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祭台
燕王府,内苑深处。
夜黑如墨,朔风卷着刺骨的寒意,在庭院里呼啸盘旋,周遭的古树枝桠狂乱摇曳,发出近乎呜咽的声响。白日里精巧的园林景致,此刻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中,只剩下幢幢鬼影。
庭院中央,一座丈余高的青石祭台拔地而起。形制古朴诡异,非坛非殿,更像一座微缩的、被强行拔高的阴沉楼阁。台身以未经打磨的粗糙石块垒砌,缝隙里填着早已干涸如铁锈的暗红色泥灰,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陈腐腥气,仿佛陈年已久的腐血。祭台四面,和旁边光秃秃的树枝上,都挂满了各式各样黄底朱砂的符篆,褪了色的布幡,以及以兽骨或奇异木石制成的古怪饰物。夜风掠过,这些物事便“哗啦啦"作响,搅动着本就凝滞压抑的空气,更添几分诡谲阴森。
十数名身着玄色宽袍、脸上覆着狰狞傩面的巫士,如同没有生命的陶俑,环绕祭台盘膝而坐。他们手持骨铃、兽皮鼓等法器,口中念念有词,声音低哑含混,汇聚成一片嗡嗡不绝的诡异音浪,仿佛无数虫豸在暗处窃窃私语,又似地底传来的不祥召唤。
乌云沉沉地压着,将天幕捂得严严实实,不见星月,唯有祭台周围燃起的数十支儿臂粗的惨绿色火把,鬼火般跳跃着,勉强照亮这一方被巫咒与野心隔绝的天地。
火光摇曳不定,将那些的巫士身影拉扯得畸形怪诞,投映在冰冷的地面上,张牙舞爪,交织晃动,恍若从地狱裂隙中爬出的群魔,正随着无声的韵律痛狂起舞。
祭台粗砺的石阶、围栏,乃至平整的台面之上,皆被人用某种暗红近褐的涂料,一丝不苟地勾勒出七个清晰的几何标记,形状方位恰与柳归雁他们在废狱囚室中发现的,分毫不差。
此刻叫幽绿的火光一舔,便幽幽地反出光泽,仿佛浸饱了血,正随着诵念声微弱地搏动、呼吸。
燕王端坐于祭台最高处的石座之上。
身上所着,已非亲王常服,而是一袭赭黄圆领袍,袍身虽无日月星辰十二章纹,却赫然以金线密织云龙之形,龙首威昂,鳞爪隐现。分明就是只有天子才能享用的龙袍规制,早已准备多时!而他却并不觉得逾矩。
微微仰着头,闭着眼,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在晃动的光影中显得格外深刻。
仿佛在聆听一曲绝妙的仙乐,又似在享受某种无形力量的天命滋养与万众朝拜。
五大高手如同石雕般,沉默地分立在他身侧五方。眼神空洞漠然,周身却隐隐散发着凌厉气机,随时警惕着周遭可能发生得所有异动。
一一此番祭祀着实要紧,除却他们五个人,任何人手携刀兵之人,都不得靠近祭台。
是以崔仲仁和崔无澜虽也在护卫之列,却只能领着数十名全副武装的金吾卫精锐,站到挨着庭院的月洞门外,远程布防。崔无澜素来没什么耐心,按着刀柄,抬头乜了一眼台上那副装神弄鬼的景象,又飞快扫过那些念念有词的傩面巫士,忍不住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极轻的嗤笑,侧过头,压低声音对身旁的父亲道:“这劳什子祭祀当真有用?那张天师看着仙风道骨,弄出来的阵仗怎么跟市井杂耍似的?折腾这大半夜,又是画符又是念咒,除了吵得人脑仁疼,我可没瞧出有什么神异之处。”崔仲仁面沉如水,目光看似落在前方肃立的金吾卫背甲上,实则余光将祭台上下的一切尽收眼底,听了儿子的话,眼皮都未抬,只从喉间挤出一句低斥:“噤声!王爷自有深意。我们只需做好分内之事,确保今夜无人搅扰便可。其余不必多问,也不必多想。”
