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最终一战
那轻轻一啄,带着泪水的微咸与决绝的甜意,如同一点微热星火,骤然落入沉寂万古的寒潭。
越西楼整个人僵在原地。
怀中温软的触感,唇上残留的微凉,连同那一点清浅却决绝的甜,都真切得灼人。也正因为太过真实,反倒透出一种不敢触碰的虚幻,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那双惯常微垂、敛着无尽深潭与寒星的凤眼,此刻睁得大大的,眸底一片空茫。
往日目空一切的疏冷,和算无遗策的锐利,皆荡然无存,只剩下纯粹的忡怔与茫然,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吻彻底击碎了所有理智的壁垒,暴露出底下那个不知所措的灵魂。
像个最寻常不过的、初次得到心爱姑娘笨拙却勇敢告白的毛头小子。不敢动,也不敢说话。
一一唯恐这一切不过是他濒死之际,神魂不甘而编织出的一场极致美梦。稍稍一动,这为他而染上烟火与泪痕的鲜活脸庞,和唇上这短暂停留却刻骨铭心的暖意,便会如朝露泡影,"啪"的一声,碎得干干净净,连痕迹都不留。柳归雁却没时间陪他消化这惊天动地的回应。祭台的火势因倾倒的火把和油脂,蔓延得更加快。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俨然要将人都烤干。
她连忙拉着越西楼退开些许,反手从背后解下一柄与她身形完全不相称的长剑。
越西楼垂眸看去,剑身乌沉,正是自己惯用的佩剑"藏锋”。此剑乃百炼玄铁混以寒晶所铸,重逾十八斤,在他手中挥洒自如,恰如臂使。可对于身形纤巧的她而言,这般重量只怕是极大的负累。他简直难以想象,这一路她是如何咬着牙背着这剑,穿越外围层层封锁的兵卫,和梁柱倾颓的火海中,冲到他面前的?柳归雁也没时间跟他解释,只道:“先离开这儿!”双手费力地举起长剑,试图去斩断越西楼身上那些最粗重的铁链。然而,一道裹挟着疯狂怒火的身影,却猛地朝她扑来。赫然就是燕王!
他已被体内的母蛊折磨到神志不清,仅凭最后一丝恨意苦苦支撑,面目扭曲成鬼容,五指成爪,直取柳归雁后心,嘶吼道:“贱人!坏朕大事!全都得死一一‖″
越西楼眼中的茫然瞬间被凌厉的寒光取代。在那只污秽的手即将触及柳归雁衣角的刹那,劈手如电,精准地砍在燕王颈侧。
燕王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细微的"嗬”,便翻着白眼,软软瘫倒在地。“剑给我。”
越西楼接过柳归雁递来的"藏锋”,手起剑落,“锵锵"数声,把那些困锁他多日的精钢铁索,都悉数砍断,一手揽住柳归雁的腰,另一手揪起昏迷燕王的衣领,足下在燃烧的祭台边缘用力一点,身形便如苍鹰般掠起,从数丈高的祭台上飞跃而下,稳稳落在内苑混乱的地面上。
此刻的燕王府内苑,已彻底沦为战场。
火光照亮刀光剑影,呼喝声与惨叫声不绝于耳。江少微、燕绥、桑竹、桑渐青、解百愁等人都已赶到,正与崔氏父子和五大高手带领的金吾卫,和燕王府兵混战成一团。江少微、桑渐青、桑竹剑光如练,在前面开路;解百愁指挥着所剩无几的蛊虫,干扰敌阵。
燕绥一柄横刀虎虎生风,和与崔无澜打得难分难解,嘴里还不忘互骂。“崔无澜你个龟孙子!就这点本事也配跟你燕爷爷叫板?!”“燕绥你个莽夫!今日爷爷定要你血溅五步!”燕绥眼尖,最先瞥见越西楼,顿时精神大振,一刀逼退崔无澜,扬声高喊:“若湛!你他娘的还撑得住不?!”
