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子母蛊
长安,西市。
午时将至。
低垂的云层沉甸甸地压在长安城阙上空,整片穹顶都铅灰一片,不见半点阳光,只有凛冽的北风打着旋儿刮过空旷的刑场,卷起尘土和枯叶,发出鸣咽般的声响。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着陈年血腥,和人群汗臭的污浊气味。西市中央临时搭起的高台四周,早已被黑压压的人群围得水泄不通。禁军持戟肃立,面色冷硬,将百姓隔绝在十丈开外。大家都踮着脚尖,伸长脖子,脸上交织着恐惧、兴奋与麻木,“嗡嗡"的议论声如同夏日蝇群,挥之不去。
高台之上,正中央设一朱漆公案,后置雕花太师椅。燕王一身亲王冠服,神色威严地端坐其上。即便在此等肃杀血腥之地,他依旧姿态从容,甚至不忘抬手示意,让侍立身侧的书记官为他徐徐斟上一盏热茶。
崔仲仁坐在他左手稍次之位,身姿一样沉稳,却是全身肌肉紧绷,警惕地观察着台下人群,和周遭甲士的每一丝动静。微蹙的眉心,始终刻着几道挥之不去的折痕。
数十名金吾卫精锐持刀立在刑台周围,个个被坚执锐,甲胄崭新,与周围禁军服饰截然不同。
一一显然是崔家新近掌控的力量。
崔无澜站在队伍最前面,按着刀,来回在周遭巡视。嘴角噙着一丝志得意满的冷笑,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台下人群,仿佛在搜寻着什么。
“带逆犯一一!”
尖锐的唱喝声撕裂了沉闷的空气。
人群骤然骚动,视线齐刷刷投向通道尽头。四名身材魁梧的金吾卫,押着一个踉跄的身影,一步步踏上了刑台。那人穿着一身肮脏不堪的赭色囚服,一头乌发如枯草般散乱披落,脸上混杂着凝固的血污与新添的伤痕。手脚皆被碗口粗的沉重铁链锁死,每迈出一步,铁链便随之拖曳,发出冰冷刺耳的"哗啦”巨响。透过破损的衣襟,隐约可见琵琶骨处狰狞外翻的陈旧疤痕。
然而即便身负如此枷锁与伤痛,他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宛如一杆宁折不弯的铁枪。
深陷的眼眸亮得灼人,仿佛两簇不屈的火焰,要在这朔风凛冽的早冬刑台上,无声而决绝地燃烧。
一一正是幽州卫氏这一代的长子,卫曜。
台下人群被他这模样慑得静了一瞬,旋即如沸水般炸开更加的刺耳的议论“看!那就是卫家余孽!”
“呸!通敌卖国,害死幽州那么多将士,死有余辜!”“燕王殿下英明!崔家为民除害!”
“杀了他!杀了这逆贼!”
唾骂声愈演愈烈。
几个激愤的百姓,更是奋力挤到前排,将早已准备好的臭鸡蛋、烂菜叶……狠狠掷向台上。秽物砸在卫曜身上、脸上,留下污浊的痕迹,腥臭弥漫。崔无澜恍若未闻,抬起小指,闲闲掏了掏耳窝,显然极享受此刻这种“民意沸腾"的场面,嘴角噙着毫不掩饰的得色,不紧不慢地踱步到卫曜侧面前,居高临下地脾睨。
眼里没有丝毫对将死之人的怜悯或敬畏,只有一种纯粹而残忍的、猫戏老鼠般的快意与玩味。
卫曜咬紧牙关,额角青筋突突跳动,胸膛因压抑的怒火而剧烈起伏。秽物流进眼角,带来刺痛,他却死死瞪着前方,任凭污秽满身,自始至终,未发一言,只用那双燃着火的眼睛,沉默地对抗着所有的羞辱与喧嚣。“肃静一一!”