崔无澜撇了撇嘴,虽心有不屑,却也不敢再公然抱怨,只将满腹疑虑与不耐,都化作了对周围风声鹤唳的更严密警戒。“咯吱一一咯吱一一”
一阵木轮碾过碎石与冻土的滞涩声响,由远及近,缓慢却不容忽视地刺破了庭院里巫祝诵念的低嗡。
两名身着崔府暗卫劲装的壮汉,面无表情,一前一后推着一辆简陋的木板推车,穿过幽深的月洞门,朝着祭台方向稳步而来。车轮每一次滚动,都似碾在人心绷紧的弦上。
推车上固定着一个用粗重原木钉死的牢笼,笼栏粗如儿臂,随着车行在不平地面上的颠簸,不住地摇晃、呻/吟。
笼中之人亦被这晃动带得身形不稳,左□□摆。他脖颈与腕间,皆扣着乌沉沉的玄铁重枷,粗粝的铁环深深陷入皮肉,更有数道铁索缠绕周身,与木笼、车板摩擦碰撞。推车一晃,便是“当哪一-呕哪一一”一阵冰冷刺耳的金属撞击与拖曳声,在这诡谲的诵念声与风声中,格夕清晰,也格外惊心。
一一正是越西楼。
连日的囚禁和折磨,在他身上刻下清晰的痕迹。原本俊挺的面容血色尽褪,苍白消瘦,眼下一片浓重的青黑阴影,干裂的唇瓣失去水分,泛起灰白的皮屑。
墨色囚衣破损不堪,尤其肋下位置,暗红色的血渍层层叠叠,早已干涸板结成硬痂,与布料黏连一处,而新添的鞭痕与摩擦伤痕纵横交错,在幽暗光线下依旧刺目。
玄铁锁链深深嵌进手腕与颈侧的皮肉,勒出淤紫深痕,沉重的木枷更是将他任何细微的动作都禁锢殆尽,整个人形容狼藉,近乎破碎。可当祭台周遭那惨绿跳跃的火光,扫过他脸庞时,那双深邃的凤眼,却没有丝毫濒死的恐惧,和摇尾的哀求,只有一片沉静到极致的漠然。仿佛暗夜里悄然出鞘的薄刃锋尖,淬着一丝冰冷刺骨的讥诮。崔无澜挑了下眉梢,立刻来了精神,几步上前,拦在推车前,抱着胳膊,上下打量笼中人,嘴角咧开一个恶意满满的笑容:“哟,这不是咱们昔日威风八面、权倾朝野的摄政王殿下么?哦,错了,该叫卫七郎才对。瞧瞧,瞧瞧这模样,啧啧……怕是连我崔府看门护院的獒犬,此刻都比您体面些吧?”越西楼眼睫微动,扫了眼他那小人得志的嘴脸,嘴角轻轻一扯,声音因久未进水而沙哑,却异常清晰:“獒犬忠勇护主,虽吠声恼人,倒也值得一两根肉骨头。可崔都尉你,除了在此猪狼狂吠,还能作甚?哦,对了,或许还能替你兄长,多试几条黄泉路上的岔道。”
“你一一!”
崔无澜脸上笑容瞬间僵住,转为暴怒的赤红,手猛地按上刀柄,眼中杀意迸现,几乎就要拔刀劈向牢笼。
“子瞻!”
崔仲仁沉喝一声,及时制止他的冲动,自己上前,站在了牢笼前。相较于崔无澜的浮躁,他神色要复杂得多,目光上下打量了遍越西楼,停在他伤痕累累却依旧挺直的脊背上,微微眯起眼,“卫昭,事到如今,你已是笼中困兽,阶下之囚。这祭台便是你的终点。燕王殿下仁慈,或许还能给你一个痛快。再这般牙尖嘴利,顽抗到底,就不怕死无葬身之地,魂飞魄散,连入轮回的资格都没有么?”
越西楼听着台上那渐渐带上了某种诡异韵律的诵念声,低声一笑,“崔尚书当真以为,这煞费苦心布下的'七星引煞,五行炼魂'之局,仅仅是为了送我卫某人一程?”