“死不了。”
越西楼高声喊了一句,将昏迷的燕王丢给两名闻声靠拢的金羽卫,又迅速将柳归雁推至他们身侧,沉声道:“护好他们!”便执剑纵身加入战团,剑光所至,逼退两名扑来的金吾卫。有了越西楼加入,江少微几人士气和战力俱都大振,配合着蛊虫的掩护,很快便从内苑的核心战团撕开一道缺口,朝着外院方向突围。可他们此前为破五行地牢各自苦战,身上皆挂了彩,内力体力消耗巨大。随行而来的金羽卫与"挽棠舟”精锐,也在接连不断的恶战中出现折损。解百愁的蛊虫更是几乎耗尽。
反观对面一一
尽管士气受燕王被擒影响,可崔仲仁却是老辣,迅速稳住阵脚,配合着五大高手,将外院守得坚如磐石。
且因占着长安局势的地利,能源源不断地从外头调集金吾卫,来这增援,他们很快就将越西楼几人的攻势,彻底遏制在外院。一个闪身的空档,崔仲仁觑准一个空隙,虚晃一招,从和江少微的缠斗陡然折返,与正和燕绥激战的崔无澜形成夹击之势。父子配合多年,默契十足,崔无澜心领神会,猛然发力牵制。崔仲仁则一掌拍向燕绥肋下空门,另一手如铁钳般扣向其持刀的手腕。“徊之小心!”
江少微惊觉不妙,挺剑来救,却被两名五大高手死死拦住,寸步难行。燕绥就这般中招,肋下剧痛,手腕一麻,横刀脱手。崔仲仁手法极快,顺势一扭一按,已将其制住,冰冷的刀锋随即架上了燕绥的脖颈。
“都住手!”
崔仲仁运足内力,一声断喝,压过了场中厮杀声。混战为之一滞。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去。
“卫昭。”
崔仲仁挟持着燕绥,缓缓退至己方阵前,刀锋紧贴皮肉,对着越西楼冷声道,“放下兵器,交出燕王与人证物证,束手就擒。否则,你这最好的兄弟,立刻人头落地!”
“我□口祖宗崔仲仁!有种单挑!使阴招算什么本事!”燕绥气得破口大骂,身子扭成搁浅的鱼,即便刀刃加颈,依然挣扎不休。“燕指挥使稍安勿躁,你此刻是生是死,可由不得你自己做主。”崔仲仁的声音冷得像结了冰碴,视线却如附骨之疽,牢牢钉在越西楼脸上,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卫昭,这几日在崔某家中的地牢,想必对各种′款待′记忆犹新。燕指挥使骨头再硬,能硬得过我崔家的刑具?能熬得过几个时辰?你已经眼睁睁看着太多至亲挚友倒在眼前了。难道今日,还要再多添一位?这位可是为你鞍前马后、出生入死多年的过命兄弟。”话音未落,他扣住燕绥肩膀的手猛地收紧,架在颈间的刀锋随之下压。利刃瞬间切开皮肉,更深地嵌了进去。
一道刺目的猩红,立刻顺着雪亮的刀锋蜿蜒而下,滴滴答答,砸在尘土混杂的地面上,绽开触目惊心的红梅。
燕绥颈间的肌肉因剧痛和窒息感本能地绷紧,额角青筋暴起,却死死咬住牙关,将那声闷哼咽回喉咙里,只从鼻腔里溢出粗重而愤怒的喘息。越西楼持剑而立,面容沉静如水,窥不见半分波澜,唯有握着剑柄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没有回应崔仲仁的话,只沉声反问:“崔大人,如今人证物证已成铁链,燕王此刻便缚于阶下,大势倾覆,已然分明。纵使我等此刻以燕王换回燕绥,你以为凭这残局,崔家尚有几成胜算?方才我已承诺,若你父子二人肯悬崖勒马,束手归降,我必向圣人陈情,免却株连之祸,保清河崔氏无辜血脉不遭屠戮,令你百年宗祠,香火得以延续。事已至此,为何还要执迷不悟,负隅顽抗至此?”“免却株连?保我宗祠?哈哈哈……
崔仲仁喉间滚出一串低哑而苍凉的笑声,充满了无尽的讽刺和破釜沉舟的决绝,“卫昭啊卫昭,你终究不懂!老夫是清河崔氏的家主!自坐上此位,我崔仲仁这条命,便已与′清河崔氏′这四字门楣血脉交融,再也分拆不开!崔氏门楣光耀,老夫方有面目苟存于世;崔氏若蒙尘受辱,老夫纵万死亦难赎罪愆!“旧案一旦昭雪,构陷忠良'四个字,便会如烧红的烙铁,狠狠烙在我崔氏百年清誉之上!纵使你法外开恩千次、万次,这污名也将如附骨之疽,世代相传,永难洗刷!你以为我妹妹雍容,当年甘愿下嫁柳通变那等攀附之辈?无非是为了家族!为了清河崔氏!”