惊堂木重重拍下,声震全场。
燕王缓缓起身,目光威严地扫视台下,嘈杂声渐渐平息,只剩寒风呼啸。“圣躬违和,龙体欠安。”
他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清晰地压过风声,传入在场每个人耳中,“特命本王,代天监刑,肃清国贼,以正视听!”话音方落,他目光陡然转向跪地的卫曜,语气骤厉,如冰刀刮骨:“逆犯卫曜!尔乃六年前幽州叛逆、靖安侯卫衡之侄,卫氏余孽!尔等勾结外虏,屠同袍,致使幽州生灵涂炭,山河破碎,其罪一也!案发之后,不思悔改,隐匿逃亡,屡抗王师,其罪二也!更兼尔包庇、联络同为大逆之犯的卫昭!此人欺君离上,窃据高位,祸乱朝纲,更于日前,悍然袭击朝廷命官崔无照,意欲杀人灭口,凶残暴戾,实乃十恶不赦,令人发指!”他顿了顿,眯起眼,目光如钩,紧紧锁住卫曜,“卫曜,本王念你或受族兄蒙蔽,或尚存愚昧亲情,最后予你一线生机。你若肯当众供出逆犯卫昭之下落,或可视作戴罪立功。本王或可向圣人陈情,为你求得一条生路。则…他冷笑,目光缓缓扫过台下刽子手身旁那柄在阴沉天光下泛着冷冽寒光的鬼头铡刀。
未尽之言,杀意凛然。
一直沉默如山的卫曜,此刻终于动了。
艰难而缓慢地抬起头,目光像是从地狱深处燃起的鬼火,先是极慢地扫过台上端坐如钟的崔仲仁,又掠过一旁几乎要按捺不住得意的崔无澜,最后,死列定格在燕王那张威严又虚伪的面皮上,“呵"的一声,扯起嘴角。声音因长久干渴与嘶吼而沙哑破裂,却异常清晰,像生铁砸在冻土上,带着金石撞击般的硬度,悍然穿透凛冽寒风:“燕王殿下,崔尚书,还有这位……崔都尉。你们这一唱一和……可真够热闹。“勾结外虏?屠戮同袍?”
他嗤笑一声,短促而尖锐,带着无尽的悲愤与嘲弄,“幽州城破那日,我卫家满门男丁,上至我伯父靖安侯,下至未及冠的垂髫幼弟,哪一个不是身先士卒,战至最后一刻,血染城墙,魂归故里?!我卫家七万儿郎的忠骨,至今还深深埋在幽州的冻土之下,守着那片他们用命换来的山河!“而你们这帮蛀空朝廷的蠹虫!除了会躲在长安这温柔富贵乡里,摇唇鼓舌,罗织罪名,构陷忠良,还会什么?!也配跟我提'勾结?提′屠戮'?!“是谁在背后与契丹暗通款曲,输送利益?!是谁精心构陷,递上那足以以假乱真的所谓′铁证′?!又是谁,在尘埃落定、忠良覆灭之后,迫不及待地扑上来,瓜分我卫家基业,吮吸我幽州将士未寒的鲜血?!崔无澜一-!”他猛地将视线钉在崔无澜脸上,锁链随着他的激动哗啦作响,字字如刀,剖心挖肝。
“你们崔家,往上数三代!可曾有一个男儿,真正在边关的朔风里流过一滴血,在塞外的沙场上受过一道伤?!如今穿上这身朝廷赐下的′官皮',拿着百血汗换来的俸禄,干的却全是构陷忠良、戕害百姓、窃国自肥的勾当!道貌岸然,狼子野心!
“我卫曜今日便是即刻就要化作厉鬼,也要睁着这双眼,看着你们这帮窃国大盗,如何被天道昭昭的雷霆殛顶!如何被觉醒的万民唾弃!如何一步、一步堕入那永世不得超生的阿鼻地狱,受尽业火焚身,永无解脱之日!!!”这一番话,裹挟着六年的冤屈、血火与彻骨恨意,如同积蓄已久的火山轰然喷发,又似九天惊雷悍然炸响在死寂的法场上空。台下,许多百姓脸上先前被煽动起的激愤之色,骤然僵住了,眼底一片茫然与深深的疑惑。窃窃私语声再次响起,却与之前的咒骂截然不同,带着惊疑与不安。
台上,崔仲仁脸色已然铁青,下颌绷紧,拢在袖中的手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泄露了内心的震荡。
崔无澜更是被这一连串诛心之言骂得面皮由红转紫,再由紫涨得发黑,手指着卫曜,嘴唇哆嗦着,“你、你、你……”了半天,却挤不出一句像样的反驳。卫曜转开眼,仿佛多看一眼都嫌脏,目光灼灼地扫向台下那无数张或麻木、或震惊、或犹疑的面孔,深吸一口气,用尽全部的生命力嘶吼出声:“至于我堂弟一一卫昭一一!
