等来了彻底解除的曙光?她下意识地抬手,轻轻按在自己心口。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蛊毒发作时熟悉的细密悸痛,但此刻,更多的是一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强烈到令人晕眩。
越西楼看着她怔忡恍惚的模样,心中亦是巨浪翻涌,百感交集。昨夜火光冲天,她不顾一切冲向他的身影,和她那句带着泪意却无比清晰的“我来告诉你答案了",曾让他狂喜到忘却所有伤痛,仿佛置身云端。然而那狂喜的巅峰之下,却是更深不见底的绝望,以为自己再无法拿到蛊丹,救她性命。
有那么一瞬,他甚至卑劣地希望时光能够再次倒流,他宁愿她自私一些,不要来救他,不要剖白心意,只求她能顺利拿到蛊丹,余生平安康乐。即便那余生,再与他无关。
却没想到,绝处逢生,柳暗花明。
那阴损歹毒的母蛊,竞在群蛊疯狂吞噬燕王生机的最后混乱中,完成了意想不到的转化。
更想不到,老天爷磋磨了他两辈子,夺走他所有珍爱,又将他狠狠丢入无尽的黑暗,却肯在悬崖边,递给他一颗实实在在的糖。他不由释然地笑出声。
声音很轻,却仿佛带着千斤重量落地后的松快。柳归雁似乎感受到了他心心中那复杂难言的波澜。没有欢呼雀跃,也没有激动落泪,只是静静地、深深地望着他,伸出手,握住他放在床边的手。
指尖犹带微凉,力道却沉稳非常。
冬日清澈的暖阳透过窗棂,将屋内照得一片明净透亮。劫后余生的无尽庆幸和感慨,在无声交汇的目光中静静流淌。无需更多言语,这一刻的相视与交握,已胜过千言万语,平淡之中,自有深入骨髓的温馨与甘甜悄然滋生。
良久,柳归雁抿了抿唇,纤长的睫羽垂落,在眼下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轻声问:“他呢?”
没有指名道姓。
但越西楼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她在问谁。
握着她的那只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指尖微凉,沉默了片刻,他才低声开口:“他伤得太重,回天乏术,桑前辈已经尽力了。”尽管心中早已有了预料,可当这确凿的答案被亲口道出时,柳归雁的心尖还是难以抑制地狠狠一颤,像被细针猝然刺了一下。她自己就是大夫。
江淮清最后扑上来为她挡住那一剑时,贯穿胸膛的伤口是何等致命,角度何等凶险,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样汹涌的失血,能强撑着掷出锦囊,驱动蛊虫,甚至说完最后那几句话,本身就已是一个奇迹。理智上,她对江淮清前世施加的伤害,和今世纠缠不休的偏执算计,依然无法释怀;
可情感上,她也无法否认,这次长安惊变,若非江淮清帮忙,他们或许真的无法如此顺利地破局,甚至可能在燕王精心布置的五行绝杀阵中全军覆没。恩与怨,情与债,生与死。
一切都像是,隔着一道再也无法跨越的阴阳界限,死死纠缠,将她卷入一片复杂难言的旋涡。
心口沉甸甸的,像是压着什么,又像是空了一块。越西楼敏锐地察觉到她纠结,抬起另一只手,指腹轻轻落在她略显冰凉的脸颊上,捏了捏,力道恰到好处,像是安抚,又仿佛在拂去一层看不见的尘埃。“别多想了。他种下相思蛊,害你受尽折磨,几度濒死,这是不争的事实。如今他以命相抵,你们之间的债,到这一刻,也算两清了。况且他最后杀燕王,动机也并非全然在你。”