他猛地振袖,直指周遭越围越密的金吾卫援兵,声如寒钟,“眼下援军已然合围,尔等已是瓮中之鳖!卫昭,老夫最后予你最后一次机会,上前自缚,交出燕王、卫翦、沈平康,以及所有跟旧案有关的证据,老夫可做主,放你这帮朋友平安离开长安,今夜一切干戈,亦可就此抹去,绝不追究。老夫只要你和燕王,还有那些玷污我崔氏门庭的东西!否则老夫便叫你们所有人,今夜皆葬身于此。待将尔等尽数诛灭,老夫再慢慢搜出你们藏匿的人、证,一一销毁。不过多费些手脚罢了。你自己选!”
“我呸!做你娘的春秋大梦!”
燕绥梗着脖子,全然不顾那紧贴皮肉的刀刃,挣扎嘶吼,声音因激愤和痛楚而嘶哑变形,“若湛!别听这老匹夫的!是老子自己疏忽,着了道,死了也是活该!你带着燕王和弟兄们走!只要捏住燕王这老狗,崔家这群没头苍蝇掀不起风浪!圣人很快就能稳住朝纲,旧案必定能翻过来!到时候,记得把这老狗和小狗的死讯,烧纸告诉我!老子在下面睁着眼,等着看他们崔家满门一一呃啊一-!话未说完,崔无澜狠狠一肘猛击在他肋下要害。燕绥身体骤然弓起,所有未竟的怒吼都被剧痛绞碎在喉间,化作一声压抑的闷哼。
豆大的冷汗瞬间从额角迸出,脸色霎时惨白。“呸!都沦为阶下之囚,也敢在这吠叫?”崔无澜狞笑着,往他后颈啐了一口,五指如铁钳般扣住他头发,猛地向下一掼,“跪下!”
燕绥分离挣扎,还是被强行按倒在冰冷尘土之中。寒光自崔无澜手中一现,便有匕首骤然出鞘,毫不留情地在燕绥脸颊上横向一拉,皮肉随之翻卷,鲜血霍然涌出。
崔无澜却还不肯停,从怀中掏出一个油腻的小皮囊,拔开塞子,将里面刺鼻粘稠的火油,尽数倾倒在那道血肉模糊的新伤上,随即又摸出火折子,指尖一擦。
“嚓一一”
一簇跃动的火苗,就稳稳凑向燕绥脸颊。
“不要一一!!!”
桑竹的尖叫撕裂了空气,脸色苍白如纸。
“崔无澜!你个畜生!!”
江少微目眦欲裂,再也无法维持世家公子的仪态,厉声怒骂,手中长剑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震颤。
桑渐青面色铁青,指间银针寒芒吞吐。
解百愁袖中蛊虫不安骚动,发出细微嗡鸣。柳归雁亦忍不住上前半步,袖底的手指死死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才勉强压住冲上前去的本能。然而,那簇火苗还是无情地舔舐上浸透火油的伤口。“滋啦一一!!!”
