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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结队

长安城,子夜。

白日的肃杀褪去之后,城里便只余下一种庞大而森然的寂静。各坊坊门早已落锁,一百零八坊如同沉睡的巨兽,蛰伏在深深的夜色里。笔直宽阔的朱雀大街空无一人,只有沿街悬挂的零星灯笼在寒风中摇摆,将坊墙高大的阴影投在地上,拉长,变形,更添诡谲。偶尔有金吾卫巡逻的马蹄声,和甲胄摩擦声从远处传来,沉闷而规律,如同这座帝国心脏,在戒严中缓慢而沉重的搏动。在这片由坊墙构成的巨大棋盘的某个隐秘角落,位于光德坊与延康坊之间的一条狭窄夹道内,阴影似乎比其他地方更加浓重。夹道仅容两三人并肩,两侧俱是被岁月侵蚀出坑洼的夯土坊墙,高高耸立在长安的夜色间,墙头生着枯黄的衰草,在夜风里瑟瑟发抖。忽然,靠近光德坊一侧的墙根下,一块看似与其他地方无异的青石板,被从内部悄无声息地顶开一条缝隙。

几双警惕的眼睛在黑暗中扫视片刻,确定周遭只有风声后,一道接一道敏捷的身影,如同地底涌出的幽魂,迅速而有序地钻出,贴着冰冷的坊墙隐入更深的黑暗。

“他娘的,总算进来了!”

燕绥扶着墙,用力摁了摁酸胀的肩膀,忍不住从齿缝里低低啐了一口,长长舒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这鸟不拉屎的密道,长得活像是通到阴曹地府,老子差点以为这辈子都得在里头打转儿了。”江少微和桑竹一左一右,将柳归雁从密道出口稳稳扶出来。听到燕绥的抱怨,江少微由不得“啧"了一声,没好气地斜他一眼,“得了吧你,还好意思说?平日里比谁都能吃,力气不见长,牢骚倒是一箩筐。去年秋狝,是谁拍着胸脯说能扛两头鹿回来,结果半道让一只野兔吓得连滚带爬,差点栽进水沟里?”

“啊?燕指挥使,你还有这一出呢?”

桑竹忍俊不禁,好奇地凑上前,眼睛亮晶晶的,“快说说,后来那鹿抓到没?″

燕绥脸上登时青一阵白一阵,虎目圆瞪,冲江少微眦牙,“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也值得你翻出来嚼舌头?嘴巴忒大!”桑渐青和解百愁合力将青石板推回原位,仔细抹去痕迹。青石板上布满陈年的青苔,桑渐青拍手将它们拂去,抬眸警惕地打量了一圈这阴暗狭窄的夹道,目光最终落回柳归雁身上,带着几分掩不住的探究,“蛮蛮,你入长安统共不到一年光景,且大多时候都待在内宅,是如何知晓这般隐称的通道?念昔他们在长安经营这么久,都未曾听闻。”柳归雁整理衣袖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抬手将一缕被夜风吹乱的鬓发轻轻别到耳后,轻声道:“是……上回进宫赴宴,偶然听皇后娘娘提起的。娘娘说,长安这些坊间夹道素来规制严格,但光德坊与延康坊之间的这一段,早年曾有地动异闻,结构或许有异。我……我留了心,后来寻了机会,自己悄悄来探查过几回,才发现这条掩在砖石下的废弃水道,竞能通到城外。”“原来如此。”

燕绥摸着下巴,点点头,“长安城底下跟迷宫似的,前朝留下的沟渠密道多了去了,有那么一两条不为人知也正常。”江少微与桑渐青交换了一个眼神,虽觉这巧合有些微妙,但此刻情势紧迫,确非深究之时,便也按下不提。

唯有阴影中的江淮清,深深看了柳归雁一眼。眸色在昏暗中掠过一丝极深的思量,却终究未发一言。“时间紧迫,闲话容后再叙。”