柳归雁微微一怔,抬眼望他。
越西楼解释道:“先前他主动寻我合作时,我便留了心,让念昔暗中详查了一番。卫翦那厮,表面强硬,骨子里却贪生怕死,为了减刑活命,将他知道的都吐了个干净。
“据他交代,当年卫太子殿下与范阳卢氏的卢太傅师生情谊深厚。燕王与崔家合谋构陷东宫的时候,便是动用了早年安插在卢氏的所有暗线,假借卢太傅之名,将那栽赃的巫蛊人偶,送入了东宫。先帝在太子殿下自戕后,也曾有过一丝懊悔。之所以后来对卢氏惩处那般酷烈,除了盛怒难消,也是因燕王在一旁不断蛊惑,将先帝的疑心与怒火引向了′道貌岸然、意图离间天家父子′的卢太傅,让整个范阳卢氏成了他夺嫡路上最完美的替罪羊。“江淮清自幼受他外祖父教养,对卢太傅敬重非常。从卫翦口中得知这段隐秘真相后,他杀心便已种下。燕王是他必除之而后快的血仇。是以昨日,即便没有你,他也一样会拖着满身重伤,闯入燕王府,与燕王搏命,你不必自责。”“更别说……
话锋忽地一转,他唇角勾起一抹辨不清情绪的弧度,声音也添了几分玩味,“他这一死,大仇得报,还在你心里烙下个永生难忘的印子。怎么看,都是一笔非常′划算′的买卖啊。”
柳归雁原本在他沉静的宽慰下,心头的滞涩已散去大半,正慢慢回暖。冷不丁听到这后半句,先是一愣,漂亮的杏眼向上翻了老大一个白眼,瞪去,手重重朝他肩头捶了一下。
“越西楼!连这种陈年旧账的飞醋你都吃?你今年贵庚啊?幼不幼稚!”柳归雁连名带姓地嗔他,眼里却漾开一丝真实的笑意,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她眸光流转,促狭地“哼”了一声,不阴不阳地道,“不对,现在不该叫你越西楼'了,该改口唤一声′卫七公子’了?怎么样?我师父那改头换面的手艺,可还精妙?比起你从前在钱塘时,日日戴在脸上的那张傩神面具,要好用多了吧?还是说,你其实更希望我管你叫′江扶崖?”越西楼被她噎得气息一滞。
早间从燕王府脱身回来,沈如琢便已委婉告知他,自己那两个假身份,这丫头都已知晓。他心里也早有准备,知道这“秋后算账"的一关必是躲不过去了。只是没料到她会在此刻,用此种方式,猝不及防地提起。饶是镇定如他,心尖也不由得紧了一下。
讪讪摸了摸自己的鼻梁,他索性厚起脸皮,笑着凑近她,声音放得又低又软,带着讨饶般的哄诱:“蛮蛮喜欢怎么唤我,就怎么唤我。′越西楼′也好,卫昭'也罢,不都是我么?况且蛮蛮不是早就′知道',卫昭很喜欢你,还会帮你出头,不是吗?”
柳归雁一愣,没明白他这话什么意思。
可对上他眼中促狭的光,她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一一在钱塘,“一枕春",那间水光摇曳的厢房。她曾为掩饰羞窘,信口胡谄出那个“青梅竹马、情深义重、非她不娶”的“未婚夫卫昭”…“轰"地一下,柳归雁只觉一股热血直冲头顶,脸颊瞬间烧得滚烫,连耳根和脖颈都染上了一层绯色。
当时只顾着编谎脱身,哪里想过有朝一日会被正主当面拿出来调侃?!这简直、简直………
她羞窘得说不出话。
偏这厮还不依不饶,一个劲往她面前凑,“蛮蛮,我说得可对?”“阿啊啊一一!你、你…你不许说了!不许说了!快忘掉!都忘掉!”她攥起拳头,朝他胸口捶去。
那点奶猫子力气,跟挠痒痒差不多,衬上这气急败坏的模样,又实在太过可爱。
