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去长安
黑暗如潮水般涌来,吞没一切。
眼前的一切光怪陆离,仿佛骤然坠入一场混乱冗长的梦。一场无边无际的大雨,从梦的起点贯穿至终。雨水打落了繁花,冲毁了墙垣,天幕昏沉如铁,从未透出一丝光亮。整个世界都浸泡在一片凄冷黏稠的潮湿中。
茫然四顾片刻,柳归雁才惊觉,自己竞又回到了钱塘。一对青红交织的比翼鸟,瑟缩在光秃秃的枝头,翅膀紧贴,发出声声凄厉哀鸣。
树下,一个熟悉的身影立在雨幕深处。
戴着那副她魂牵梦索的傩神面具,没有打伞,亦未披蓑衣。单薄衣衫被雨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清瘦的轮廓。他在雨中微微发着抖,像一只被遗弃的、失魂落魄的幼大。
是“他”!
柳归雁心口猛地一悸,提着裙摆不顾一切地冲进雨中,想要靠近那个曾给予她最初温暖的身影。
可当她颤抖着手,轻轻摘下他脸上的面具,露出的,却是越西楼那张苍白而痛苦扭曲的脸。
柳归雁愕然僵住,尚未理清这荒诞景象,就见数条沉重的玄铁锁链如同有生命的毒蛇,自晦暗天空骤然垂下,冰冷地缠绕上越西楼的手腕脚踝,猛地收紧,爆发出无可抗拒的力量,将他从她面前狠狠拖拽开!“不一一!”
柳归雁失声惊呼,扑过去想抓住他。
越西楼被铁链强行按着,重重跪倒在泥泞雨水中。雨水如刀,冲刷着他额角迸裂的伤口,蜿蜒的血痕混着泥水淌下,将他痛苦到极致的面容,深深镌刻进她眼底。
痛楚真切得如有实质,一点一点碾碎她的心脏。柳归雁疯了一般捶打着面前无形的屏障,声嘶力竭。可她的呼喊穿不过去,她的手指触不到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铁链一寸寸收紧,将他拖向更深更暗的雨幕之中,直至最后一点轮廓也彻底湮灭……“王爷一一!!!”
一声撕裂般的呼喊冲口而出,柳归雁猛地从床上惊坐而起,胸膛剧烈起伏,冷汗已浸透中衣。
身畔传来椅子急促摩擦地面的“滋啦"声,有人快步靠近,随即便有一只温暖的手,握着一盏温茶,递到她面前。
“蛮蛮,怎么了?可是梦魇着了?”
沈如琢忧心忡忡地看着她,见她额发尽湿,忙用衣袖轻轻为她擦拭。柳归雁捂着心口,喘了好一会儿,才从梦境的余悸中慢慢抽离。没有去接沈如琢递来的茶,只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指尖冰凉,力道却大得惊人,目光如同烧红的炭火,灼灼地逼视着他,“兰若哥哥,你告诉我,越西楼他…是不是就是六年前在我师父医馆里养伤的那个人?”沈如琢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一晃,眼神有一瞬躲闪,却是扯起一个惯常温润的笑,柔声道:“蛮蛮,你魇着了。这几日劳心伤神,都没好好休息,人都晕过去了。先喝口水定定神,别再想那些了。找玄天盒的事交给我,你…“你休想搪塞我!”