江少微从怀中取出一卷薄而韧的纸卷,就着身后粗粝的坊墙展开。燕绥默契地擦亮火折子,凑去,昏黄跳动的光晕勉强照亮了纸上密布的墨线与朱砂标记。

“这是我能弄到的、关于朝廷五处诏狱秘牢最详细的分布与结构图。”江少微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皆是铜墙铁壁,守备森严。若无内应或大军强攻,几无可能正面突破。”

他修长的手指迅速点过图上五个刺目的朱砂印记一一“西市署狱,毗邻胡商聚集区,鱼龙混杂。守卫外松内紧,周遭街巷繁复,极易设伏。”

“东宫率更寺狱,紧靠东宫。太子虽被软禁,守卫仍是东宫率府卫队,人数不多,却皆属精锐,且临近龙首渠。”

“北衙禁苑狱,位于宫城北面禁苑深处,倚靠太液池支流,环境最为隐蔽。守卫皆由天子亲卫中的心腹轮值,眼下已尽归燕王掌控,消息极难打探。”“中央,刑部诏狱,就在皇城脚下,刑部衙门最深处。那里重兵把守,机关重重,是五狱之中公认守备最严的一处。”“至于南边,崔家别院附近废狱,位于安仁坊东南隅,靠近永安渠旧道。此地最为特殊,原是前朝留下的旧监,早已荒废多年,但因紧邻崔氏在安仁坊的一处别院,内情不明。”

言毕,他收起图纸,面色沉凝如铁,“我的人未能探出若湛究竞被关在哪一处。燕王极可能在故布疑阵,甚至设下陷阱,就等我们自投罗网。但眼下,我们已别无选择,只能分头探查,搏这一线生机。”他不再耽搁,语速快而决断,“徊之,你带一队金羽卫,负责西市署狱;解前辈,烦请你领一队'挽棠舟'的兄弟,查探东宫率更寺狱;桑先生和“他目)略一顿,转向阴影中的江淮清,预期迟疑道,“和子慎,你们二人一同前往北衙禁苑狱。刑部诏狱那边,就由我亲自带一队金羽卫过去查探。至于南面那座废狱他转向柳归雁,和她始终寸步不离的桑竹,语气放得和缓了些:“那里可能守备最疏,但地形不明。桑竹,你护好柳姑娘,带另一队挽棠舟'的精锐前往查探。切记,今夜一切行动皆以信号弹为准,青烟即寻获,红色乃求援。若无发现,万勿打草惊蛇,先行撤回此处汇合。”众人面色沉凝,无声颔首,正待依照江少微安排,分头没入夜色。“且慢。”

一道冰冷的声音,却如投入静湖的石子,突兀地划破了凝重的空气。江淮清从倚靠的坊墙阴影中缓步踏出。

一双桃花眼深不见底,如同淬了寒冰的刀锋,并未看向任何人,只越过昏暗的光线与众人惊疑的视线,径直钉在地图上那个属于南面废狱的朱砂标记上。“安仁坊那座废狱,绝非你们想的那么简单。它紧邻的崔家别院,表面是风雅园林,实则是崔家暗中豢养死士、训练杀手的秘窟。为保万无一失,崔无照当年亲自监造,在周围数条坊巷的墙根、地砖、甚至不起眼的枯井处,都布下了奇门遁甲机关。不明就里者踏入,十步之内,必见血光。让桑姑娘护着蛮……柳姑娘去那里,不是探查,是送死,不如让我带她去。”夹道内本就稀薄的空气,瞬间凝滞。

所有目光如实质般钉在江淮清身上,惊疑有之,审视有之,警惕亦有之。柳归雁愕然抬眸,猝不及防撞进他那双幽深难测的眼。心头没来由地一紧,攥着袖口的手指下意识收紧,指甲几乎掐进掌心,身子不着痕迹地向后微仰,拉开了半步距离。桑竹反应更快,几乎在江淮清话音落下的同时,就侧身挡在柳归雁面前,右手稳稳按在腰间剑柄上,指节绷紧,眼神锐利如出鞘的锋刃,死死锁住江淮清,“你什么意思?”