越西楼非但没躲,还大笑起来,胸腔剧烈震动,声音爽朗愉悦。堆积多日的阴霾与疲惫,似乎都在这笑声中烟消云散。双臂一张,便不由分说地将正“施暴"的小人儿,整个搂进怀中,紧紧抱住。柳归雁猝不及防陷进他温暖坚实的怀抱里,鼻尖盈满他身上清冽的雪松气息,混杂着淡淡的药草味。人越发羞窘,握拳的手抵在他胸前,徒劳地挣扎着,想要推开他。
“放开……你放开我!越西楼!卫昭!你无赖!”然越西楼的双臂如同铁箍,任她如何扭动推操,就是纹丝不动,“好,不说,都听蛮蛮的。那些话,我忘不掉,也不想忘。”他手臂越收越紧,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唇畔的笑意还未散去,温热的气息拂过她滚烫的耳廓,声音低沉而认真,带着笑意,也带着不容错辨的诚挚。“但蛮蛮有一句话说对了。卫昭一一就是很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若是能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早早地去钱塘找你,不用任何假身份,也不戴任何面具,就堂堂正正地告诉你,我是卫昭,靖安侯府的卫七。“我要做你名正言顺的青梅竹马,光明正大地守着你,护着你,不让任何人欺负你。然后,耐心地等你及笄,请母亲准备聘礼,风风光光地上门,向你师父提亲。”
他的语速不疾不徐,嗓音却低沉得如同浸过陈年醇酒,又似最温和的春涧流水,缓缓漫过柳归雁因羞窘而剧烈鼓噪的心房。每一个字都像精心打磨过的卵石,不轻不重,却精准地敲打在她心湖最柔软的滩涂上。
前世求而不得的隐痛,今生身份错位的惶惑,还有那些经年等待中不足为外人道的遗憾……都在他此刻低沉而笃定的声线里,寻到了安放的归处。虽来得有些迟,却也足够抚平过往那些褶皱。她终于停止了挣扎,身体一点点软化下来,安静地偎依在他怀中。脸颊贴着他衣襟上微凉的织料,能清晰感受到其下那沉稳而有力的心心跳节奏,咚咚、咚咚,每一声都带着奇异的魔力,连带她那颗慌乱的心,也寻到了同步的韵律,且跳得更快,像是揣了只不安分的小雀。闷闷嘟囔了句:“谁要你提亲了……不要脸…”人却越发往他怀里钻。
越西楼低头看了眼她红到快要滴血的耳朵,无声一笑,没有戳穿,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
冬日的阳光透过轩窗,在屋里无声流淌,滤去凛冽的寒气,只将一片清澈透亮的暖意,温柔地披洒在他们身上。
竟恍惚间,也有了几分春日微醺的芬芳。
大
巫蛊旧案虽尘封六载,然此番人证物证俱全,铁案如山,加之圣人震怒之下亲自坐镇督办,三法司雷厉风行,不出旬月,便已审理完结。此案牵连之广,惩处之厉,震动朝野,堪称大宣立国以来罕有之巨变。首恶燕王虽已身死,仍被追夺一切封号,废为庶人,挫骨扬灰,不得归葬皇陵。其党羽或斩首,或流放,或贬为贱籍,一应家产尽数抄没充公,其名永载奸佞录,遗臭万年。
清河崔氏、赵郡李氏作为燕王谋逆核心党羽,罪证确凿。崔仲仁、崔无照、崔无澜父子三人判斩立决,秋后处刑。两族凡参与构陷、知情不报,乃至助纣为虐之人,皆依律严惩。主犯一系成年男丁尽诛,女眷没入掖庭或发配边塞为奴。百年煊赫,钟鸣鼎食之家,顷刻间树倒猢狲散,门庭败落,沦为坊间笑谈。其累累罪状,诏告天下,以儆效尤。
