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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时局

长安,子夜。

月色被浓重的云翳吞噬,星光不见,唯有凛冽的北风在坊墙巷道间呼啸穿行,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戒备森严的燕王府后门,一道极隐蔽的角门悄无声息地滑开一道缝隙,两道裹着深色斗篷、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身影,如同鬼魅般闪入,门扉旋即闭合,仿佛从未开启过。

书房内,炭火将熄未熄,仅余暗红。

燕王未着王服,只一身玄色常服,立于窗前,背影沉凝如山。崔仲仁与崔无澜甫一进门,便摘下兜帽,露出两张因紧张和疲惫而显得灰败憔悴的脸。

崔无澜的鬓角甚至带着未干的冷汗,在昏暗光线下微微反光。“王爷……

崔仲仁声音干涩沙哑,还带了一丝劫后余生的微颤,“金羽卫和左右金吾卫巡查极严,几处隐秘的通道都加了暗哨,今夜我等还能过来,实属侥幸。”一一何止是侥幸?

他们几乎是动用了那几条埋得最深、平日里连想都不敢轻易想起的绝密暗线,才勉强避开了层层递进的盘查。

整个过程如同在刀锋上赤足行走,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谁能想到,他清河崔氏堂堂家主,竞也会有如过街鼠辈般、借着夜色与阴影潜行的一日?

崔仲仁齿关紧咬,下颌绷出僵硬的线条。

袖底的手早已攥成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骨节因过度用力而发出细微却清晰的"咯咯"声,在死寂的书房里,仿佛是他心头屈辱与愤恨碾磨的声响。崔无澜更是直接一拳砸在身旁的柱子上,指节寸寸泛白,“欺人太甚!全城搜捕江淮清?呵,分明是冲我们来的!我们的人现在连府门都难出,传递消息如同火中取栗!江淮清那个疯子现在下落不明,就是个不知道何时会炸的火/药桶。万一他被越西楼抓住,或者他自己发了疯乱咬…他不敢再想下去,眼中血丝密布,“还有阿兄,他定是遭了越西楼的毒手!琉璃岛一去不回,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此仇不报,我崔无澜誓不为人!悲愤如滚烫的岩浆在他胸腔里冲撞,烧得喉头阵阵发紧,声音不受控制地哽住,像是被人生生扼住了咽喉,喘息都带着血沫般的腥气。崔仲仁亦是眼眶发红,身形摇摇欲坠,强撑着道:“王爷,眼下我们如同困兽,内外交迫。越西楼手握沈平康、卫翦,若再得江淮清口供,或从其他地方寻到当年旧案的铁证,咱们只怕覆灭就在眼前。子铭他…他若真的……”他喉头哽住,无法成言,眼里满是绝望。

书房内一片死寂,只有炭火偶尔爆出"噼啪″轻响,更添压抑。良久,燕王缓缓转过身,脸上并无崔氏父子那般惊惶,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甚至有一丝成竹在胸的晦暗光芒。“崔兄,子瞻,稍安勿躁。”

他出声宽慰,走到主位坐下,声音沉稳,“越西楼想用江淮清和全城封锁困死我们,逼我们自乱阵脚。但我们,偏不随他心意。”崔仲仁苦涩道:“王爷,非是我等心志不坚,实在是…如今人为刀俎,我等连传递消息都难,还能如何?”

燕王端起案上微凉的茶盏,指尖轻抚杯沿,眼中寒光一闪,“既然他越西楼能借′搜捕逆犯′之名,行困锁之实,我们为何不能反客为主,直接控制这长安城?”

“什么?!”

崔仲仁与崔无澜同时失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崔无澜急道:“王爷!控制长安?这、这岂是儿戏!如今禁军虽未必全听越西楼,但金羽卫乃天子亲兵,精锐尽在其手,又有京兆府、左右金吾卫协防,我们的人被看得死死的,如何控制?一个不慎,便是坐实了′谋逆′大罪,再无转圜余地啊!”