另一侧的燕绥更是勃然变色,猛地跨前一步,与桑竹形成特角之势将柳归雁护在身后。

虎目圆睁,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从牙缝里挤出话来:“老子早就看你鬼鬼祟祟没憋什么好屁!果然!想趁若湛落难,打他媳妇儿的主意?江淮清,你他娘的敢动这心思,先问问老子手里的刀答不答应!”江少微的眉头也倏然蹙紧。

上前半步,挡在了柳归雁与江淮清视线之间,声音压得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子慎,有些话,此刻说来或许不合时宜。但我好歹也算你的堂兄,今日便斗胆,代你已故的外祖父,管教你两句。强扭的瓜不甜。不属于你的,纵使强求,到头来也不过是伤人伤己。更何况……”他有意加重语气,意有所指,“有些路,一旦走错,便再无法回头;有些人,一旦放手,就再难握住。小竹子或许不及你剑术精绝,但也是百里挑一的好手,更有′挽棠舟'的精锐从旁策应,护柳姑娘周全,足矣。”江淮清却只是扯了扯嘴角,笑意冰冷而讥诮,仿佛在看一场无谓的争执,懒得辩驳什么,只却字字如铁地说道:“信与不信,是你们的事,我只陈述事实。崔家别院附近的机关图谱,我曾亲眼见过。若无通晓奇门遁甲之人引路,多少人,都不过是填命的稻草。江念昔,你若执意让你最好的兄弟刚出虎穴,便立马成了鳏夫,那就尽管让这位桑姑娘去试试。”“你一一!”

燕绥怒火攻心心,按在刀柄上的手青筋暴起,几乎要拔刀而出。江少微抬手按住他手臂,眉心紧锁,目光锐利地审视着江淮清,没有立刻赞同,却也未再出言反驳,显然还在心心里权衡。柳归雁紧抿着唇,心绪如潮翻涌。

若要问她是否还恨江淮清?

答案自然是恨的。

若不是他,自己何至于被相思蛊折磨至此。可若要问她是否了解江淮清?

那答案自然也是了解的。

前世到底夫妻一场,当真没人比她更清楚他的性子,若他真存了歹意,这一路上有的是更好的机会对她出手,完全没必要选在这时候,用这种必然引发众怒的方式,针对于她。

况且,崔家为了掩盖巫蛊旧案的真相,早已无所不用其极,那座别院恐怕真已经成了龙潭虎穴,半步也靠近不得……沉默在狭窄的夹道里蔓延,只余寒风呜咽。思忖良久,柳归雁深吸一口气,手指在袖中悄然握紧又松开,轻轻拨开挡在身前的桑竹和燕绥,径直走到江淮清面前。两人之间不过三尺距离,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冷冽与偏执,咬着牙,尽量不去想过去那些不愉快,只道:“好。我姑且再信你一回。”随即便转向江少微,微笑道:“世子,便依临淄王所言,由他与我同往南面废狱。让桑竹随我师父去北面,或另有安排。”“姑娘!”

桑竹急得一把抓住她的手臂,连连摇头,眼中满是忧惧。柳归雁回身,轻轻反握住桑竹冰凉的手,拍了拍,安抚道:“别担心,我不会有事的。”

江少微看着柳归雁坚定的神情,又瞥了一眼桑渐青凝重却微微颔首的示意,沉吟片刻,终是妥协,“好。但为防万一,我再多拨一队人手随行。记住,若遇变故,不计为何,都不可恋战,立刻让他们护你撤离,片刻都不要犹豫。”解百愁从怀中珍而重之地取出一个不起眼的灰色小药囊,塞进柳归雁手里,压低声音叮嘱道:“丫头,拿稳了。里头是我压箱底的几个小家伙,危急时或可惑敌耳目,或能指引生路。以血为引,心念驱动,足以保命。”桑渐青上前一步,目光如寒潭古井,牢牢锁住江淮清。语气平缓,却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临淄王殿下,既如此,老朽这不成器的徒儿,便暂且托付于你了。咱们丑话说在前头,药王谷如今虽已覆灭,但我师兄弟二人,尚有一息残存于世。若蛮蛮有分毫损伤他笑了笑,声音染上几许森然寒意,“别怪老朽不客气。”解百愁心头猛地一跳。