“他做得好!做得极好!!
“这些年,无论是对这风雨飘摇的朝廷,还是对你们这些或许曾受过他恩惠,却茫然不知的百姓,亦或是对我含冤莫白的卫氏满门,他卫昭俯仰无愧,顶天立地!
“他是卫家的好儿郎!是我卫曜今生最大的骄傲!”他的声音哽咽了一下,亦带着无尽的愧怍,仿佛真的在对虚空中的某个人说话,字字泣血,“那日在地牢,是兄长眼拙,竞未认出你来……是为兄的错!兄长…在这里,给你赔不是了!
“但是今天你给我听好了!!这就是个局!一个专门为你设的死局!!你准来!听见没有?!不准来--!!!给我好好活着!活下去!活到时机成熟的天,为我!为卫家!为含冤而逝的卫太子殿下!还有幽州城下那七万至今未能明目的英魂,报、仇、雪、恨一-!!!”
“逆贼放肆!堵上他的嘴!快!!!”
崔无澜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气急败坏地咆哮,恨不能现在就将他掐死。一名金吾卫立刻上前,将一块脏污不堪的破布狠狠塞进卫曜口中,另一人则用力将他的头死死按压在冰冷、散发着淡淡血腥味的铡刀台之上。卫曜“呜呜"闷吼,身体奋力挣扎,铁链″哗啦"作响,几乎要嵌进他骨肉,人却终究被数名金吾卫死死按住,动弹不得。崔仲仁闭着眼,胸膛在厚重的织金蟒纹官袍下剧烈起伏,手死死攥紧,才勉强维持住面上那最后一丝岌岌可危的镇定。燕王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仿佛只是在看一场无趣的闹剧。直到卫曜被彻底制服,他才缓缓将目光从台上移开,如同帝王巡视疆土般,缓缓扫过台下鸦雀无声的百姓,和那片林立的长戟,又仿佛穿透重重人群与房屋,看向某个虚无的远方。
“卫昭。”
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风声,清晰地钻入每个人的耳朵里,带着一种仿佛与阴影对话般的笃定。
“你若还自诩是卫家儿郎,若还顾念这台上之人,是你在这世间仅存的血脉至亲。就立刻现身,束手就擒。本王或可念在血脉亲情,以及你昔日那点微末功劳的份上,向圣人陈情,为卫曜求得一条苟活之路。“否则,午时三刻一到,铡刀落下,不仅卫曜身首异处,他的尸身也将弃于城西乱葬岗,任由野狗撕咬,风雨侵蚀,永世不得归葬祖茔,成为漂泊无依、无人祭奠的孤魂野鬼。
“卫昭,你素来自诩重情重义,胸怀天下,乃当世无双的'人中之玉。如今就当真忍心,看你兄长为你落得如此下场?你当真要做一个眼睁睁看着至亲因你而死,自己却只敢缩首藏尾、苟且偷生的懦夫吗?”“呜!呜呜一一!!!”
卫曜双目赤红欲裂,口中破布被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几乎要断裂!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疯狂挣扎、扭动、摇头,脖颈被粗糙的木枷勒出可怕的血痕,只能发出困兽般绝望而暴怒的闷吼,被身后崔无澜及其手下死死摁在冰冷的铡力台上,徒劳无功。
寒风穿过刑场,卷起尘埃与枯叶,发出鸣咽般的声响,更添肃杀。日晷的阴影,悄无声息地移动着,一分,一秒,不容置疑地逼近那柄静默等待着饮血的、寒光凛冽的鬼头铡刀。无形的恐慌与紧绷到极致的杀机,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
午时三刻已至。
人群中仍旧没有任何反应。
手捧朱漆令箭的官差,紧张地朝主位上的燕王看了一眼。燕王面无表情地点了下头。
官差深吸一口气,高举令箭,拉长了嗓音,嘶声喊道:“时辰已到!行-一刑一一!”