柳归雁根本不听他的,只越发攥紧他的手,力道之道,指尖都要嵌进他的腕骨里去。
许是冬阳太过惨淡,又许是相思蛊毒已蚀入肌理,她巴掌大的脸上血色尽褪,苍白得像一碰即碎的薄瓷。额角与鬓边的碎发被冷汗浸透,湿漉漉地贴在脸颊,愈发衬得她纤弱伶仃,楚楚可怜。
可偏偏那双眼睛,却亮得慑人。
宛如寒夜里不肯熄灭的两簇火苗,固执地钉在沈如琢脸上。他若不给出一个答案,她便要这般一直望穿他,直到地老天荒。“我记得清清楚楚!六年前,他被送到师父的医馆,身上……少说也有三百多道伤。那时幽州巫蛊案刚刚爆发,卫家遭逢灭顶之灾。而他离开钱塘不久,长安魏王府就多了一位名叫'越西楼′的神秘客卿--时间对得上!圣人、皇后,还有魏王夫妇,都待他格外不同,俨然如亲子一般!而他……他这些年对巫蛊旧案那份穷追不舍、刻骨铭心的执着……兰若哥哥,”她喉间一哽,声音不自觉软下来,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哀求:“你若还当我是你自幼疼爱的蛮蛮……就告诉我。那个人…是不是他?越西楼…他是不是……卫昭?”
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一颗一颗,无声地砸在沈如琢心口最软的那处。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手指,下颌绷成一道冷硬的线条,喉结艰难地滚动了几下,却终究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可沉默本身,便已是最残忍的回答。
柳归雁脑袋一阵晕眩,下意识用手撑住床榻,才勉强稳住身形,顾不得自己还未穿鞋,掀开被子,便要下地往外冲。“你冷静些!”
沈如琢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她重新按回床上,“他现在人在长安,落在燕王手里!连念昔和徊之他们都束手无策,你远在楚州,又能做得了什么?”柳归雁心口如遭重击,整个人失力般跌坐回床榻。排山倒海的绝望与茫然瞬间攫住了她,堵得她喘不上气,连哭声都窒在喉间,只能本能地蜷缩起来,屈起双膝,将整张脸深深埋入臂弯与膝盖围成的方、之地。泪水无声无息地汹涌而出,浸湿了衣袖,她破碎的声音仿佛是从肺腑最深处碾磨出来的:“我早就该认出他的……我怎么会…怎么会一直都没认出…若不是早就结下缘分,当初在骊山行宫,柳家将她当作礼物献给江淮清的时候,那位与她素无瓜葛的"摄政王",为何要冒着开罪江淮清的风险,执意将她从泥淖中拉出?
又为何坚持要替她解那难堪的余毒?任凭她如何冷言拒绝,甚至恶语相向,他都寸步不让。
还有前世那些令人困惑的回护。
和今生的以命相护……
原来一切皆有迹可循。
是她太愚钝,什么都没能察觉。
也是她太盲目,竞就那样狠心地,一次次将他推远,又一次次用疏离和冷漠刺伤他,还对他说出那么多绝情的话……“都是我的错……是我不好……
她越发将自己蜷紧,双臂死死环住双膝,仿佛要缩进一个不存在的壳里。单薄的肩背在压抑的鸣咽中剧烈颤抖,每一次抽噎都带动着整个纤细的身形,脆弱得如同深冬寒风里,最后一片挂在枝头瑟瑟发抖的枯叶,仿佛下一刻就要被彻底摧折,零落成泥。
沈如琢沉默地看着她,心口仿佛也被那无声的鸣咽揪紧了。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轻轻拍着她的背,将声音放到最柔最缓:“蛮蛮,别这样。若湛他……是九死一生里走过来的人。当初幽州那般绝境,尸山血海他都闯过来了,这次…也定能逢凶化吉。我已让折竹去准备,午后便动身前往长安,与徊之、念昔他们会合。你放心,"挽棠舟"必倾尽全力,将若湛平安带回来。”
柳归雁眼睫一颤,猛地抬起头。
泪水还挂在脸颊,眼底却已烧起两簇不容动摇的火,“我跟你一起去!”“胡闹!”
沈如琢眉心骤然拧紧,声音斩钉截铁,“长安如今是龙潭虎穴,燕王一手遮天,便是我去了,也未必能摸到城门。你身子这个样子,又如何能再去涉险?留在这里,等我消息。”
“不,正因是我,才更有机会!”