崔仲仁也骇然道:“王爷,此事万万不可!风险太大,无异于自寻死路!且不说能否成功,即便一时得手,又如何面对天下悠悠之口?如何应对四方可能的勤王之师?″

燕王神色不变,甚至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风险?如今我等还有退路吗?坐等越西楼归来,将你我推上断头台,便不是死路?"他放下茶盏,声音压低,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至于如何控制,如何应对……本王既然敢提,自有后手。”

崔仲仁与崔无澜面面相觑,惊疑不定。

燕王也不再跟他们多废话,只抬起手,轻轻击了两下掌。书房内侧一道隐蔽的帷幕被无声拉开,两名燕王府豢养的心腹家丁,小心翼翼地用一副临时赶制的简易木架,抬着一人缓步走出。那人身上盖着厚毯,看不清面目,但身形隐约可见。崔家父子起初不明所以,待到那木架被轻轻放下,厚毯边缘露出一只苍白修长,却极为熟悉至极的手时,崔仲仁猛地瞪大了眼睛,崔无澜更是如遭雷击,一步冲上前,颤抖着手,轻轻掀开了厚毯的一角。一张伤痕累累,却依旧能辨认出原本俊逸轮廓的脸,霍然映入了眼帘。“阿兄?!是阿兄!”

崔无澜激动狂喜,声音都变了调。

崔仲仁也踉跄扑到近前,双手死死攥住儿子那只冰凉的手,仿佛抓住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浑浊的老泪决堤般涌出,声音抖得支离破碎:“儿啊……我的儿阿……真的是你!你还活着……老天有眼,你还活着啊!”他抖着手,目光如蓖子般在崔无照身上细细刮过,从散乱的鬓发到苍白的脸颊,从缠裹的伤处到微弱的起伏,连一丝一毫的细节都不肯放过。直至确认儿子虽重伤虚弱,但气息平稳,显然是经过了极精心的救治,性命已无大碍,他那悬在嗓子眼数月、几乎被恐惧与绝望碾成童粉的心,终于落回腔子里。

崔无照眼睫颤了颤,缓缓掀开一线。

目光起初是涣散的,像蒙着层薄雾,在父亲和弟弟焦急的面容上徘徊了片刻,才逐渐凝起焦距。干裂泛白的嘴唇吃力地扯动,牵出一个微弱却真切的笑,“父亲……子瞻……我无事。”

视线艰难地移向一旁静立的燕王,带着几分感激和劫后余生的复杂情绪,轻声道:“此番……子铭能活着回来,全仰仗燕王殿下。若非王爷…暗中遣人接应援手,我恐怕……早已葬身琉璃岛外那片深海,尸骨……无存了。”崔仲仁与崔无澜闻言,浑身剧震,不约而同地转身,朝着燕王的方向,深深拜伏下去,额头几乎触到冰冷的地砖。

“王爷再造之恩,崔家上下……没齿难忘!”崔仲仁声音嘶哑,带着哽咽后的沉痛与决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掏出来,“此恩重于泰山。日后王爷但有所驱,我清河崔氏…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崔兄言重了。”

燕王扶他起来,“子铭亦是本王看着长大,岂能见死不救?起来吧,如今不是客套的时候。”

崔无澜扶起兄长,让他靠得更舒服些,急切地问:“兄长,你既从越西楼手中脱身,可知他接下来有何打算?琉璃岛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崔无照喘了口气,眼神逐渐变得锐利而冰冷,扫了眼自己的父亲和弟弟,又望向燕王,缓缓道:“越西楼的打算……或许比我们想象的更可怕。父亲,子瞻,你们可还记得,当年幽州城破,靖安侯府满门罹难,事后清理战场,可曾……找到卫昭的尸首?”

崔仲仁脸色一变,“你为何突然问起这个?当时尸山血海,又是大火焚城,许多尸首都无法辨认……卫昭他身受重伤,绝无生还可能,应是葬身火海,或是……”

“或是,他根本没死。“崔无照打断父亲的话,声音虽弱,却字字如锤,“我此番南下,虽未找到玄天盒藏宝图,却窥破了一个惊天秘密一一越西楼,就是卫昭!”

“什么?!”

崔仲仁与崔无澜同时失声,那声音如同被人生生掐断了喉管,在死寂的书房里炸开,又瞬间被厚重的墙壁与帷幔吞噬,只余下空洞的回响。崔无澜甚至下意识后退了半步,脊背撞上冰冷的墙壁,声音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嘶哑而干涩:“这……这绝无可能!阿兄定是重伤未愈,神思恍惚,或是叫那越西楼使了什么诡谲手段迷惑了!他、他怎会是卫昭?卫昭六年前就该死在幽州了!尸骨无存!”

崔无照虚弱地摇摇头,胸腔起伏牵动了内伤,引得他又低低咳了两声,气息微促,“如何不可能?当年幽州城破,火海焚天,事后清理战场,尸骸如山,焦黑难辨,可曾有谁……真真切切找到了卫昭的尸首?没有。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本就是天大的疑点!”