崔仲仁眼神闪了闪。
越西楼侧头用下巴点了点那座符篆飘摇的祭台,笑容更深,“燕王的心性,你比我更加清楚。他要的,何止是仇敌的性命?分明是以仇恨与恐惧为薪柴,以血脉与魂魄为祭品,点燃那虚无缥缈的′国运之火,甚至妄图窃取一丝长生久视的契机!这等逆天而行的邪术,需集齐′金木水火土′五行极致之怨煞,更需要足够分量的引子'与′柴薪'。你以为今夜过后,除了他之外,站在这祭台周围的人,包括你们父子,包括这些金吾卫,还有台上那几位′高手’,能全身而退?怕不是都要化作他野望炉鼎里的一缕青烟,灰飞烟灭。”崔仲仁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下意识地抬眼,再次看向祭台。巫士们的诵念声钻进耳朵,带着令人心烦意乱的魔力,暗红标记在绿火下仿佛活了过来,衬着燕王脸上陶醉的笑意,无端透着一股森然的寒意。崔仲仁拢在袖中的手,指尖不由微微发凉。越西楼将他的细微变化尽收眼底,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敲在对方心坎上:“崔尚书是聪明人,清河崔氏百年基业,当真要随这般倒行逆施的疯子,一同殉葬么?悬崖勒马,犹未为晚。卫某虽身陷囹圄,但对卫家的旧案,和今夜这场邪祭,并非全无后手。倘若崔尚书愿助我一臂之力,拨乱反正,我以卫家先祖之名起誓,必保崔氏一门平安,甚至可助崔氏在这即将到来的乾坤涤荡中,谋一个清流正声、安身立命之所。”
这番话说得极快,极轻,却如重锤击鼓。
崔仲仁身形微微晃动了一下,脸上血色褪去几分,嘴唇翕动,似有千言万语在胸中冲撞,却又被无形的枷锁死死封住。崔无澜虽未听清越西楼全部的低语,但见父亲神色变幻,又见越西楼嘴唇开合,心中警铃大作,急忙插话,声音故意放大,带着毫不掩饰的狠厉与讥讽:“卫昭!你死到临头,还敢在此妖言惑众,乱我军心?什么五行炼魂,什么全身而退!王爷神机妙算,天命所归,岂容你这逆贼诋毁!你的死期马上就到,还是省省力气,想想待会儿怎么在阎王殿前哭嚎吧!”话落,他猛一挥手,朝推车的暗卫怒喝道:“还愣着干什么?快把这逆贼给我押上祭台!时辰将至,莫要耽误了王爷的大事!”大
祭台之上,结构分明。
燕王所坐的龙纹石座为主位,其正前方数步之遥,另设有一座略低矮的石台,是为献祭位。两座之间,一道浅浅的沟槽蜿蜒相连,内里似乎也填着暗红色的涂料。
推车的崔府暗卫甫一靠近祭台基座,因身携兵戈,立时被那五名如同石塑般的高手拦下。
暗卫顺从地将推车交予他们,五人沉默地接过,推动囚笼。沉重的木轮与铁链摩擦着石阶,发出“咣哪一一咣哪一一"的闷响,囚笼在巫祝的诵念声中格外刺耳,精准地在献祭位上停稳。“卫公子,别来无恙。”
燕王的目光落在笼中人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抬手扫过周遭符篆飘摇、火光惨绿的一切,“看看本王为你精心布置的埋骨之地,如何?可还合你摄政王殿下的心意?”
越西楼勉力抬起头,锁链随之"哗啦"作响。脸上并无燕王期待的恐惧或愤怒,还扯动干裂的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声音沙哑也清晰:“劳燕王费心,排场不小。只是这品味……与当年你在宫中喜好豢养毒虫异兽、观赏其互相噬咬的癖好,倒是一脉相承。这么多年,还是一样上不得台面。”
燕王眼中阴翳一闪,面上笑容却未减分毫,只指尖在石座扶手上轻轻叩击,“牙尖嘴利,这一点倒是半点不像你父亲卫衡。他虽顽固不化,至少还算个直来直去的武夫。你嘛……空有些小聪明,却和你父亲一样迂腐,看不清大势,辨不明忠奸,所以,才会从云端跌落,成了今日这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还有你母亲华阳……”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掺入一丝虚伪的慨叹,“本王虽非她一母同胞的兄长,可到底血脉相连,对她也有几分怜惜。当年她执意要远嫁幽州那苦寒之地,本王不是没劝过。长安多少青年才俊不要,偏要和一个武夫去边关搏命。可惜啊,华阳也蠢,听不进劝,放弃了我为她筹谋的更好人生。结果呢?红颜早逝,埋骨荒丘。说来,也是她自己的选择,怨不得旁人,死了也是活该。”这话语恶毒,直刺人心最痛处。
越西楼眼底那丝讥诮瞬间冻结,化作冰冷的寒芒。滚了滚喉结,咽下喉间翻涌的血气,他一字一句斩钉截铁地道:“将士战死,英魂犹是将士;苍蝇苟活,嗡嗡终是苍蝇。我卫昭此生以出身卫家为荣,以身为卫衡之子为傲!我母亲华阳长公主,至死未退幽州一步,以金枝玉叶之身,守大宣山河寸土,她是巾帼英雄,是真正的天家气骨!比起你这等只知躲在阴沟里玩弄权术、以邪术妄窃天命的'兄长',她更配皇家'二字!”“放肆!”