柳家因与崔氏姻亲,更因自身罪孽深重,亦难逃法网。柳崔氏构陷原配覃氏,谋夺覃家产业,教唆子女行恶,更曾暗中襄助崔家谋害卫氏,数罪并罚,被判流放三千里至北地苦寒矿场,终身服苦役,非死不得出。昔日养尊处优的贵夫人,自此将与最卑贱的罪囚为伍,在冰天雪地与暗无天日的矿洞中了却残生。
柳知意勾结江淮清,对长姐下蛊,参与小汤庄拐卖等,削籍没入掖庭,为最低等浣衣奴,非特赦不得出,从此在无尽的搓洗与责罚中赎罪。柳明心骄纵跋扈,屡行不法,更曾试图毒害柳归雁,判杖一百,发往岭南烟瘴之地官窑,终身苦役。
而柳通变的惩处,更是比她们还要严厉。
当年,他为侵吞覃家产业,一手炮制“覃家私盐冤案”,致使岳父冤死狱中,发妻郁结早亡。此案重启,铁证如山。为攀附崔家与燕王,他又默许甚至推动对柳归雁下蛊替嫁之事,视亲女为棋子与牺牲品,更兼纵容妻女行凶,对家中种种恶行视若无睹,乃一切悲剧根源。
数罪并罚,柳通变被判剥去所有官身功名,贬为庶民,流放琼州最南端天涯海角之地,终身不得离岛。并特旨,其流放途中需身披赭衣,颈悬“忘恩负义之徒"木牌,由沿途州县公示其罪,受万民唾弃。此罚不仅在于口口流放,更在于精神上的彻底摧毁,与永世羞辱。覃家冤案得以昭雪,柳归雁舅舅、舅母当年为贪图钱财,竟作伪证陷害亲生父亲,天理难容,被判重杖八十,抄没家产,流放西南边陲充军。其子覃子矜,平日依仗家势欺男霸女,劣迹斑斑,更曾试图趁乱侵吞本应归还柳归雁的覃家产业,依律判黥面,发配西北军前为奴,遇赦不赦。覃家一门,终因自身贪婪与凉薄,迎来了应得的报应。鉴于覃家已无其他直系继承人,圣人特旨,将覃家遗留的所有产业、田庄、铺面,尽数归还于覃氏唯一血脉,也是此次平乱中居功至伟的柳归雁。并因其智勇双全,识破阴谋,勇闯燕王府救出摄政王,协助平定乱局的卓著功勋,特册封她为"昭华郡主”,享食邑,赐丹书铁券,以彰其忠勇贞烈。江少微在此次案件中,调度内外,斡旋各方,提供关键情报与助力,功劳甚大,授光禄寺卿,一跃成为朝中炙手可热的新贵。燕绥悍勇无匹,于法场、王府两度血战,负伤不退,忠义可嘉,功勋卓著,特加封为忠勇伯,爵位世袭罔替,仍领金羽卫指挥使,另赐金银田宅,以章其殊勋。
桑渐青妙手回春,救治无数伤员,更在揭露真相时,提供关键助力,功不可没,特赐“国手”匾额,允其重建药王谷,一应医学著述皆由朝廷刊印发行,并赐金银田宅,许其医馆悬挂御赐匾额,享誉天下。桑竹忠心护主,机敏果敢,更在最后关头协助控制局面,特破格赐予“御前女史"的虚衔,并赏金银珠宝,京中宅邸一所。而对于靖安侯府卫氏一门的昭雪与追荣,更是隆重至极,举国哀悼,万民同钦。
圣人下旨,追封枉死的靖安侯卫衡为“忠烈武王”,华阳长公主为“贞慧懿德大长公主”。两人合葬之墓,按亲王与长公主最高规格,重修于皇陵之侧,享四时祭祀。
卫太子殿下沉冤得雪,移除“戾"字恶谥,重新尊谥为“仁宪昭明太子”,并敕令史官重修实录,还其清白。
故太子妃追谥为“端敬太子妃”,故卫皇后追尊为“恭懿庄敬皇后”。三人灵位悉数迁回皇陵正位,享天子亲祭。卫家七万幽州将士,皆追封为“忠义卫国勇士”,于幽州原址及长安城外分别修建宏大祠庙,供奉灵位,永享血食。
朝廷拨付专款,寻访将士遗骸,重新礼葬;找不到尸骨的,则建衣冠冢,统一立碑铭记。
所有在世卫氏亲属,皆由朝廷给予丰厚抚恤与赏赐,免赋役三代。敕令于幽州及长安分别重建卫氏宗祠,规制逾制,以彰其满门忠烈。解百愁蒙冤六载,隐姓埋名,忍辱负重,不仅为翻案提供了最关键的证据与证言,更在最后关头以蛊术助阵,功不可没。朝廷特为其昭雪平反,洗刷所有污名,公告天下其忠义。另赐“国士"尊号,赏金千两,京中府邸一座,良田百顷,并准其于太医署挂职供奉,专研医蛊之道,传承其学。