柳归雁急急抓住他的衣袖,目光灼灼。
沈如琢疑惑地看向她。
柳归雁抬手抹去脸上的泪痕,语速加快,条理却异常清晰:“如今长安戒备森严,江世子、燕指挥使,还有我师父师叔,都是燕王名单上的人,必然被盯得死死的。可我不一样,在他们眼里,我只是柳家一个养在外头、无足轻重的女儿,与旧案毫无牵连,又手无缚鸡之力,对他们构不成任何威胁。他们不会防备我。由我出面,或许反而能绕过他们设下的重重关卡。”沈如琢“丝”地吸了口气,眉头深锁,陷入沉思。柳归雁见他动摇,立刻趁热打铁道:“至于我的安全,你更不必忧心。有桑竹寸步不离地守着我,我绝不会有事。”偏斜的日光照进室内,将她整个人笼在其中。脸色依旧苍白如纸,眼眶红肿未消,相思蛊的折磨让她看起来异常单薄脆弱。
可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眸子深处,却燃烧着一种近乎孤勇的炽热与决绝,仿佛连周遭凝滞的空气都能被这点光亮驱散。沈如琢微微一怔,心神有了片刻的恍惚。
眼前的身影,缓缓与记忆深处那个单薄瑟缩的小女孩重叠起来。那时,她刚被桑大夫接到身边,整个人瘦弱不堪,像一只受尽惊吓的幼鸟,外头稍有风吹草动,便立刻躲到门后,任凭桑大夫如何柔声哄劝,也不肯出来。
后来他才知晓,她母亲已逝,舅舅只将她当作货物,盘算着嫁出去换钱,表兄更是个禽兽不如的混账,倘若桑大夫再不救她,她怕是都活不到真正及笄。他心头不由得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怜惜。
只是那时,“挽棠舟"内楼动荡,他诸事缠身,纵然有心庇护,也是分身乏术。
只能暗暗催促自己再快些,再强些,待彻底收回内楼,掌控整个"挽棠舟”,在江湖上站稳脚跟,好要将她妥帖护在自己羽翼之下,再不受半分风雨摧折。
可当他终于暂且忙完手头冗务,能抽出身去照看她时,她身边,却已然有了旁人。
即便若湛每次去寻她,都戴着他的那张傩神面具,可他心里就是知道,她能认出来。
她看向若湛的眼神,都比望向自己时,多了几分掩不住的欢喜;每每目光交错,也都是她第一时间错开眼,任由夕阳余晖,在她脸颊染上娇羞的绯色。仿佛若湛就是她的天。
昔日那些逆来顺受的怯懦与颓唐,也因他一扫而空,再未在她身上出现过。而若湛站在她身侧,也的确……比他更为般配。他本该为她高兴。
可那高兴底下,却总泛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隐秘的酸涩。如今历经劫难,再次相见,她显然比在钱塘时更加坚毅。外表虽依旧带着病弱的苍白,可内里却仿佛藏着一柄淬过火的剑,锋芒隐于鞘中,却随时准备出鞘,斩断一切桎梏。他这才骡骤然想起桑大夫曾经说过的话:“蛮蛮′这个小名,除了比翼鸟的期许之外,还有一层倔强不屈的意思。就像悬崖边开出的野花,看着柔弱,可根却深深扎进石缝里,任凭风吹雨打,都绝不让自己曲折半分。”和若湛真是……如出一辙。
沈如琢唇角不自觉地牵起。
笑意温柔如旧,眼底却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苦涩。所有酝酿好的劝阻言辞,最终都消融在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里,他抬起手,像许多年前那样,带着无奈与纵容,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声音是连他自己都未曾料想的柔和:
………收拾一下吧,我们很快就出发。”
大
腊月的长安,像一块被冰封的巨石。
凛冽的风刮过坊墙街巷,卷起尘土和纸屑,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全城戒严的旨意早已下达,十二道城门紧闭,只余下供盘查的小口,由身披重甲的金吾卫把守,长戟在阴沉天光下闪着冷硬的光。昔日车水马龙的街衢空寂无人,只偶尔有巡逻士兵整齐沉重的脚步声碾过石板路,一声声,敲在人心上,更添萧瑟。
那日法场上的血腥,和惊天动地的对质,终究无法被完全掩埋。众人恐惧之余,一些细碎的议论也开始在茶楼酒肆的角落,街坊邻居的门缝间,悄然滋长“听说了么…那天法场上,那姓卫的喊的那些话……“嘘!小声点!不要命了?”