燕王脸色陡然阴沉下去,眼中杀机毕露。
也不再多言,只从怀中掏出那个装着六爻蛊母蛊的琉璃瓶,指间捏着一颗碧绿色的药丸,当着越西楼的面,投入瓶中。瓶内那只赤红的蛊虫骤然蜷缩,剧烈翻滚,仿佛承受着极大的痛苦。“呃一一!”
几乎同时,越西楼身体猛地一颤,额角青筋暴起,脸色瞬间灰败,一股噬心刮骨般的剧痛自四肢百骸炸开,迫使他闷哼出声,若非铁枷锁链支撑,几乎要瘫软下去。
燕王脸上重新浮现出快意扭曲的笑,“继续说啊?怎么不说了?卫昭,任你舌灿莲花,此刻也不过是本王掌中玩物,生死由我。说再多,也不过逞一时口舌之快。笑到最后的,终究是本王!”
说话间,张天师着一身八卦道袍,趋步上前,在燕王身侧低声禀报:“王爷,吉时已到。”
燕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因越西楼话语掀起的怒浪,重新端坐,挥了挥手,眼中闪烁着志在必得的光芒,“开始吧。”五大高手闻言,齐齐躬身拱手,默然退下高台,与台下守卫的崔氏父子及金吾卫汇合,只远远拱卫,不再上前。
只余燕王、越西楼,和主持仪式的张天师在祭台之上。张天师手持桃木剑,脚踏罡步,口中念念有词,声音陡然拔高,变得尖锐而急促,几乎要刺破耳膜。
环绕祭台的巫士们诵念声也随之拔高,汇成一片嗡嗡轰鸣。骨铃急摇如群鬼鸣咽,皮鼓猛击似闷雷滚地,一股令人心神俱颤的声浪席卷开来。
不知从何处卷来的阴风骤然加剧,呼啸着穿过庭院。悬挂在祭台四周和枯枝上的黄符朱篆被吹得疯狂翻卷,仿佛无数挣扎的手臂;光秃的树枝在风中扭曲摇撼,发出鬼哭般的"呜呜"声。就连远处拱卫的五大高手与崔氏父子及其麾下金吾卫,都能感到脚下地面隐隐传来的不安震动,衣袍被劲风扯动,几乎有些站不稳脚跟,只得暗自运功定住身形,惊疑不定地望向祭台中心。
献祭位周围七个暗红色的几何标记,仿佛被无形之力从地底深处点燃,依次骤然亮起猩红欲滴的光芒。
那光并不温暖扩散,反而透着一股子邪异的粘稠感,如同刚刚涌出的浓血,竞似活物般,顺着连接主座与献祭位的那道沟槽,无可阻挡地流淌蔓延开来最终尽数汇聚向祭台中央的龙纹石座。
燕王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极致贪婪与陶醉的神情,仿佛已感受到那想象中的、磅礴的“天命"之力正穿越虚空,灌注己身。他不由闭上双眼,张开双臂。
等待着力量充盈,等待着脱胎换骨,等待着君临天下的那一刻……然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预想中力量奔涌的感觉,却始终并未出现。胸口还传来一阵莫名的滞闷,呼吸渐渐变得困难,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体内横冲直撞,吞噬着他的生机。
燕王脸上的陶醉之色逐渐僵住,猛地睁开眼,看向身旁的张天师,“怎么回事?为何毫无感应?联……朕反而觉得……张天师也一脸惊疑不定,掐指急算,额角见汗:“这……这阵法运转无误,七星引煞已动,五行之力当汇于王爷之身才对…为-……””向.……”
一声极轻的嗤笑,从献祭位的囚笼中传来。燕王心头陡然一沉,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猛地转头,看向越西楼。越西楼虽因方才蛊虫躁动而脸色苍白,冷汗涔涔,此刻却抬起了头,嘴角竞挂着一丝奇异的、近乎怜悯的冷笑。
“你……做了什么?!”