“而那越西楼仿佛凭空而降,这些年来,我们动用多少人力物力,掘地三尺探查其根底,所得不过′曾为魏王府客卿′寥寥几字,再往前便是茫茫一片空白。以他如今展现的心机和手段,若真是寻常耕读出身,岂会在此之前籍籍无名,半点痕迹不露?这来历的干净',恰恰是最大的不干净!分明是有人费尽心机,为他抹去了所有过往,重塑了一个天衣无缝的身份!”他每说一句,崔无澜的脸色便白上一分,崔仲仁的背脊便僵直一寸。书房内的空气,仿佛随着他的话语,一寸寸凝结成冰。“你们再细想,越西楼对六年前那桩巫蛊旧案,是何等异乎寻常的执着?那份抽丝剥茧的了如指掌,那份掘地三尺也要翻出真相的狠绝,哪里像是一个仅仅′奉命查案′的朝廷重臣?分明是掘坟鞭尸也不足以泄其恨的刻骨仇雠!”他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更显出一种洞穿迷雾的锐利,“他每一次出手,都精准无比地钉在旧案最关键的七寸之上,仿佛对当年每一个环节、每一暗伤都了如指掌。这岂是仅凭卷宗和旁人转述便能做到的?分明是亲身淌过那场血火,将每一道伤疤都烙进骨髓里的人,才有的本能!“更不必说,他那深藏于温润表象下的行事风格,某些不经意流露的习惯姿态,乃至对北境军务、山川关隘那份近乎本能的熟稔……都与当年那位名动长安、光风霁月的卫家七郎隐秘重合!我在琉璃岛上与他几番生死周旋,言语机锋间数次刻意试探,他虽未亲口承认,可那瞬间的眼神,下意识的反应,还有环环相扣、直指当年核心的布局…所有的蛛丝马迹,都如同百川归海,明确无误地指向同一个惊天的真相!他,就是卫昭!”“噼啪一一”

炭芯骤然爆开一星最后的火光,伴着他落下的话音,在书房里激起层层涟漪,无形却惊心。

烛影在墙壁上投下晃动不安的巨影,仿佛无数蛰伏的鬼魅,正屏息聆听着这个足以颠覆乾坤的秘密。

崔仲仁僵立在原地,脸上血色褪尽。

崔无澜像骤然被抽空了所有力气,靠着墙壁缓缓滑下,先前的激愤与躁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燕王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盏中已半温的茶汤,任由那点微涩的余韵在舌尖缓缓化开。

深沉的目光如同静水流深的寒潭,在神色各异的崔家父子脸上徐徐扫过,待到那无声的惊涛在他们眼中逐渐沉淀为一种近乎绝望的凝重,才放下茶盏,开口:“崔兄不必如此惊惧。棋局虽险,却未至绝路。失了先手,未必不能后发制人。既然知晓了对面执棋的,究竟是哪一路'孤魂野鬼',便绝不能再容他,将这盘棋下完。子铭此番归来,不仅带来了生机,更带来了反击的利器。”崔仲仁浑浊的眼瞳骤然一缩,仿佛有电光石火在颅内劈开混沌,猛地抬眼,死死盯住燕王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王爷的意思,莫非是……要抢在他前面,将′越西楼就是卫昭′这天大的秘密,彻底捅破,先公之于天下?然后再以清君侧′之名,名正言顺地…”

他猛地刹住口舌,抬手横在颈前,极其迅疾而狠厉地,虚空一划。动作带起的微弱气流,拂动了近处烛火,光影在他骤然扭曲的面容和那决绝的手势上一晃,杀意凛然,不言自明。

燕王眼底掠过一丝赞赏的微光,指腹缓缓摩挲着温润的盏壁,声音清淡却字字千钧:“消息一旦散出,便是石破天惊。届时,他越西楼……哦不,是卫昭,便会从权倾朝野的摄政王,顷刻跌落为欺君罔上、潜伏至深的逆臣余孽!金羽工中,忠于国法纲常者,岂能再听命于一个贼子'?朝堂上下,长安坊间,猜忌与恐惧将如野火燎原。