令人牙酸的灼烧声骤然响起,伴随着一股皮肉焦糊的恶臭,猛地弥漫开来,钻入每个人的鼻腔。
“阿一一!!!!”
超越人体极限的剧痛,饶是燕绥心坚如铁,意志力还是瞬间崩碎。高高仰起头,脖颈青筋暴突如虬龙,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身体不受控制地疯狂痉挛、抽搐,像一条被扔进滚油仍在垂死挣扎的鱼,却被崔无澜用豚盖和手死死压住,动弹不得。
跳跃的火光,映照着燕绥染满血污、因极致痛苦而扭曲变形的脸;也映出崔无澜脸上那残忍而扭曲的快意,和崔仲仁眼中冰冷如铁、毫无动摇的决绝。
“卫昭。”
崔仲仁再次开口,声音恍若腊月里最凛冽的寒风,刮过死寂的庭院,“选吧。是交出我们要的人和东西,换你兄弟一条生路;还是眼睁睁看着他们,一个一个,在你面前,被折磨至死?”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
只有皮肉上火焰细微的“噼啪"声,和燕绥那从喉咙深处挤出的破碎鸣咽声,在冰冷的夜空中回荡。
所有的目光,所有的重量,所有的生杀予夺,都死死压在越西楼一人身上。夜风卷起他染血的衣摆,他一双眼锐利如刀,始终凝着崔家父子,和仍在火中痛苦抽搐的燕绥,却没有发出一言。
这份沉默落在崔无澜眼中,便成了怯懦的佐证。他嘴角扯起一个恶劣的弧度,冷声嗤笑:“怎么?卫昭,方才不是还大言不惭要保兄弟,正乾坤吗?现在真到了要抉择的时候,反而怂了?看来你这"有情有义、为朋友两肋插刀′的名头,也不过是惺惺作态,只能骗骗那些无知的愚民!”
边说边举起手中的匕首,朝越西楼抬抬下巴,“看来不见点真红,你是不会吭声了。那好,我先割了你兄弟一只耳朵,给你助助兴!”寒光一闪,匕首便朝着燕绥鲜血淋漓的耳廓,霍然切下。“不一一!!!”
桑竹破了音,不顾一切就要往前冲。
江少微也难得没了冷静,跟着她一块往前飞奔。解百愁双目圆睁,袖中仅存的几只蛊虫因主人心绪剧烈波动而狂躁不安,″嗡嗡"作响。
桑渐青呼吸骤停,手中银针蓄势待发。
柳归雁捂住了嘴,将一声惊呼死死压回喉咙,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
可就在匕首即将割破燕绥耳朵的一瞬。
“恢律律一一!”