燕王厉声质问,声音已失了方才的从容。
越西楼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用那双寒潭般的眼睛,静静看着他。燕王惊怒交加,下意识地举起手中那只琉璃瓶,凑到眼前查看。却只见瓶中那只原本该受他控制的母蛊,此刻竟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狂躁状态,不再痛苦翻滚,而是竖起上半身,两只前端附肢对着瓶壁对着他,极其张狂地舞动了一下。
下一刻,那赤红蛊虫便猛地一个蓄势,周身红光大盛,“啵”一声轻响,竟以不可思议的力量和速度,生生撞碎了坚硬的琉璃瓶壁,直/射/进燕王因惊愕而微张的口中。
“呃啊一一!!!”
燕王喉管中溢出一道不似人声的恐惧尖叫,双手猛地扼住自己的喉咙,眼睛暴凸,脸上瞬间爬满骇人的青黑纹路。
他能清楚地感到,那母蛊钻入体内,并非如以往那样蛰伏受控,而是疯狂地啃噬、窜动,带来的折磨,远比他施加给越西楼的痛苦还要猛烈十倍百倍!他整个人都从石座上翻滚下来,蜷缩在地,剧烈抽搐,精心心穿上的龙袍被尘土和挣扎弄得皱乱不堪,狼狈至极。
“王爷!王爷!”
张天师吓得魂飞魄散,扑上去想要帮忙,却根本不知从何下手,反而被燕王在极端痛苦中无意识挥出的一拳狠狠击中面门,哼也没哼一声,便晕倒在地。“………昭!!!”
燕王目眦欲裂,一边承受着体内蛊虫反噬的剧痛,一边死死盯住囚笼方向,从牙缝里挤出嘶吼,“你…到底……做了什么?!”越西楼冷眼看着燕王在地上痛苦挣扎,如同欣赏一幕迟来的戏剧。强忍着因子蛊与母蛊之间剧烈共鸣而加剧的体内痛楚,缓缓开口,声音因痛楚而微颤,却字字清晰:“六爻蛊,子母相连。母蛊可控子蛊,子蛊亦可反制母蛊。只是寻常之时,子蛊力弱,难敌母蛊威压。可惜,王爷你太心急了。”燕王瞳孔一缩,仿佛意识到什么。
越西楼也难得没有跟他卖关子,翕唇继续往下说,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砸在燕王心头:“这′七星引煞,五行炼魂′之阵,本意是汇聚五行煞气,加持己身,窃取天命。可阵法之力,非你独享。我身在此阵献祭之位,受五行煞气冲击,体内子蛊亦被这外力强行′充能,暂时获得了压倒母蛊的力量。此刻,非是你控蛊,而是我体内子蛊,在通过这阵法联结,反向驾驭你这母蛊宿主!”“你……你疯了?!”
燕王又惊又怒,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子蛊受此煞气冲击,固然可短暂变强,但这是以透支宿主性命为代价!阵法之力霸道,子蛊亢奋反噬,你同样活不成!你是想跟本王同归于尽?!”
“同归于尽?”
越西楼低低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无尽的苍凉与决绝,“燕王舅舅,你太高看自己了。我卫昭六年前就该死在幽州,能偷得这数年光阴,亲眼看到你机关算尽后,却仍旧自食恶果;能为卫家满门、为枉死的将士讨一个公道,我已心满意足。更别说你此刻所承受的痛苦,还远不及我父兄当年在幽州城下所遭受的万分之一!”
他咬紧牙关,声音嘶哑,字字浸透血泪般的恨意。恨不能将血肉骨骼都化作利刃,将这六年来卫家所受的每一分屈辱、每一寸不甘,都从自己胸腔里剜出,尽数奉还,千倍万倍地施加于眼前之人身上。说着,他似乎又想到什么,语气平静下来,泛起一丝奇异的温柔,“至于这子蛊……以其宿主生命为食,亢奋至死之际,会凝聚成一种特殊的'蛊丹’。此丹经秘法炼制,可解世间绝大多数蛊毒,尤其是……同源相生的蛊毒。如此,她身上的′相思蛊',也总算有救了”
燕王如遭雷击,瞬间明白了所有:“原来你是为了这个?!从一开始投降,你就是为了……为了利用本王的阵法,淬炼这子蛊成丹?!你早就知道这祭祀的几细?!”