“值此人心惶惶、奸佞窃据枢要的危难之际,正是廓清朝纲、稳固国本之时!圣人龙体久恙,沉疴难起;东宫储君……呵,行事荒悖,难堪社稷之重;太后年高,心力已疲。本王身为天子兄长,皇室至亲,既承天命,位列亲王,眼见奸邪祸国,江山飘摇,岂能坐视不理?当此国难当头,挺身而出,暂摄政柄,以靖妖氛,以安社稷,不正是顺天应人、责无旁贷之举?”最后一句,他尾音微扬,化作一声轻叹般的反问,却已无丝毫犹疑,只余下斩钉截铁的宣告。

连他的生母李太后,和母族赵郡李氏,也在这滔天权欲的蓝图里,被轻描淡写地搁置一旁,沦为棋局中一枚可随时权衡的棋子。跳动的火光将他面容映得半明半昧,狭长的凤眼被焰芯灼亮,闪烁着一种近乎亢奋的幽光,连带着高耸的颧骨上也透出一层被内心炽烈权欲灼烧般的暗红崔仲仁本能地打了个寒禁。

相识多年,他还从未在燕王脸上见过如此神情,心底总有种不祥的预感。可真要退,他又能退到哪里去?

倘若越西楼真是卫昭,那他们便是血海深仇,不死不休。如今刀已架颈,要么引颈就戮,遗臭万年;要么…搏命一赌,或许还能杀出一条生路!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肺腑间充满冰冷的空气,带着尘埃和陈年墨味。再睁开时,他眼底只剩是一片决绝的寒芒。“王爷……

他抱拳,朝燕王深深一揖,脊背弯折成一个近乎臣服的弧度,“如今既已退无可退。我清河崔氏,愿附王爷骥尾,同进同退,生死与共!只是此事实在千钧一发,关乎满门存亡。还望王爷务必周全,绝不能有丝毫差池!”燕王露出一个满意的笑,目光扫过崔家三人,落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已看见那道自楚州疾驰而来的身影。

“崔兄放心。有了有了'卫昭'这张牌,接下来的这盘棋,风向也该变了。越西楼想回长安,定你我的罪,本王便让他有来无回!”大

长安城郊,十里铺。

时近黄昏,铅云低垂,沉甸甸地压在头顶,仿佛一床浸透了冰水的厚毡子。远处,长安城巍峨连绵的轮廓在晦暗天光下,宛如一头蛰伏的洪荒巨兽,正无声地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森然肃杀之气。官道旁一间简陋的茶寮,此刻成了这肃杀天地间,为数不多还能窥见几分烟火与人声的缝隙。

只是本该有的车马喧嚷,和行商高谈,早已被一种粘稠压抑的窃窃私语取代一一

近来朝中巨变,长安城内风声鹤唳,连他们这些远在城郊的升斗小民,也嗅到了那不同寻常的恐慌。起初的议论还藏着掖着,随着天色一寸寸暗沉,行人愈发稀少,众人的胆子才如同见风的野草,悄悄滋长起来。“……听说了吗?那位摄政王……呸!什么摄政王!”一个满脸沟壑、指甲缝里嵌满黑泥的脚夫,灌了一大口粗陶碗里的浊酒,喉咙里发出"咕咚"一声响,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根本就是个借尸还魂的恶鬼!说是当年卫家那个玉面阎罗没死透,不知道使了什么妖法,换了张人皮,潜伏回来报仇了!”

“可不是怎地!”

旁边一个穿着半旧绸衫的行商立刻接口,脸上带着市井小民谈及宫廷秘闻时特有的兴奋,“朝廷的榜文都贴出来了!白纸黑字,说他欺君罔上,祸乱朝纲,是个十恶不赦的逆贼!全城都在搜捕呢!我早就琢磨着不对劲!年纪轻轻,爬得那样高,手段又那般狠辣……原来根子上就坏了!卫家当年通敌卖国,满门抄斩,那是天理昭昭,他这是怨气不散,回来索命啊!”“索命?索谁的命?我看是要咱们所有人的命!”一个蜷在角落的老者颤魏巍抬起头,浑浊的眼珠里满是惊惶,“你们没听说吗?城里早就戒严了,进出城关,连裤腰带都要解开来查!金羽卫……瞎,如今哪还有什么金羽卫?都换了一拨凶神恶煞的爷了!连魏王府…那可是圣人的亲兄弟府上!都被看起来了,说是府里有人和那′恶鬼'勾结!这长安城的天,怕是真的要塌喽……”

“塌什么天?”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儒衫的文弱书生立刻反驳,语气里带着一种急于表露“见识"的得意,“燕王殿下不是已经奉了太后娘娘和圣人的密旨,′暂摄朝政,以靖国难′了吗?我看呐,这才是老天开眼,终于有仁德之主出来收拾这祸国妖孽了!你们再细想想姓越的之前那些所谓的"功劳',什么五千破三万,生擒吐蕃宗亲…保不齐,根本就是和外人勾结好了,演给朝廷和天下人看的一出大戏!否则,天底下哪有这般神乎其神的事?无非是为了往自己脸上贴金,好攫取权柄,行那窃国之事!”