越西楼作为卫家的血脉,与此次翻案的首功之臣,终于得以在光天化日之下恢复本名与身份。
圣人不仅以卫家封号“靖安",将其原有摄政王爵位,转为世袭罔替的“靖王”,赏赐金银珍宝、田庄府邸无数,更将幽州作为其封地之一,特旨允其亲自前往幽州,督建卫家宗祠、陵园,主持七万将士的迁葬与祭祀大典,让他亲手告慰父兄和将士们的在天之灵。
至此,笼罩大宣上空六年之久的阴云,终于随着这场雷霆般的清算,被浩然正气涤荡一清。
乾坤朗朗,忠奸得辨。
善恶到头,终有报偿。
长安城的百姓在茶余饭后议论着这场巨变,都唏嘘不已。柳归雁心中异常平静。
正义或许会迟到,可终究不会缺席。
那些靠着卑劣手段窃取权位富贵的人,或许能享一时之快,坐拥浮华。但总有另一些人,甘愿在无人问津的漫漫长夜里,燃尽一生心力,去追寻那看似微不可及的真相。
哪怕要踏遍刀山火海,遍体鳞伤,九死一生,也无怨无悔。等真相大白于天下之日,便是阴霾散尽、邪祟溃退之时。巫蛊旧案审结完毕,已是腊月下旬,年关将近。长安城的年味渐渐浓了起来,扫尘、备年货、写春联,街头巷尾都透着忙碌而喜庆的气息。等新年翻过,许多人又将踏上一段新的旅程,柳归雁几人也要分道扬镳。之前因着旧案和种种伤病,大家都还没来得及好好为这场迟到了六年的“正义”庆贺,索性决定今年除夕就在"鹿鸣涧"守岁。一大早,江拂衣便骑着她的高头大马过来,和桑竹一块布置庭院。“鹿鸣涧"内红梅映雪,廊檐下挂着初具雏形的红灯笼。两人踮着脚,往更高的廊柱上挂灯。
燕绥在底下扶着梯子,嘴里不停吆喝:“哎,你们小心点!别挂歪了!要我说,这挂灯笼的活儿,就该让有经验的来。就像上次在燕王府那五行阵的地牢里,要不是我机警,看出那机关的关键在′震'位'生门',又凭借过人的胆识和内力,强行震开枢纽,咱们能那么快脱身?”桑竹“喊"了一声,佯装要把灯笼扔他头上,“燕大指挥使,您可悠着点吹。那是你自己脱身的吗?我和师父赶过去的时候,您可正死死抱着那根刻着′离火的柱子哭呢,那脸白得跟外头的雪似的,腿肚子都在打颤。要不是师父眼疾手快拉你一把,那坎水′机关的暗箭,就把您射成筛子了!还胆识呢!”“哈哈哈哈哈!”
江拂衣扶着梯子,笑得前仰后合,毫不留情地补刀,“就是!燕绥你个纸老虎!平日里吹得自己跟天神下凡似的,关键时刻还不是吓得快哭鼻子?没用!燕绥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衬得才刚结痂的烧伤更加滑稽,却还梗着脖子争辩:“我、我那是策略性示弱!是为了麻痹敌人!你们懂什么!那柱子……那柱子抱起来比较有安全感!”
他越描越黑,惹得廊下一片哄笑。
连带远处正厅里正在写春联的卫曜几人,都忍不住朝他们望了一眼。卫曜大病初愈,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不错,执笔挥毫,笔下“山河锦绣”四个大字骨力遒劲,风骨初显。
江少微在一旁替他研墨,欣赏着字迹,赞道:“曜兄这笔力,不减当年。看来身子是真的大好了。”
桑渐青不放心,拉着解百愁又给卫曜诊了回脉。解百愁有些不情愿,总觉得这是对他医道的一种羞辱,却还是捻着胡须,上了手,诊了一会儿,点头道:“根基已稳,内息渐复,只是还需仔细将养,不可劳神动气。”
江少微搁下墨锭,笑问:“几位前辈,如今尘埃落定,不知接下来有何打算?”