“不错。”
越西楼坦然承认,尽管体内痛楚如潮水般阵阵袭来,意识已开始有些模糊,但精神却有一种近乎解脱的清明,“我本已存死志,欲以自身性命温养子蛊,徐徐图之。是你这迫不及待的′祭祀,加速了一切,让我能更快达成所愿。说起来,还要多谢舅舅成全。”
“混账!混账!!!”
燕王气得几乎吐血,满腔野望、数十年心血,竞在最后关头为人作嫁,功亏一篑!
他挣扎着想爬起,想下令将越西楼碎尸万段,可体内母蛊疯狂反噬带来的剧痛和无力感,让他连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五大高手和崔氏父子离得太远,祭台上的变故被阵法残余的诡异气息和燕王自己之前的命令所隔,他们似乎尚未察觉异常。张天师更是昏迷不醒。
他竞在自己的地盘,陷入了如此一种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绝境!越西楼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嗤笑,眼底却是一片近乎悲凉的畅快。子蛊在血脉中疯狂冲撞,如同烧红的铁链绞紧五脏六腑。生命力正随着剧痛迅速抽离,视线渐渐模糊成一片晃动的暗影,耳边巫祝癫狂的诵念、风声的鸣咽,都如潮水般退去,沉入遥远的虚无。他却恍若未觉。
只清楚地盘算着,等燕王一死,崔家便如断首之蛇,再难成势。圣人可重掌朝纲。念昔与徊之手中铁证如山,只要开堂重审,卫家三百余口污名必能洗雪,史笔终可还一个公道。
比起前世,他虽手刃仇敌,却仍旧没法让卫家沉冤未雪…如今这样,当真是好了太多。
若说还有什么放不下?
大约只剩她了……
不知何时,铅云低垂的夜空竞飘起了细雪。纷纷扬扬,冰冷寂静,落在他干裂的唇上,融在他染血的衣襟,也飘进他逐渐涣散的视线里。越西楼眼睫微微一颤,仰首望向碎雪飘来的方向。恍惚之间,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江南烟雨氤氲的午后,他在桑氏医馆,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
当时,他刚被桑渐青从鬼门关拽回来不久。幽州一役,带走的不仅是亲族袍泽,似乎也抽走了他所有属于“人"的温度与柔软。三百余道伤疤纵横交错,如同烙印在皮肉上的失败与屈辱。双眼虽经救治,却仍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灰翳,看什么都是混沌模糊的,恰如他那颗沉在无尽黑暗与愤懑中的心。
她便是那时候,来到他身边的。
十三岁的豆蔻少女,端着一碗新熬好的药,站在层林尽染的秋光里。他看不清她的模样,却能闻到她身上浅淡的桃花香。“这是我徒弟蛮蛮,这两年学医小有所成,我不能时刻留在这照顾你,她刚好可以帮忙。”
桑大夫笑着同他介绍,见她一直站在门外,不敢进来,显是有些怕生,还亲自将她引进来,轻轻推到他身旁。
彼时他躺在榻上,不能动弹,命是保住了,心却早已枯槁成灰,活着也不过一具行尸走肉,听到这桑大夫的话,也并未放在心上,默许她来,却从未给过她好脸。
她似乎也看出他不喜欢她,从来不敢到他面前戳他眼窝子,每日乖觉地做好自己分内之事,便不再打搅。
无微不至,又谨守规矩。
竞是比家里从前那些傅母还要贴心。
可那时的他,偏就是那么不识好歹,看什么都刺眼。她把脚步放轻,他嫌她像鬼魅;她有意将药放温了再喂他,他嫌她递药时指尖微凉,触感令人不适;时不时还会无端挑剔药汁的浓淡,饭食的软硬,就是想找她的茬儿。
有一回,他故意打翻她刚熬好的药。
漆黑的药汁泼了一地,瓷碗碎裂。
她也只是怔了一下,默默蹲下身收拾,连一句"小心烫"或是委屈的抽噎都没有。收拾干净,便又去重新煎了一碗送来,依旧沉默,依旧轻手轻脚。他更觉烦闷,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无处着力,索性在她换药时,有意躲开,冷声道:“不必白费力气。我这条命,留着也是无用。你每日在此,不过徒劳。”
说完便盯着她的脸。
想看到她害怕、退缩,或者至少流露出一点厌烦。可她只是抬起眼帘,那双在灰蒙视线里显得格外清亮的眸子看了他一眼,很快又垂下,专注于手中的绷带,声音细细的,却平稳:“师父让我照顾好你。等你伤好了,自然有用处。”
“用处?”