他到底在宫中浸淫多年,深知这位临淄王骨子里的骄傲与乖戾。师兄这话,近乎威胁,半分颜面未留。即便此番他们能安然度过,依江淮清的性子,日后怕是也会伺机报复回来……

他心底一阵焦急,琢磨着是不是应该上前打个圆场。然而,预想中的暴怒和讥讽却并未出现。

只见江淮清上前一步,低头仔细整理了下并无线褶的袖口,面朝桑渐青,极其郑重地、一丝不苟地抱拳躬身,长揖及地,声音前所未有的沉肃,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恭谨。

“桑先生金玉良言,子慎谨记于心,今夜必当竭尽全力,护柳姑娘周全。”与他平日那个讥诮孤高、仿佛对万事万物都不屑一顾的临淄王,简直判若两人。

众人都是一怔。

连燕绥都突兀地打了个嗝,虎目圆瞪,整张脸都写满难以置信。江淮清却对浑然未觉。

直起身,按剑走到柳归雁身侧,只吐出两个简洁的字:“走吧。”便率先转身,干脆利落地没入前方深沉的黑暗之中,再无半句多余言语。大

月上中天,清冷的银辉泼洒下来,却照不进安仁坊东南隅这片被遗忘的角落。

这里靠近早已废弃的永安渠旧道,衰草遍地,断壁残垣在月色下投出张牙舞爪的怪影,夜风穿过空荡荡的窗洞和门框,发出呜咽般的哨响,更添阴森。一座完全由巨大青石垒砌而成的建筑,低矮敦实,如同伏地的怪兽,沉默地矗立在废墟中央。

墙皮早已剥落,露出内部颜色更深的石体,上面爬满了枯死的藤蔓和厚厚的苔藓,散发着一股潮湿的土腥与陈年腐朽混合的气味。一一这便是前朝的旧监,如今的南面废狱。荒凉得几乎与周遭的断壁融为一体,在夜色中毫不起眼。然而只稍踮脚,便可越过废狱东侧那堵不过一丈余高的坍塌院墙,能窥见截然不同的景象。

那便是崔家别院的一角。

纵然是在这墨汁般泼洒的深夜里,惨淡的月光依旧勾勒出墙内亭台楼阁精巧得近乎刻毒的轮廓。飞檐斗拱静默地刺向幽暗的苍穹,与这边满目疮痍的荒颓败,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照。

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悄然笼罩着那片精致的建筑群。没有灯火,没有人声,只有一股无形而粘稠的压抑感,如同冰冷的潮水,自那高墙之后无声弥漫过来。

看不见,摸不着,却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胸口,让每一次心跳都变得迟疑而悸颤。

高墙之下,柳归雁一行人悄无声息地潜入废狱外围的阴影中。江淮清打了个手势,跟随而来的那队精锐金羽卫,便如同水滴渗入沙地,迅速而默契地散开,依托断墙残垣隐去身形,只留下一片更加死寂的废墟。江淮清没有立刻动作,独自立于一片相对开阔的残垣上,闭上眼,似乎在感受风的方向,又像是在聆听大地的脉搏。片刻,他睁开眼,眸光在月色下显得异常锐利,抬手指点着周围看似杂乱无章的路径,残存的石基,以及几株歪斜古树的位置,低声对身边的柳归雁道:“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门方位被人为改动过,生门隐匿,死门暗藏杀机。跟着我的步子走,一步都错不得。”话音刚落,他便率先向前走去。

