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地牢
地牢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为幽深曲折。
甬道两侧是冰冷的石壁,壁上每隔一段便是一个锈蚀殆尽的火炬架,早已熄灭不知多久,如今只剩下一只只空洞的盲眼。空气里弥漫着浓重呛人的灰尘,和朽木烂泥般的霉腐气味,每一步踏下,脚步声都在空旷的穹顶下空洞地回荡,更衬得此地死寂幽阗。恍若一座被时光遗忘的石墓。
柳归雁与江淮清一前一后,屏息凝神,从入口处简陋的牢房开始,一路向着最深处狭窄阴湿的囚室逐一搜检过去。
然而,空无一人。
莫说是越西楼。
便是一个看守的狱卒,乃至一只老鼠的踪迹,都遍寻不见。唯有满地厚可盈寸的积灰,与墙角偶尔发现的、不知何年何月留下的干涸发黑的污渍,无声地诉说着被遗弃的岁月。“难道……真的不在这里?”
最后那间囚室的铁栅栏门前,柳归雁举着火折子,微弱的火苗将她紧锁的眉头映照得忽明忽暗。低语声中,那份挥之不去的疑虑,在这片空洞的寂静里被无限放大。
这过分的空荡,反而比严密的守卫更让人心底发毛。江淮清没有接话。
只在一处石壁前半蹲下来,抬指拂过砖石接缝处一道几乎难以察觉的锐器划痕,指尖捻了捻,又凑近鼻端轻嗅。随即,又起身查看了附近几处墙壁与地面,甚至用匕首撬开了几块略为松动的墙砖,探看内侧。每看一处,他眉心心的结便拧紧一分。
“不对劲。”
他终于直起身,拍掉手上的灰士,声音低沉,带着某种洞悉危险后的寒意,“外面的机关,飞箭的形制,还有机括磨损的程度,分明都是近一两年内的东西。关键榫卯处还特意涂了桐油防锈,分明是有人在定期维护。如此耗费偌大财力精力,去维护一座早已废弃的空牢的杀人机关?燕王与崔家,绝不做这等无利可图的蠢事。”
顿了顿,他仰头看着顶上黑酸黟的天花板,侧耳凝神细听。甬道内,除了他们自己压抑的呼吸,和不知从何处缝隙渗进来的、鸣咽般的风声,再无其他声响。
他脸色不由又沉凝一分,“况且,从我们分头行动潜入城中算起,时辰已然不短。倘若越西楼当真被关在其他四狱之一,以江念昔他们的本事和人数,即便强攻受阻,闹出些动静、发出求援或警示的信号,总该有了。可你看看外面,什么都没有。整个长安城安静得像一座巨大的石砌坟墓。便是当初先帝大行,举城缟素之时,也未曾这般死寂过。”
柳归雁踮脚望向甬道尽头那丝惨淡如霜的月光,心头那点不安骤然膨胀,沉沉下坠。
是啊,太安静了。
别说预料中的信号烟火,连本该敲响的更鼓之声,都迟迟未闻。如此沉寂,都不禁叫人脊背生寒。
柳归雁本能地打了个寒噤,启唇正要问:“那我们现在……话音未落,眼风已先一步瞥见囚室角落一一那里地面上的积灰,明显比周遭要薄上许多,灰尘覆盖之下,隐约透出人为刻画的线条轮廓。
她心头一动,立刻走过去蹲下身,小心翼翼地用手拂开那层浮尘。几道清晰、锐利的刻痕毫无遮掩地显露出来,构成一个她完全陌生的、结构简单的几何图案。最关键的是,线条边缘崭新,并无经年累月应有的圆润或风化痕迹。
她立刻招手唤道:“江淮清!你快来看看这里。”江淮清闻声而至,在她身旁蹲下。
目光如电,在那图案上只停留了短短几息,瞳孔便骤然一缩,“八卦巽'位……主风,喻'入',亦表′潜行、“渗透′。快!查查其他牢房,这里应当还藏了暗室!”