令箭脱手,在空中划出一道朱红的弧线,重重摔落在刑台之上。卫曜紧绷着心弦终于松下,闭上眼,嘴角扯出一丝欣慰又释然的笑。崔无澜不快地“啧"了一声,用力将卫曜的脑袋往铡刀台的凹槽里狠狠一按,确认位置无误,这才带着多余的护卫,悻悻然从铡刀旁退开几步,让出空间膀大腰圆的刽子手赤/裸着上身,朝手心"呸呸"吐了两口唾沫,搓了搓,稳稳握住了那柄刃口雪亮的鬼头铡刀长柄,深吸一口气,手臂肌肉块块贲起。铡刀缓缓升至最高点,刃口对准了卫曜的后颈,在阴沉的天光下,反射出刺目而冷酷的寒芒。
下一刻,铡刀裹挟着千钧之力,猛然下压!胆小之人都闭上眼,不敢多看。
却听“咻一一"的一声。
一柄薄如柳叶的奇异飞镖,闪着幽蓝寒光,从台下电射而出,悍然卡在铡刀锋刃与底座之间。
下压的铡刀戛然而止,就悬在卫曜颈后毫厘之处!几根发丝停在刀锋,随风飞扬而落。
刽子手虎口震裂,鲜血迸流,骇然失色,呆立当场。不等他反应过来,又是“咻咻咻一-"几道破空之声,从人群四面八方骤然响起。
无数淬毒的铁蒺藜、透骨钉、飞蝗石……如同疾风骤雨,瞬间笼罩了整个刑台前方,目标直指台上刽子手,和周遭的金吾卫。人群骤然大乱!
尖叫声、哭喊声、怒骂声混作一团,人们再也顾不得什么官兵威仪,只想逃离这突如其来的杀身之险,你推我操,互相践踏,如无头苍蝇般疯狂向四周溃散奔逃。
瞬间就将维持秩序的警戒线,冲得七零八落,人潮汹涌如沸。“有刺客!保护王爷!拿下逆贼!”
崔无澜嘶吼着,“锵″地拔刀出鞘,带领身边精锐,扑向铡刀台,意图控制住卫曜这最重要的“饵”。
然而他的脚刚踏上台板,“嗖嗖"数道身影,如同鬼魅般,从混乱的人群中冲天而起。一个个皆以黑巾蒙面,动作迅捷狠辣,手中刀剑寒光凛冽,人未至,凌厉的劲风已扑面而来。
为首两人,一个剑法绵密如网,一个刀势大开大阖,配合无间,瞬间便将崔无澜及其亲卫卷入战团,刀剑碰撞之声密集如爆豆。一一正是江少微与燕绥!
“何方贼子,安敢劫法场?!左右,与我拿下!”一直沉默端坐的崔仲仁,此刻终于等到了他期待已久的“变数”,霍然起身,声如洪钟,腰间那柄伴随他征战多年的横刀已然出鞘,刀身映着天光,流淌着沙场饮血的沉黯光泽。
话音落下。
刑台上那些原本看似普通差役、书记官,甚至抬鼓架子的杂役中,立时便有十数人眼神骤然变得锐利,齐齐暴喝,从袖中、腰间、鼓架暗格里抽出隐藏的刀剑弓弩,悍然加入战团,径直扑向劫囚的蒙面人。动作整齐划一,攻势狠辣。
显然都绝非寻常衙役,而是崔家暗中蓄养、以备不虞的死士私兵!崔仲仁自己更是一撩袍摆,便要亲自下场。他虽年过半百,可当年也是跟随先帝马上征战、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悍将,身手或许不及巅峰时的靖安侯卫衡,但沙场搏杀的经验与狠劲,绝非寻常江湖高手可比。
一个眼神,他便立马锁定了战局中几个关键节点,振刀便要杀出一条血路,直取核心。
却不料一柄长剑,如同毒蛇吐信,悄无声息地横在他面前,精准地格开了他蓄势待发的一刀。
剑身轻颤,嗡鸣清越。
崔仲仁心头一震,抬眼望去。
拦路者同样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深邃冰冷的眼睛,身形挺拔,而这剑法路数……竞带着几分熟悉的味道,像是皇室秘传剑术,又糅合了别样的诡谲与灵动。
电光石火间,一个名字闪过崔仲仁脑海。
他瞳孔骤缩,压低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疑:…临淄王?!”江淮清眼神毫无波动,既不承认,亦不否认。手中长剑一抖,挽起数朵凌厉的剑花,不再给崔仲仁任何试探的机会,攻势如潮水般连绵不绝地涌上,将他死死缠在原地。明明金吾卫的人数更占优势,却没法从他们手里讨到半点好处。“废物。”
燕王愤然甩袖,侧头对身后如同影子般侍立的五名心腹道,“去,把卫曜带走,控住即可。其余贼子,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是。”
五人齐声应诺,声音低沉喑哑。
他们貌不惊人,衣着普通,混在燕王随从里毫不显眼。可当他们纵身跃入战团时,身上骤然爆发出的凌厉气势,却让周遭空气都为之一凝。
刀光剑影间,他们配合默契,招式狠辣老道,招招直指要害,竞似演练过千百遍。
不过几个照面,便已将两名试图阻拦的蒙面人逼得险象环生,连江少微和燕绥都感到压力陡增,不得不分心应对。
很快就有人认出,这五人赫然都是江湖上早已成名、却又神秘消失多年的顶尖高手,不知何时,竞被燕王网罗麾下。眼见他们如入无人之境,就要突破层层阻拦,触及铡刀台一一“嗤一一!”