桑渐青捋了捋胡子,目光悠远,“老夫打算回一趟西南药王谷。当年一场巫蛊案,连累我师门尽数凋零,也该是时候回去看看,把散落在各地的同门师兄弟寻一寻,这身医术,总得有个传承不是?”解百愁叹了口气,神色间有释然,也有怅惘,“我要先去钱塘。浣娘、瑶娘、方回珍,还有那些因我受累的故人,总得亲自去告诉他们一声,案子翻了,仇报了,他们可以安心了。”
卫曜写完最后一个字,轻轻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微笑道:“我要先将身子彻底养好。然后等若湛忙完长安这边的事,就同他一道去幽州。卫家的宗祠、祖坟,还有七万将士的英灵安息之所,都得重新修建起来。“还有玄天盒,按照宝图上显示的位置,那盒子其实就藏在幽州卫氏祖宅底下的密室里头,除了卫家人,谁也进不去。这盒子里的东西关乎江山社稷,也是当年连累我卫氏一族和整个幽州的祸根,与其留在地下继续蒙尘,让宵小日夜惦记,倒不如交给朝廷,恩泽天下,也算卫氏为百姓进了一份心。况……他眼中闪过一丝温暖的笑意,瞥了眼窗外庭院里一双倚偎的人影,意有所指地道,“卫家沉寂了这么多年,如今沉冤得雪,也该添添喜气,热闹热闹了。“桑渐青正拿着小杵,帮他细细研着另一碟朱砂墨,闻言手一顿,抬起眼皮,不阴不阳地哼了一声:“添喜气?卫将军这话说得可真容易。我家蛮蛮可是好人家的姑娘,清清白白。虽说之前情势危急,让某些不懂礼数的臭小……咳咳,占了点便宜,但我们药王谷也不是那等没规矩的人家,姑娘更不是随随便侧就能跟人走的。”
卫曜立刻收敛了玩笑神色,整了整衣冠,朝着桑渐青郑重一揖,正色道:“桑先生言重了。郡主于卫家,有再造之恩,大义高洁,晚辈心中唯有敬重,绝无半分轻视。晚辈虽只是若湛的堂兄,但长兄如父,他的终身大事,我亦责无旁贷。先生放心,待幽州事了,我必与若湛一同,备齐三媒六聘,依足礼数,亲自登门求娶。该有的规矩,一样都不会少,断不会委屈了郡主。”桑渐青嘴角抽动了一下,似乎还想怼他一些什么,可到底把话咽回去,嘀咕道:“这还差不多……
继续低头研墨。
墨香透过敞开的轩窗,飘到庭院。
昨夜一场雪,池塘水面结了厚厚一层冰,银白一片。越西楼不知从哪里弄来了冰蹿,在冰面上凿开了一个木盆大小的窟窿,正拿着钓竿,老神在在地在岸边垂钓。
柳归雁披着厚厚的鹤氅,坐在他身旁的小凳上,看他钓鱼。怀里虽抱着一个他硬塞过来的鎏金蝴蝶牡丹纹铜手炉,脸颊却还是被冷风吹得微微泛红。
越西楼看得心疼,侧过身,又仔细帮她拢了拢鹤氅的毛领,将手炉往她怀里按了按,“都说了让你回屋等着,偏要跟来。刚解了蛊,最忌风寒,万一又病了,可如何是好?”
柳归雁摇摇头,呼吸间带出团团白气,“在床上躺了那么久,骨头都僵了。出来透透气,活动一下,对身体才好。而且这大冷天的,水都冻住了,你真能钓上鱼来?”
越西楼眉梢一挑,带着几分得意的神气,朝冰窟窿抬了抬下巴,“当然能。这时候的鱼啊,都冻得有些呆,反而更加好钓。以前在幽州,冬天河面封冻,我就经常这么干,一钓一个准。”
说着又凑近些,压低声音,带笑的气息拂过她耳畔,“等钓上来,给你熬最鲜的鱼汤,好好补补,也省得你总是没多久就喊累。”柳归雁愣了愣,明白他的弦外之音,脸颊“腾”地烧了起来,又羞又恼,抬手就去推他,“你、你不要脸!”