步伐奇特,时而曲折迂回,时而快步直穿。明明前方看着是断墙或深坑,他却能安然踏过。柳归雁抿着唇,紧跟其后。

若是桑竹在,或许能带着她施展轻功,直接掠过这片区域,可身边是江淮清……她本能地排斥和他有关的肢体接触。江淮清似乎也全然明了,始终与她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足够在突发状况下及时援手,却又绝不会近到让她不适。只有一次,柳归雁被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攫住,脚下一绊,人踉踉跄跄向前扑倒。

眼看就要触动一片铺着浮土的地面,一只修长如玉的手及时托住她肘弯,力道适中地将她带离原位。

几乎是同时,“嗖嗖"几声凌厉的破空之音,从侧面一处矮墙的缝隙中射出,几支黝黑的短弩箭深深钉入她刚才即将落脚的地面,箭尾犹自震颤。“小心。”

江淮清的声音在耳畔响起,短促而清晰。

话落便迅速撤开,退回到了之前那个“安全"的距离,仿佛刚才那惊险的援手从未发生。

柳归雁心脏狂跳,定了定神,低声道:“多谢。”声音礼貌而疏离。

人甚至都没有回头多看他一眼,便继续按照他指引的路径,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废狱那黑洞洞的入口走去。

江淮清跟在她侧后方,没有说话,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她略显单薄踉跄的背影。

冬日的月色凄清又荒凉,照得她脸色也格外苍白,几乎透明。适才的惊险似乎耗去了她本就所剩不多的力气,不过走几步路,都不禁发喘,仿佛下一刻就会支撑不住,悄无声息地倒下。江淮清眉峰紧锁,眸底忧色难掩。

柳归雁似乎察觉到身后过于专注的视线,脚步微顿,略带疑惑地侧头看了他一眼。

江淮清立刻垂下眼帘,再抬眸时,脸上已恢复了一贯的冷硬,只是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你……近来身体如何?”柳归雁转过脸,目视前方黑暗的狱门,声音平淡无波:“尚好。”江淮清眼神骤然暗沉下去,痛苦与自责在里头翻滚,蔓延,几乎要满溢而来。

喉结几番滚动,下颚线在月下绷得死紧,像是在与什么激烈搏斗,终于,他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从齿缝间艰难地挤出几个字:“相思蛊的事…是我之过。若能挽回,我愿”

“殿下。”

柳归雁蓦地打断他,声音冷澈如冰,头也不回,“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只要殿下能助我将王爷平安救出,从前种种,我可以不再计较。”不再计较……

这四个字,本是江淮清曾经在无数个悔恨交加的深夜里,暗自期盼,却又深知绝无可能得到的“赦免"。

如今终于亲耳听到她说出,他却没有半分如释重负,只觉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铁手狠狠攥住,一点点发力,一点点碾碎,直到彻底化为童粉。死死咬住牙关,他才将几乎冲口而出的闷哼压了回去,口腔里满是灼人的腥甜。

“你……就当真那般喜欢他?”

他问,强迫自己调匀呼吸,声音因极度压抑而显得有些怪异沙哑,“喜欢到……可以原谅一切,包括我带给你的伤害,只为他能平安?”柳归雁一下停住,没有立刻回答。

地牢入口的黑暗近在咫尺,里面吹出的风阴测而又寒凉,几乎能将人的皮/肉都从骨头上尽数削剜下来。

她却在这瞬间,仿佛被这问话拉入了另一个时空。从钱塘医馆里,那个重伤沉默,却会对她轻轻点头的少年;再到骊山行宫夹道,他毫不犹豫地将她从带火的长箭下拉走,抱入怀中;以及南下这一路,他屡次挡在她身前的背影;还有中蛊那夜,他滚烫的怀抱和沉重的呼吸…记忆中的画面纷至沓来,带着切实的温度,将她心底因江淮清而起的寒意悄然驱散。

连带她原本紧绷的侧脸线条,也不知不觉柔和了下来,眼底深处漾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波光。

没有看江淮清,也不曾回头,只是望着虚空中的某一处,抬手捂住胸口怦然跃动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