“可我听着……不像全是假的。倘若卫家当真通敌,为何要拼死守城?那卫太子当年,可是出了名的仁厚……
“我也觉得蹊跷。那些所谓的′铁证',来得好巧……”然而,这点微弱的质疑,很快便引来了更猛烈的扑杀。搜捕令一出,金吾卫和京兆府的差役,便开始在城中四处搜捕卫昭同党,爪牙都扑向了寻常街市,稍有议论或神色可疑者,不问青红皂白,就锁拿下狱。一时间,长安风声鹤唳,人人自危,连高声说话都不敢,更遑论出门。这股肃杀的寒气,甚至蔓延到了城郊。
连往日尚有些许人烟的庄子,此刻也门户紧闭,死寂一片。西郊官道边一家勉强支着棚子的烧饼摊前,一个男子头戴深灰色兜帽,整张脸都掩在阴影下,默不作声地递过几枚铜钱,接过两个用油纸包好的烧饼。他动作极快,虎口上布满老茧,与寻常行脚汉子无异。只是在转身离开时,飞快扫了眼不远处正在盘问过路人的金吾卫,压低帽檐,脚步不疾不徐,却巧妙地拐入狭窄的巷弄,身影几晃,便消失在一片破败的屋舍之后。
一一此地便是小汤庄。
自上回那则骇人听闻的拐卖案发生后,这座庄子便彻底荒废,连乞丐都不敢靠近,此刻却成了绝佳的藏身之所。
男人熟门熟路地绕到庄子深处一栋看似摇摇欲坠的土坯房前,警惕地环顾四周,随即闪身而入,动作轻捷地挪开墙角一堆烂柴,矮身钻入一个黑黟黟的泥口,又将柴草复原。
地窖里光线昏暗,只有角落一盏小小的油灯勉强驱散着浓重的黑暗与潮气。空气里弥漫着泥土霉味,和浓重的草药气息。墙壁上渗着水珠,地面凹凸不平,堆着些勉强能用的旧家具。
唯一一处稍干燥的角落,眼下铺满了草席和被褥。上面躺着一个昏睡的男人,形销骨立,脸色苍白,正是刚刚解完六爻蛊的卫曜。
这蛊霸道,纵已解开,仍旧有复发的风险。桑渐青与解百愁都不敢怠慢,寸步不离地守在旁边,一个凝神把脉,一个小心地调整着炭火盆的位置,让那点微弱的暖意尽可能笼罩病榻。
地窖中央摆着一张旧木桌,缺了一条腿,只能用石头垫着。江淮清双手撑在桌沿,身子前倾,就着桌上昏暗的油灯,仔细研究着一张绘有长安城防与宫禁布局的羊皮堪舆图,眉心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燕绥背靠着冰冷的土墙,双臂抱胸,脸色黑如锅底,眼神不善地死死盯着江淮清的背影。
两人之间的距离远得能再塞进几个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绷的敌意,显然刚发生过激烈的争执。
地窖入口的动静可以传来,燕绥便立刻按刀转头。江淮清的手无声地扣住了图卷边缘,桑渐青与解百愁也立刻做出了戒备的姿态。
直到那戴着兜帽的身影完全走下阶梯,在灯光下露出江少微那张俊朗却难掩疲惫的脸,众人才略微松了口气。
“怎么样?”