无需多言,两人立刻退回甬道,不再搜寻活人踪迹,而是将注意力集中在那些曾被忽略的墙角、地面,乃至一些斑驳的石壁底部。果然在另外六间看似毫无价值的空荡囚室里,陆续发现了手法相似的刻画标记。
图案乍看之下大同小异,皆是简单的卦象变体,但若凝神细辨,其笔划的朝向,交点的位置,还有与囚室本身的相对方位,都存在着微妙却绝不容忽视的差异。
不多不少,正好七个。
没有纸笔可供记录推演。
江淮清直接在甬道中央最厚的积灰上单膝跪蹲下来,随手捡起一根不知从何处掉落的枯枝,在灰土上快速划过,将那七个标记,按其所在的具体囚室位置,与图案本身隐含的卦象方位指向,一一对应,迅速罗列出来。并非简单地连线,而是以枝为笔,在灰土上疾速勾勒、连接、补全,仿佛在瞬间于脑中构建起一个无形的立体模型,将那些分散的、看似独立的点,重新整合、推演。
动作快得惊人,几乎带起残影。
柳归雁屏息凝神,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在灰土上疾划出的复杂线条与符号,心头那股不安如藤蔓般疯狂滋长,几乎要缠住她的喉咙。等他停下来,便迫不及待地问:“怎么样?看出什么了吗?”江淮清死死盯着那幅"地图",沉吟片刻,缓缓摇头,眉心心早已拧成一个化不开的结,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困惑与警惕:“不对劲。单看每一个标记,都只是奇门遁甲里最基础,甚至堪称简陋的方位或路径指引,毫无特异之处,简直像在侮辱人的眼力。可它们偏偏同时出现,整整七个,方位各异,彼此呼应,这绝不可能是巧合,我一时间也参悟不透。总觉得像是故意留下的路标,又像是纯粹为了扰乱心心神、浪费时间的障眼法。”
总之就是没有结果。
柳归雁悬着的心又拧紧几分。
沉默在地牢里化开。
除了彼此压抑的呼吸,只有远处不知何处的滴水声,滴答、滴答,规律得如同催命的更漏,每一声都敲在绷紧的心弦上。而甬道之外,那片被他们窥见一角的夜空,依旧死寂如铁。没有预料中撕破黑暗的信号烟火,也没有隐隐传来的喊杀与兵刃交击,绝对的寂静吞噬着一切,远比任何激烈的战斗厮杀,都更加让人头皮发麻,骨髓生寒。
柳归雁掌心已沁出一层冰凉的薄汗。
用力攥了攥拳,她借着指尖陷入掌心心的刺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站起身,当机立断道:“此地不可久留。情况太过诡异,已非你我二人能解。先退出去,将这里的发现告知江世子和我师父,集思广益,再谋后动。”江淮清略一沉吟,也颔首道:“好。”
话音未落,他手已稳稳按在腰间剑柄之上,转身朝着来时的甬道出口快步疾行。
柳归雁紧随其后。
可就在江淮清的脚,即将踏出最后那间囚室门槛的一刻一一“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的机括咬合声,不知从脚下哪块石板之下,无比突兀地钻入耳中。
两人脸色骤然一变,不等他们反应过来一一“轰隆隆隆一一!!!”
地动山摇般的巨响,便毫无征兆地在周身悍然爆发。整个地牢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自地底狠狠攥住、揉搓、剧烈摇晃。头顶与四周的石壁疯狂震颤,大块大块的碎石和积年灰土如同泥石流般倾泻而下,劈头盖脸砸落。脚下更传来石板相互挤压、摩擦、错位的恐怖尖啸,那声音直钻骨髓,听得人浑身寒毛倒竖。
柳归雁被这突如其来的剧震掀得脚下虚浮,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跄扑倒。
几乎在同一瞬间一一
“咻咻咻咻一一!!!”
墙壁上那些看似只是装饰或通风的孔洞、砖缝,骤然爆发出遮天蔽日的箭雨!漆黑的弩箭密集如狂躁的蝗群,带着撕裂空气的死亡尖啸,从四面八方、毫无死角地朝着柳归雁疯狂攒射!
“小心一一!!!”
江淮清的厉喝,在轰鸣与尖啸中炸开。
顾不上自己同样站立不稳的身形,凭着本能般的反应,猛地回身,长臂一揽,将柳归雁死死箍入怀中,借势向侧面全力滚倒。“笃笃笃笃一一!!!”