一声战马嘶鸣撕裂夜空,伴着擂鼓般的急促蹄声,自王府外院方向由远及近,以一种近乎蛮横的气势猛冲而来。
沿途试图阻拦的金吾卫皆如同麦秆般,被撞得人仰马翻,惊呼惨叫声不绝。一道火红的身影,如同撕裂黑暗的流星,骑着一匹通体乌黑、四蹄如雪的骏马,悍然闯入这片对峙的核心,大喝:“谁敢动本公主的人-一!”话音未落,一条乌梢蛇般灵活的软鞭便破空而至,“啪"地一声脆响,精准无比地缠住了崔无澜持刀的手腕,猛地一扯。崔无澜还没反应过来,腕骨便传来一阵锥心的剧痛。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顺着鞭梢猛地传来,将他整个人拽得双脚离地。他甚至来不及惊呼,视野便天旋地转,如同断线的破布袋般,被狠狠抡起,凌空甩飞出去,重重砸在数丈开外一堆先前战斗留下的断壁残垣之中。碎砖烂瓦四溅,尘土飞扬。
后背着地的瞬间,他五脏六腑都似移了位,眼前一阵发黑,腥甜随之涌上喉头,几乎呕出来。
偏他还还止不住势头,落地后又狼狈不堪地翻滚了好几圈,华贵的锦袍被尖锐的碎石划破多处,沾满泥灰与血迹。
匕首脱手飞出,“当哪”一声脆响,正中他裆下,差点让他断子绝孙!众人惊愕望去。
马上之人,红衣似火,在周遭惨绿与猩红的火光映照下,仿佛一团燃烧的烈焰。
那身便于骑射的绯红胡服紧束其身,勾勒出少女初成的矫健线条,鹿皮靴紧踏马澄,三千青丝不似闺阁女子般繁复盘绕,而是高高束成一束利落的马尾,随着她勒马停驻的动作,在脑后飒沓飞扬。眉宇间天然带着一股皇室贵胄的骄矜,又不乏山野青鸾般的勃勃生气。一一正是七公主,江拂衣!
这一变故太过突然,无论是崔家父子这边的人,还是江少微他们,都怔了一瞬。
越西楼却仿佛早就知道。
趁着江拂衣大闹的档口,身形如鬼魅般疾掠而出,长剑荡开燕绥身边两名尚未反应过来的崔家护卫,长臂一探,便拦腰抱起已经痛昏过去的燕绥,迅速掩回己方阵中。
“水!”
低喝一声,他就近从一名金羽卫的腰间解下水囊,拔掉木塞,将清水毫不吝惜地浇在燕绥脸上燃烧的火油上。
“滋啦"声响伴着白烟,火焰终于熄灭,露出底下焦黑翻卷的皮肉。“蛮蛮!”
越西楼扶着燕绥,小心翼翼地推给疾步上前的柳归雁,“你先稳住他的伤!”
柳归雁咬紧牙关,点头接过,半扶半抱着燕绥退到相对安全的角落,迅速查看伤口,从随身携带的简易药囊中取出伤药和洁净纱布。另一边。
崔仲仁方才被江拂衣策马冲撞的惊变,逼得连连后退,好不容易稳住身形,脸上已是一片铁青,双目死死盯着马背上的红衣少女,又惊又怒,“你怎么会在这里?!宫城明明……”
“宫城明明已经被你们的人'看管′起来了,是吧?”江拂衣打断他的话,抬指扯了扯眼睑,朝他吐舌,做出一个得意又不屑的鬼脸,“崔大人,你也太小看本公主了。我平日里溜出宫墙,就跟吃饭喝水一样寻常,父皇亲自下的禁足令,都关不住我,就凭你安排的那些酒囊饭袋,也想看住我?做梦去吧!”
“你!”
崔仲仁气得满脸通红,偏又拿她没有半点法子。江少微已疾步赶至柳归雁身侧,弯腰快速检视了一遍燕绥的伤势。确认那触目惊心的烧伤虽在脸上,但幸运地避开了眼睛、口鼻等要害,性命暂无大碍,他紧绷的心弦才略略一松,长长舒了口气。瞥了眼马背上那个得意洋洋的小祖宗,忍不住以手扶额,叹道:“不愧是我们家小七阿啊……永远能在人心脏快要停跳的时候,用一种让人’一言难尽'的方式,横空出世。”
“江一一念一一昔一一!”
江拂衣咬着牙,柳眉倒竖,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你得了便宜还卖乖是不是?要不是本公主千钧一发杀到,你那兄弟的耳朵,早就成了崔无澜的下酒菜。你不感恩戴德也就罢了,居然还敢在这儿阴阳怪气?信不信我手里这鞭子,下一鞭就让你也体验一把空中飞人,去跟崔无澜那个烂泥坑作伴?”“哎哟我的小姑奶奶!”