他嗤笑,牵动肋下伤口,痛得眉心一蹙,语气更恶劣,“我还能有何用处?一个瞎子,一个废人。”
她没再接话,只是将纱布末端仔细打了个结,动作轻柔却坚定。那一刻,他竟从她沉默的侧影里,读出了一丝近乎固执的坚持。他更加恼火,却也无计可施,近乎偏执地认定,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对这样死脑筋的姑娘生出半分好感。
直到那年腊月一一
彼时,他外伤初愈,但筋骨未复,目力也未恢复,看东西仍是灰扑扑一片。桑大夫带着她出诊邻镇,医馆只剩他一人。他心中郁结难舒,便摸索着上了医馆后山,想借山林清冷之气平复心绪,也勉强活动一下僵硬的四肢,练几士式生疏的剑招。
杀手便是在那时悄然而至。
不知是旧日仇敌,还是新惹上的麻烦。
他目不能视物,全凭耳力与残存的战斗本能应对。一番惨烈搏杀,虽将来敌尽数格毙,自己却也添了新伤,力竭倒地。寒冷的山风刮过,他躺在地上,喘着粗气,浑身剧痛,动弹不得。
更糟糕的是,天色不知何时彻底阴沉下来,鹅毛般的雪花毫无征兆地飘落,起初稀疏,转眼便成了铺天盖地的暴雪。雪花迅速覆盖了他的身体,寒冷像无数细针扎进骨髓。视线本就模糊,此刻更是一片苍茫的白,夹杂着灰暗。
也好。
本就该死在那场大火里,能苟延残喘这些时日,已是偷来的。死在这荒山雪地里,与死在幽州城墙下,似乎也没什么分别。他甚至感到一丝解脱,闭上眼,心中一片冰冷的平静。可就在他意识即将被寒冷和伤痛彻底吞噬的刹那,一个焦急的声音,带着哭腔,穿透了呼啸的风雪:“…公子?你在哪里?公子-!”是柳归雁?
她怎么回来了?
他拧眉,嘴唇动了动,想让她回去,却发不出声音。下一刻,覆在身上的积雪被徒手扒开,冰冷的雪沫落在他脸上、颈间。一双冻得发抖、却异常用力的小手,拼命地刨开他身边的雪堆。他勉强睁开眼,透过灰蒙蒙的视线,看到一张满是焦急的小脸,脸上的泪痕都叫冰雪冻住,平日里梳得整齐的发髻也松散开,沾满细碎的雪粒。“你……怎么…”
“别说话!”
她打断他,声音带着哭过的鼻音,却异常坚决,手下动作不停,十指早已冻得青紫发僵,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固执地要将他从雪埋中彻底挖出来。终于,他上半身得以解脱。
她试图扶他起来,怎奈他身形实在高大,而她适才上山挖雪已经耗尽力气,试了几次都未能成功,反而两人都狼狈地跌坐在雪地里。一阵更加浓郁和自厌涌上心头,他别开脸,冷声道:“你走别管我……自己回去………
话音未落,"啪”一声清脆的耳光,便结结实实落在他脸上。他愕然转头,灰蒙的视线里,只能看到她胸膛剧烈起伏,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声音却不再是平日的细弱,而是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愤怒到极致的部抖:
“懦夫!
“我……我虽不知道你到底经历了什么,可老天爷既然让你活下来了,就一定有让你活下去的道理!师父花了那么多心血才把你救回来,不是让你躺在这里等死的!你这样子自暴自弃,连…连做人都不配!我若是你的爹娘,定会以你为耻!”