就在他们身体堪堪离开原地的刹那,数十支弩/箭便如同狂暴的急雨,骤然砸向芭蕉。
密集而猛烈的撞击声,在咫尺之间轰然炸开,劲力之强,竞将他们刚才立足之处的坚硬地砖都生生洞穿。
只剩一片黔黑冰冷的箭簇丛林骤然耸立,密密麻麻,狰狞戟张,散发着死亡特有的森然寒气。
倘若再迟上哪怕一瞬,此刻被撕裂成肉泥的,便是他们的血肉之躯!柳归雁浑身猛地一颤,一股彻骨的寒意自脊椎窜起,瞬间弥漫四肢百骸。额角与鬓边,细密的冷汗已不受控制地渗出,在死寂的黑暗中闪着冰冷的光。然而,根本不等他们有一丝喘息之机。
第二波、第三波箭雨便已带着更加刁钻狠辣的角度,劈头盖脸地朝着他们激/射而出。速度较之前更快,破空之声更为凄厉,力道更是刚猛无匹,仿佛连这坚硬石壁都要一并撕裂。
一一这显然已经不是在试探或阻拦,而是明辨无误的杀招。不将他们彻底碾为童粉,便不算完!
江淮清狠狠一咬牙根,从齿缝间迸出三个字:“抱紧!”根本无暇查看自己身上是否又添新伤,只将怀中的人锁得更紧,手臂肌肉块块贲起如铁铸,足下猛地发力,整个人如同被强弓硬弩射出的箭矢,朝着那尚未被箭雨彻底封死的牢门方向疾/射而去。差一点……就差一点!
他几乎能感觉到,门外渗入的冰冷空气正拂过他面颊。可也就在这时。
“轰隆隆隆一一”
一阵沉重缓慢的巨响,带着碾碎一切意味的摩擦声,如同沉睡巨兽苏醒的腹鸣,从四面八方轰然围拢而来。
柳归雁被迫仰头,便见两侧及前方的厚重石壁,竟如同活过来的巨兽甲壳,正朝着大门中心缓慢又无可阻挡地滑动,合拢,形成一个不断收缩的石质圆筒,无情地挤压着此间最后一丝光亮,与逃生的空间。江淮清瞳孔骤然缩成针尖,体内真气疯狂运转,将速度催至极限,身影几乎化作一道撕裂黑暗的闪电。
可就在他指尖即将触及门外虚空的最后一瞬。“咚一一!!!”
一声沉闷如丧钟叩击般的巨响,在逼仄的空间内悍然爆开,震得人魂魄欲散。
沉重的石门,与滑动合拢的石壁,严丝合缝地狠狠嵌死在一处,连最一丝细微的光线,都无法再渗出。
只剩呛人的灰尘,在这骤然形成的密闭石棺中猛烈翻滚,弥漫。柳归雁一时间都睁不开眼。
然而身后的死亡之雨,却并没有因此停歇。箭矢的尖啸变本加厉,更加密集,更加疯狂地朝他们倾泻而来。角度刁钻得仿佛有无数双恶毒的眼睛,在这片黑暗中骤然睁开,要将这狭小空间内的两个活物彻底碾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连绵不绝的"咻咻"破空声在这绝境中此起彼伏,宛如某种冰冷而残忍的讥笑,嘲弄着他们一切徒劳的挣扎与奔逃。
“走!”
江淮清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当机立断,改变方向,朝对面墙壁上方一扇狭小的石窗飞去。
一一那是眼下唯一的生路。
哪怕自己无法逃出去,至少也能让她安然无恙……先前劫法场时留下的暗伤尚未痊愈,适才一番生死奔逃,更是耗尽了他本就所剩不多的体力与内息。此刻,他已近强弩之末,胸口灼痛,气息粗重。可那箍在她腰间的手臂,力道却丝毫未松。嘴里死死咬紧牙关,几乎将最后一点力气都挤榨而出,足尖在一面不断震动着喷射弩箭的石壁上狠狠一踏,借着一股近乎蛮横的反弹之力,奋力向上方疾窜。
一只手如同铁钳般死死锁住柳归雁的腰身,另一只手则化作探路的爪,在布满死亡孔洞的壁面上或拍、或抓、或抵,于电光石火间捕捉着那些勉强可供借力的凸起或缝隙。
姿态狼狈,却又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悍勇。宛如一只在毁灭性的暴风雨中,拼尽最后一丝气力,也要逆着狂风骤雨,朝雷电与乌云缝隙中那一点微光挣扎振翅的海燕。可那些箭矢仿佛真的生了眼睛,“咯吱咯吱"不断调整着射击角度,死死咬住他们移动的轨迹。
有几支箭簇上不知抹了什么,与空气的剧烈摩擦的时候,“味"地燃起幽绿诡谲的磷火,如同索命的鬼灯,将他们飘飞的发梢与衣袂点燃。“吆一_”
柳归雁被手背上灼热的刺痛激得倒抽一口冷气,不得不一边竭力缩颈,躲避周遭不断袭来的箭矢,一边手忙脚乱地挥舞衣袖,奋力拍打两人身上窜起的危险火苗。
布料烧焦的刺鼻气味,混着地牢本身腐朽的土腥,在这密闭的绝境中弥漫,将每一口呼吸都染上近乎实质的绝望。江淮清已将身法催逼至极限中的极限,于绝无可能的角度折转、腾挪,险之又险地避开一波又一波交织成死亡罗网的攒射。然而人力终究有穷尽之时。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那扇狭小石窗边缘的刹那一一“噗!噗!”