燕绥一个箭步冲上前,虎目中是难以掩饰的焦灼。江少微摘下兜帽,长长吐出一口白气,摇了摇头,脸色沉重,“不乐观。我设法接触了一个还能递出消息的旧日眼线。若湛被单独关押在诏狱最底层。卡卫全部换成了燕王的亲信,和崔家掌控的金吾卫,里外三层,水泼不进。每日只由特定的人送一次食水,任何人不得接近,连用刑的情况都探听不到。”地窖内一片死寂,只有油灯芯子偶尔爆出轻微的"噼啪”声。“燕王对外什么说法?”
桑渐青沉声问,手中拨弄炭火的动作停了下来。江少微眉头紧锁,“只称逆犯卫昭羁押候审,未提如何处置。但以燕王行事之风,如此大费周章控制消息,恐怕……”“他是在忌惮。”
一直沉默的江淮清忽然开口,声音冷得像地窖里的寒气,“他忌惮咱们手里头的巫蛊案证据,也忌惮越西楼′摄政王'身份虽破,但在军中朝廷仍有他看不见的潜在影响力。他不敢立刻杀,是在等,等一个能彻底将这些威胁粉碎,或者能逼出那些证据的时机。”
“那又如何?”
燕绥猛地一拳捶在土墙上,簌簌落下些尘土,“就算不立刻杀他,难道会好好待他?他肋下的伤就没好全!如今又中了那劳什子六爻蛊!多拖一天,就多一分危险!我们必须立刻救人!”
“怎么救?”
江淮清头也不抬,指尖点在堪舆图某处,“如今长安十二门尽皆封锁,禁军、金吾卫全在燕王手中,咱们连城门都进不去。就算进去了,诏狱那种地方,闯进去就是死路一条,该怎么救?”
“那就杀进去!”燕绥低吼,眼中布满血丝,“拼着一死,总能搅他个天翻地覆,抢到一线救人的生机!”
“莽夫之勇!”
江淮清终于抬起眼,眼底是冰冷的讥诮,“你以为燕王身边只有明面上的守卫?光是法场上那五个不知他从何处网罗来的老怪物,就够咱们所有人喝一壶!杀进去?是去送死,还是去逼燕王立刻对越西楼下杀手?”“你一一!”
燕绥额角青筋暴跳,猛地逼近一步,一把攥住江淮清的衣襟,几乎将他提离地面,“江淮清!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肚子里那点龌龊心思!你根本就是嫉妒若湛!巴不得他早早死在燕王手里,你好一一”“燕绥!住口!”
桑渐青与解百愁同时厉声喝止。
江少微皱着眉,几步上前,用力掰开燕绥的手,声音压得极低:“都什么时候了,还闹!眼下还是要以大局为重,倘若咱们自己都乱了阵脚,若湛该怎公办?!”
燕绥胸膛剧烈起伏,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狠狠瞪了江淮清一眼,终究不甘地松开了手。
江淮清慢条斯理地拍平衣襟上的褶皱,脸色在跳跃的油灯光下晦暗不明,斜睨了眼燕绥,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刺骨的讥诮弧度。燕绥越发紧咬牙关,额角青筋突突直跳,握刀的手背上骨节狰然泛白,几乎要将刀柄捏碎。
空气仿佛被瞬间抽干,连油灯的火苗都停止了跳动,凝成一豆僵直的光。无形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肩头,塞满了地窖的每一寸缝隙,每一次呼吸都变得艰涩而漫长,仿佛吸进去的不是空气,而是冰冷的铅块。恰在此时,地窖上方通往地面的厚重木板,突然传来了三声敲击。“咚咚咚一一”
声音极轻,却带着清晰而富有节奏的韵律,在死寂中格外突兀。众人瞬间屏住呼吸,浑身肌肉绷紧,手几乎在同一时间按上了各自的兵刃。燕绥与江少微如同猎豹般无声地掠至阶梯旁,目光如电,死死锁住头顶的木板。长剑与横刀已然出鞘半寸,寒光在昏暗中一闪而逝。木板被人从外小心翼翼地挪开一小道缝。
一道纤细身影,裹挟着外面寒气,顺着阶梯笨拙而轻缓地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