骂完了,她一抹眼泪,不再看他,咬着牙,转身就去附近折了些枯树枝,用身上解下的腰带和能找到的藤蔓,笨拙却迅速地捆扎成一个简陋的拖架,使尽浑身力气,才将他沉重的身体一点一点挪到架子上,用剩余的藤蔓固定好。做完这一切,她已累得气喘吁吁,手掌被粗糙的树枝和藤条磨破,渗出血迹,混着雪水泥污,一片狼藉。
她却只随意拍了拍,抓住拖架前端捆扎的藤条,深吸一口气,弯下腰,开始艰难地、一步一滑地往山下拖拽。
拖架在没过脚踝的积雪中犁出深深的沟壑,一深一浅,歪歪斜斜。她的背影单薄得像寒风里最后一茎芦苇,仿佛下一刻就要被呼啸而过的风雪摧折。
可那脊梁却绷得笔直,透着一股与纤细身形全然不符的执拗,哪怕当真被风吹倒,跌进冰冷的雪窝,她大概也只会一声不吭地爬起来,拍掉身上的雪沫,攥紧手中粗糙的藤条,继续拖着他,朝着山下那一点微弱灯火的方向,一步一步,挪去。
越西楼躺在颠簸的拖架上望着,心中那潭死水,第一次被投下了石子,荡开一圈圈复杂难言的涟漪。
愤怒、难堪、意外,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动容。干裂的唇瓣翕动了下,想说些什么。
她却忽然停了下来。
她心头莫名一紧,以为她终于力竭放弃,或是发现了什么危险,下意识想转头避开她可能的视线。
可她只是缓缓回过头来,轻轻“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却真实的惊喜,抬起一只伤痕累累的手,指向天空,“看,雪停了,月亮出来了。”越西楼一怔,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双眼依然看不清月亮的轮廓,那片天空在他眼中,只是一团比周围稍亮一些的、模糊的光晕。
可是,就在他转回视线,本能地再次望向她时,在那片灰暗模糊的视野中央,她恰好站在那团朦胧天光之下。
或许是雪光映照,也或许是他濒临涣散的意识产生了错觉,他竟清晰地“看"见了她的笑。
不是平日里的温顺安静,而是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完成一件艰难之事后的如释重负,还有一点孩子气的纯粹欢喜。连同她此刻亮得出奇的眼睛,无比清晰地烙进心底。他始终没有看见月亮,却清楚地看见了比月亮还要美的风景。以至于轮回一世,他还念念不忘。
她现在在做什么?
是仍在楚州的院落里,守着那盏为他留的灯?还是已与沈如琢煮茶对弈,只待蛊毒一解,便续上前缘,缔结鸳盟?她那样倾慕沈如琢,想必是后者吧。
也好。
横竖他已是穷途末路,再也回不去了。
若能以此残躯,换得她如愿以偿,与自己心仪之人携手余生,也算是对他从前那些年有意无意的苛待与疏离,一种迟来的偿还。能得她数月真心心相待,已是两世轮回里,命运予他最大的慷慨与侥幸。他该知足,不该再有半分不甘。
只是终究…有些可惜。
早知道那天离开的时候,再多抱她一下好了……越西楼喉间逸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缓缓阖上眼睫,静待生命随同这漫天飞雪,一道归于沉寂。
祭台另一端,燕王已近乎癫狂,急怒攻心之下,将周遭燃烧的惨绿火把胡乱打翻在地,火星与油脂四溅。他一把夺过昏迷的张天师手中那面沉重的玄铁八卦罗盘,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面目狰狞地朝越西楼狠狠掷去。越西楼却连眼皮都未抬,更无半分闪避之意。一一显然已经做好必死的决心。
却也就在这时候,一道熟悉到刻入骨髓的的呼喊,骤然撕裂祭台上混乱的:“越西楼!”
一道纤细的身影,竟自祭台下那片因火把倾倒而骤然蔓延开的混乱火海中,不顾一切地奔出,直直朝他扑来。
身上的纯白衣裙,叫跳动的火光镀上了一层滚烫流淌的金边,飞扬间宛若燃烧的羽翼,破开一切黑暗与死亡。
越西楼死寂的心湖如同被投入万钧雷霆,霍然睁眼。根本来不及思考,那具被玄铁重枷与冰冷锁链死死禁锢的身躯里,不知从何处陡然迸发出一股骇人的力量,生生将那捆缚双手的铁枷挣开。缠绕周身的粗重铁索随之化作昂首的怒龙,“铛一一”一声巨响,将那面足以砸碎头颅的玄铁罗盘精准抽中,打着旋儿飞向远处,深深嵌进祭台的青石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