两道沉响同时传来!
一支弩箭擦着他的左肩胛掠过,带起一蓬温热血雾;另一支则毫无阻碍地狠狠钉入了他的右腿膝弯。剧痛如闪电般骤然窜遍全身。
江淮清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身形不受控制地一歪,苦苦提聚的那口真气瞬间随之溃散。上升的势头也在这一刻戛然而止,两人如同被骤然剪断翅膀的飞鸟,朝着下方布满碎石的地面直坠而去。江淮清咬紧牙关,仍想竭力调整姿态,寻找一处箭矢稍疏的角落暂且苟延残喘,以图再起。
可就在他脚尖落地的一瞬。
“轰一一!!!”
脚下原本看似坚实无比的石板,竞毫无征兆地猛然向两侧滑开。一个漆黑如墨的巨大垂直隧道,就这般毫无缓冲地暴露在他们脚下,宛如地狱骤然张开的狰狞巨口,散着刺骨的寒气。“阿一一!”
柳归雁被这突如其来的失重感,强行从他紧箍的怀抱中剥离开一瞬。短促的惊呼甫一出口,便被脚下隧道中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恐怖吸力,和巨石摩擦的轰鸣声彻底淹没。
“蛮蛮!!!”
江淮清瞳孔猛地缩至针尖大小。
什么也来不及想,只凭着近乎野兽般的本能,将她更紧地摁回自己怀中,和她一块坠入那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隧道幽深冷硬。
柳归雁不知自己滚了有多久,就听"咚一一"一道沉闷的落水声。森寒刺骨的水,混杂着细碎的冰碴,如同千万根钢针,从四面八方蔓延而来,狠狠扎向她柔嫩的皮肤。刺骨的冷意瞬间穿透衣衫,直侵骨髓,激得她浑身猛地一颤,四肢百骸都僵硬麻木,像是刹那间就化作了冰雕。若不是江淮清反应极快,在她入水的瞬间,便死死捂住她的口鼻,她怕是已经被这突如其来的冰寒与窒息,呛得当场昏死过去。幸而这水似乎不算极深。
混乱中,两人的脚很快就触及了底下堆积的淤泥。江淮清在水中稳住身形,随即将抓着她胳膊的手向上一提。柳归雁借力,双脚在底部蹬踏,终于也勉强在水中站直。然而更深的绝望,也清晰地在眼前铺陈开一一这是一个完全密闭的石窟,四四方方,除了头顶极高处他们坠落下来的那个隧道,就再无任何出口。而这唯一的隧道口,也在他们落水的一瞬闭合上。石壁湿滑,长满墨绿色的苔藓,显然已不会再重新张开。而周围的水也是冰冷刺骨,还泛着一种陈年积水的浑浊与淡淡腥臭。水位虽不高,却也淹到了江淮清的胸口。
柳归雁身形更为娇小,几乎要被淹到下颌。她只能竭力仰着头,绷紧脖颈,才能让口鼻勉强露出水面呼吸。
江淮清一手紧紧环着她的腰,给予她支撑,好让她能省些力气。可饶是如此,那无处不在的水压仍沉沉地挤压着她的胸腔,每一次呼吸都变得艰难而短促,胸口都闷得发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