一道匹练般的雪亮剑光,宛若惊鸿,自斜刺里骤然闪现。毫无征兆,却速度快到了极致,角度更是刁钻狠辣,直取五人中为首那人的咽喉,逼得那人不得不舍弃眼前的对手,回刀自救。抬眸便见一名身法剑势明显更为高明凌厉的蒙面剑客,拦在他们面前。手中长剑看似朴实无华,但每一剑刺出,都带着一种堂皇正大却又变化无穷的意韵,竞以一己之力,挡住了他们的联手推进。只是这五人身法到底强横,配合起来更是天/衣无缝,压制力十足。蒙面剑客虽剑术超绝,可为了抵挡这狂风暴雨般的合击,许多精妙的化劲与闪避技巧便不得不施展出来。在某个格挡旋转的瞬间,一个极其细微,却深深烙印在某些人记忆深处的起手式,不经意间流露。燕王一直冷漠观战的眼睛骤然亮起,人骤然从太师椅上站起身,抚掌而笑,声音带着掌控一切的得意,穿透兵刃交击的嘈杂:“好一招′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越西楼一一不,卫昭,你终于舍得出来了?”“卫昭”二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所有人耳中。正与崔无澜激斗的江少微、燕绥,缠住崔仲仁的江淮清,乃至那些拼死作战的蒙面死士,动作皆是不由自主地微微一滞。而铡刀台上,仍旧被锁链死死束缚住的卫曜,更是浑身剧震,不顾脖颈被木枷格出血痕,猛地扭过头,死死盯向那个绝然独战五大高手的蒙面身影。狂喜如岩浆般冲垮了濒死的冰冷,瞬间涌遍四肢百骸,随即又被更加撕心裂肺的自责与恐惧。
很想唤他的名;
很想让他走,不要再管自己;
可嘴里塞着破布,只能发出"鸣鸣"的悲鸣和眼底的泪水,混着血污,狼狈满面。
燕王满意地从卫曜身上收回目光,又更加满意地看向越西楼,昂起下颌,朗声道:“卫昭,你以为凭你们这几个人,几招江湖把式,就能从这铜墙铁壁的法场救走逆犯?睁大眼睛看看!这四周,全是本王调来的金吾卫精锐!里三层,外三层,便是插翅也难飞!
“束手就擒吧。本王惜才,看在你能隐忍六年、爬到如今高位的“本事’上,本王或许还能赏你一个痛快。负隅顽抗,只会让你和你的好兄长,死得更难看!越西楼一剑荡开身前三人的合击,借力后撤半步,稳住了微微气喘的身形,抬手扯下了脸上已然无用的蒙面黑巾,不屑地勾起唇角,“是吗?”燕王眉头微凝,胸中那股掌控全局的笃定,莫名因为他这抹笑生出一丝细微的裂纹,抬手正要让五大高手速战速决。却听"嗡嗡嗡一_”
一种奇异而密集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振翅与爬行声,骤然从四面八方响起。大家还没反应过来,无数黑点、灰点、褐点……便如同决堤的潮水,从刑场边的树木、青石板路的缝隙,还有刑台木架的蛀孔,甚至某些金吾卫士兵的甲胄褶皱里涌现而出。
一一正是他们最畏惧的蛊虫!