江少微立刻举起双手,投降状求饶,“我谢谢你!谢您八辈祖宗,行不行?您这出场方式太′别致',兄长我年纪大了,心脏有点承受不住,调侃两句压压惊。您大人有大量,就饶了小的这一回?”江拂衣哼了一声,懒得再搭理他,只扭头朝越西楼抬抬下巴,“你要的人,本公主可算是给你带到了。接下来的烂摊子,你自己收拾!”他要的人?
带到了?
崔仲仁和崔无澜心头一凛,几乎是同时猛地转头,看向王府大门方向。只见火光和雪色之间,黑压压的人马已如潮水般涌入狼藉的外院。个个身着统一的玄色官服,衣袍胸前与臂膀上以金线绣制的雄鹰展翅纹,在跳跃的火光下反射出冰冷而刺目的光芒。,一一是金羽卫!
数量远超此刻在场金吾卫,且气势肃杀,显然已养精蓄锐多时!“这……这怎么可能?!”
崔无澜失声叫道,“他们不是早就被调出长安,不知去向了吗?!我们找了这么久………
“没想到会在我手里,是吧?”
江拂衣得意地晃了晃马鞭,“父皇和表哥早就防着你们呢!这些金羽卫,是奉命′藏′起来的。本公主别的本事没有,带他们抄近路,绕过你们的眼线溜进来,还是办得到的!”
有这些生力军加入,院内局势瞬间扭转。
他们训练有素,配合默契,几乎无需越西楼过多指挥,便如狼入羊群般,向早已疲惫不堪的燕王府兵和金吾卫残余发动了迅猛的打击。刀剑碰撞声、怒吼声、惨叫声…再次响彻夜空,优势却已然易主!崔仲仁面如死灰,看着自己麾下的人马在绝对的数量和气势压制下迅速溃败,眼中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熄灭。
可他到底掌权多年,即便知道大势已去,也不甘就此束手就擒。“逆贼!休要猖狂!老夫就是死,也要拉你们垫背!”他嘶声怒吼,挥刀再次冲向越西楼。
越西楼不屑地勾起唇角,“螳臂当车。”
与江少微交换一个眼神,同时迎上。
剑光与刀影再次交织,厮杀声比之前更加激烈,但谁都看得出,崔家的败亡只是时间问题。
柳归雁松了口气,跪在墙角,全神贯注地为燕绥清理伤口,上药包扎。火烧的创伤处理起来极为棘手,疼痛让昏迷中的燕绥仍不时抽搐。两名奉命保护她的金羽卫守在旁边,一面紧张地戒备四周,一面帮忙摁住燕绥,好让柳归雁能更好地帮他上药。
最后一点药膏涂在燕绥脸上,只要将纱布包好,这烧伤也不必再担心。可也就在这时,一道黑影如同蛰伏已久的毒蛇,从侧面一堆倒塌的梁柱阴影中猛然暴起。
动作快得只留下一片残影,手中握着一截不知从何处捡来的的断剑,狠狠刺向一个正背对着他、低头找药的金羽卫。“噗嗤!”
钝器入/肉的闷响,带起一阵猩红飞溅。
那名金羽卫根本来不及反应,便被断剑从后心穿透,他愕然低头看了看胸前冒出的染血剑尖,喉间"咯咯”两声,便向前扑倒。“小心!”
另一名金羽卫目眦欲裂,怒吼着拔刀挡在柳归雁和燕绥身前。但那黑影速度更快,手腕一抖,染血的断剑已顺势横扫,“锵"的一声,将他手中横刀震开半分,剑尖划过他的胸腹,带起一蓬血雨。他踉跄着后退两步,便撞在墙上,滑坐下去,再无气息。“阿一一”
柳归雁抱着燕绥,惊骇地往后躲闪,抬眸便对上了一双布满血丝、疯狂又怨毒的眼。
一一是燕王!