越西楼顺势抓住她的手,朗声笑起来,眼底满是促狭。他身子恢复得比她快,也比她好,身上只着一件薄氅,手依旧热得像个火炉,竞是比她手里的汤婆子还要暖和。
柳归雁索性就任由他握着,目光扫过廊下挂灯笼的喧闹人群,又转向远处笼罩在冬日晴空下的长安城阙,沉默片刻,轻声问:“听说朝中大臣正在劝圣人充盈后宫,以延国祚。你却反其道而行,力谏圣人,立七公主为皇太女?”越西楼握着她的手微微一顿,坦然颔首道:“是。小七虽性烈如火,但聪慧果决,胸有丘壑,更难得有一份赤子之心与担当。宗室之中,论才干、论心性,无人能出其右。大宣的未来交到她手里,我很放心。”柳归雁转头看他,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女子称帝……自古少有,前路定然艰辛。外间甚至还有些猜测……”她抿了抿唇,没有说下去。
越西楼此次拨乱反正,居功至伟。
可他手中权势已至顶峰,此番行赏,明显与其功劳不尽匹配,显然是“封无可封"。
许多人暗中揣测,他或许会借此机会,让圣人禅位于他。毕竟,他能力超群,又是华阳长公主之子,身上亦流着皇室血脉,若真要那个位置,也并非全无可能。
就连柳归雁也私心觉得,若他想要,以他的能力和此次功绩,也算实至名归。
可不知为何,一想到他若真坐上那九五至尊之位,她心底便隐隐有些不安,前世那个孤寂冰冷的结局阴影,似乎又悄然浮现,叫她吃不好,睡不香。越西楼似乎看穿了她的忧虑,轻轻捏了捏她的指尖,声音平和却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别担心,不会有事。小七担得起,我也会从旁辅佐,直至她能独当一面。至于那些猜测……”
他笑了笑,眼里满是勘破世情的淡然,“权势富贵,于我而言,早已不是追求。那个位置也不过如此,劳心又劳力,还不如现在逍遥自在。”一一毕竞他是真的坐过,也真的被囚困过一生,至尊权势到底好不好,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我想好了,等小七能独立掌权,我便辞去摄政王之职。你不是一直觉得长安规矩多,拘束得紧吗?到此间事了,我便带你回幽州。卫家世代镇守边关,那里才是我们的根。我们可以继续父辈未竞的事业,守土安民;也可以去看看幽州的山,幽州的水,过我们想过的日子。”柳归雁一怔,没想到他不仅看得这么开,连她的喜好和感受,都细致地纳入了规划之中。为了她,那足以令天下人疯狂的至高权柄,他说放就能放。一股滚烫的暖流,毫无预兆地冲垮了她心中最后一点因前世阴影而产生的焦虑与不安。
她眼眶微微发热,慌忙眨了几下眼睫,将热意收回去,瞥了眼远处正叉腰和燕绥斗嘴的江拂衣,忍不住弯起唇角,“七公主怕是还不知道你给她安排了这么重的担子。以她的性子,若是知晓你在背后这般′算计′她,还不定要怎么跟你闹呢。”
越西楼满不在意地笑,“随她闹去。只要你不跟我闹,安安稳稳地,跟我好好过日子就行。”
“谁要跟你过日子。”
柳归雁脸颊微红,小声嗔道,语气却软得没有半分力度。越西楼低笑出声,侧头看她,眼底映着雪光与她的身影,清晰而温暖,“没关系。你不跟我过,我跟你过。这辈子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柳归雁心尖一颤,抬眼撞入他深潭般的眸中,里面的情意与决心,浓烈得让她心v悸。
她终究没再说什么反驳的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嘴角的笑意却再也抑制不住,如同悄然绽放的雪中红梅。
廊下灯笼已经挂好,在暮色初临中晕开一团团温暖的光晕。燕绥不知又说了什么,惹得桑竹举着扫帚追打,江拂衣在一旁拍手叫好,时不时抓起一捧雪,搓成球,往燕绥身上扔。正厅里传来卫曜和江少微品评春联的笑语,桑渐青中气十足的唠叨,和解百愁低缓的叙述声。
远处不知是哪家性急的孩童,提前点燃了爆竹,“噼啪"几声脆响,惊起了枝头积雪,也带来了浓浓的年节气息。
前路或许还有未知的风雨,漫长的时光也才刚刚开始流淌。但此刻,置身于这温馨而喧闹的团圆景象中,听着耳边他平稳的呼吸,感受着手心传来的温度,她心中一片平静的喜悦。尘埃落定,春暖花开。
他们确实还有很长很好的一辈子,可以携手并肩,慢慢地走,细细地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