“啊!什么东西?!”
“虫子!好多虫子!”
“钻进甲胄里了!好痛!救命!”
凄厉的惨嚎瞬间压过了兵刃碰撞的杀伐之声,如同瘟疫般在法场每一个角落蔓延开来。
原本队列森严的金吾卫,在这无孔不入的蛊虫浪潮冲击下,乱成一团。没人再顾得上那些蒙面人,只手忙脚乱地拍打着头盔与衣甲缝隙,惊跳着踩踏脚边涌动的黑潮,甚至因过度恐慌而互相推挤、碰撞,再不复方才的肃杀威仪。
不过眨眼之间,严整的军阵便如同被洪水冲垮的堤坝,土崩瓦解,溃不成形。
而令人惊异的是,那些蛊虫仿佛认得人一般,精准地避开了所有越西楼一方的人马。
燕王这才发现,他们腰间都佩戴着一个不起眼的香囊,脸色终于第一次彻底阴沉下来,眼中燃起熊熊怒焰,“解百愁……是那个老匹夫的蛊虫!好!好得很!”
台上压力骤减。
越西楼趁机提起一口气,长剑如虹,瞬间逼退身侧两名高手,一个箭步冲到铡刀台前。
“铛!铛!”两剑。
精准地斩断了卫曜手脚上最粗重的铁链,又一剑劈开木枷的锁扣。“小七……”
卫曜口中的破布被扯掉,他顾不得满嘴血腥,第一句话便是带着哭腔的嘶哑自责,“你不该来的!你不该来啊!是我连累了你……”“兄长无错,错的是他们!”
越西楼打断他,一边快速割断他身上剩余的绳索,一边用力将他扶起,“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省些力气,我带你杀出去!”他将一颗药丸塞进卫曜口中,自己却因这剧烈的动作,肋下伤口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眼前猛地一黑,身形不受控制地晃了晃,额上冷汗涔涔而下。一一他本就有伤,方才与五大高手的激战,又耗尽了他所剩无几的体力,此刻全凭一股意志强撑。
卫曜察觉到他的虚弱,心中大恸,刚想说什么,越西楼已深吸一口气,朝着混战中的众人大喝一声:“走!!!”
这一声号令,如同给所有苦战之人注入了一剂强心心针。江少微、燕绥等人精神大振,齐齐发力,向着预定的撤离方向,且战且退。眼看就要突破最内层的包围,与外围接应的人马汇合,燕王暴怒的狂吼,如同受伤的野兽,震彻全场:“你一-休一-想一-!!!”几乎就在他吼声响起的同时,正要借力迈步的卫曜,身体猛地一僵。一阵无法抑制的剧烈哆嗦,自他脊骨深处窜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脸上本就不多的血色骤然褪尽,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颈,指甲深深陷入皮肉,喉间窒息般发出“嗬嗬"声响,仿佛有什么活物正在他咽喉深处疯狂地钻咬、啃噬。“呜一一!”
他短促地闷哼出声,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一软,整个人便如同断了线的木偶,剧烈地痉挛着向地上瘫软下去。豆大的冷汗,从他身上每一个毛孔争先恐后地涌出,顷刻间便浸透了他肮脏的囚服。
“兄长?!”
越西楼大惊。
本就力竭的他,被卫曜这突如其来的挣扎一带,脚下虚浮,伤口处传来锥心刺骨的剧痛,眼前彻底一黑,闷哼一声,竞跟着卫曜一起,踉跄着向地上倒去“若湛!”
江少微、燕绥见状,立刻便要回身救援。
却被愈发疯狂的金吾卫和那五名高手死死缠住,难以脱身。燕王脸上笑得得意,好整以暇地举起一个琉璃小瓶,亮在越西楼面前。琉璃瓶晶莹剔透,一眼便能清楚地看见里头一只约拇指指甲盖大小的赤红蛊虫,正因燕王刚刚投入瓶中的一枚碧绿色药丸,而痛苦地翻滚,蜷缩,拿自己的身子不停撞击着瓶壁。
一一和卫曜如出一辙!
越西楼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