他竞然不知何时醒了过来,挣脱了束缚,还找到了武器!“贱人!敢坏朕大事!全都去死!去死一一!”燕王脸上糊满血污和尘土,早已没了半分皇家威仪,状若疯魔,拔出血淋淋的断剑,再次朝着已被逼到死路的柳归雁飞扑而去。“蛮蛮一一!!!”
远处正与崔仲仁交手的越西楼,瞥见这惊魂一幕,心脏几乎骤停,猛地推开崔仲仁,嘶吼着抽身回救,却被崔仲仁死死缠住,脱身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断剑的寒芒,映亮柳归雁瞬间苍白的脸。柳归雁脸上血色褪尽,知道自己已无路可逃,只能闭上眼,将燕绥更紧地护在身后。
冰冷的死亡气息扑面而来,就在这绝命一瞬,另一道黑影,以一种比燕王更快更决绝的速度,从斜刺里飞扑而出,如同一面盾牌,严严实实地挡在了柳归雁身前。
“噗一一!”
断剑毫无阻碍地刺入了来人的胸膛,剑尖甚至穿透了他的身体,带出一小截染血的锋刃,险险停在柳归雁睫毛前寸许之处。温热的液体,混着一股犹带河水泥腥的潮气,飞溅到柳归雁脸上。她愕然睁大双眼,撞进一双因剧痛而剧烈扭曲,却仍旧死死凝望着她的眸子。
一一是江淮清。
他显然刚从那个炼狱般的水牢挣脱出来。
湿衣裳都没来得及换,和散乱的乌发一块紧紧贴在他身上。水珠混着泥污,沿着他苍白的下颌和衣角不住滴落。贯穿胸膛的断剑,让他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每一口呼吸,都带着血沫。他却硬生生撑住,没有倒下。
低头看了眼那截穿透自己身体的染血剑尖,又缓缓抬起视线,望向近在咫尺、却又仿佛隔着生死天堑的脸庞。
他俊秀的脸上已无半分血色,连唇色都淡得发灰,却仍在努力,极其艰难地,又极其缓慢地扯动嘴角,朝她露出了一个极淡的微笑。眼里没有了往日的讥诮凉薄,也褪尽了所有的阴鸷偏执。只剩下一片近乎尘埃落定的平静,和深埋在平静之下、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小心翼翼的希冀。
“你现在……”
他开口,声音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破碎的肺腑间挤压而出,“肯……原谅我了吗?”
柳归雁浑身僵冷,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所有的震惊、茫然,还有过往的怨恨,和此刻的冲击,交织成一片混沌的空白。她连一个最简单的音节,都无法发出。
江淮清眼底那点微弱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似乎早有所料,可那寂然深处,翻涌的痛苦却比胸口的致命伤更甚。他不再追问,也无从抱怨。
只是颤抖着用那只冷到吓人的手,异常轻柔地拂去她颊边溅上的那滴属于他的温热。
手指摸索到她腰间,解下那个解百愁留下的灰色锦囊。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锦囊朝着犹自疯狂、想要再次拔出断剑行凶的燕王奋力掷去。边扔边猛地咬破舌尖,将一口蕴含着自己残余内力的心头血,喷洒在锦囊之上。
“嗖一一!”
锦囊在半空中骤然破裂。
数点幽蓝如鬼火的光芒激/射而出,快如闪电,精准无比地没入燕王大张的口鼻之中。
“呃啊一一!!!”
燕王猛地丢开断剑,发疯般抓挠自己的面门和喉咙,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毒虫,正在他体内疯狂钻营,啃噬。皮肤下迅速鼓起一道道诡异蠕动的痕迹,对眼暴突出眼眶,七窍之中,浓黑污浊的血泪汩汩涌出。整个人如同被瞬间抽干了所有生机,以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速度干瘪、萎缩下去……
柳归雁何曾见过这般恐怖诡谲的死状?
本就因失血和紧张而苍白的小脸,更是血色尽褪,紧紧闭上双眼,胃里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