“对!定然是这样!”

“狼子野心,其心可诛!”

“朝廷英明!就该早点把这妖孽抓起来,千刀万剐,碎尸万段!以正国法,以安民心!”

议论声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噼啪炸开,迅速变得激愤而统一。那些曾经在茶余饭后被啧啧称奇的传奇,都成了居心叵测的罪证;那个曾经被视为帝国支柱的名字,转瞬间便沦为承载所有恐惧与不满的容器,被涂抹上最妖魔化的色彩,恨不得人人得而诛之。燕绥搁在粗糙木桌上的手,由不得猛然攥紧,起身就要去找那帮碎嘴的人算账。

一只修长却有力的手,及时按在了他的腕上。“你现在过去,同他们争辩,有什么用?”江少微压着眼底几欲喷火的目光,声音尽量冷静,“你以为,他们会信你,还是信那满城张贴的榜文,和那言之凿凿的′朝廷定论?”“那怎么办?!”

燕绥急得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怒兽,瞪着江少微低吼,“城进不去!冤申不了!合着咱们日夜兼程、拼死赶了这么长的路,就是为了蹲在这破茶棚子里,听这帮愚民嚼舌根,活活恶心死自己?!”这话如同淬了冰的钢针,虽尖利刺耳,却将血淋淋的现实狠狠摊开在所有人面前。

江少微握着燕绥腕骨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桑渐青的脸色已阴沉得能拧出墨汁来。

解百愁更是深深垂下头,任由帽檐的阴影将他整张脸都吞没。反倒是风暴中心心的越西楼,冷静得异乎寻常,“吵无用,怒无益。局势倾覆,非一日之功;人心向背,亦非口舌可争。如今,唯有走一步,看一步。燕绥,桑先生,解前辈。”

被点名的三人齐齐看向他。

“你们三人,带领随行所有金羽卫弟兄,在长安城近郊寻隐秘稳妥之处蛰伏。记住,不可进城,更不可因任何事由轻举妄动。首要之务,是保存实力,隐匿踪迹,静待我的信号。”

他认真部署道,说完,又将目光转向身旁的江少微,“念昔,你随我块,设法进城。”

“若湛!”

燕绥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虎目圆睁,“你如今身份已然暴露,全城都在搜捕′卫昭'!此刻进城,无异于自投罗网?!更何况你肋下伤势未愈,怎能再险招!”

越西楼并未因他的激动而有分毫动容,“正因为身份暴露,强敌环伺,才更不能将所有人马都困在城外,坐以待毙。如今城内是何光景?魏王府究竞被控制到何种地步?燕王下一步棋落在何处?我们一概不知。必须有人进去,亲眼看看,或许还能在铁板一块中,找到一丝可供撬动的缝隙。“我与念昔目标较小,且我在城中经营数年,总有些燕王未必能尽数掌握的暗线。眼下首要,是设法与魏王府取得联系,弄清宫内与朝中的确切状况。”这计划何止是刀尖跳舞,简直是在万丈深渊之上走钢丝。然而,环顾眼下这进退维谷、信息断绝的绝境,这似乎已是唯一可能破局的选择。

桑渐青与解百愁对视一眼,虽面有忧色,却也知这是无奈之举,只能点头默许这步险棋。

燕绥胸膛剧烈起伏,额角青筋突突直跳,最终也只是咬紧牙关,没有再出声反驳。

越西楼也不多耽搁,继续往下安排。

待所有细节都敲定,正准备分批离开这令人窒息的茶寮。一个怯生生的、带着明显焦急的女声,在不远处响起,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越西楼耳中:“王爷……哦不是,越、越公子?”越西楼身形几不可察地一顿,却没有立刻回头。他记忆力极佳,很快便将这声音与一张总是带着讨好又隐含算计的丫鬟面孔对上了号一一柳知意身边那个叫碧枝的婢女。上次便是她,替她那心比天高的主子,递过那些令人不悦的“心意”与打探。这种时候,柳知意还想作什么妖?

他心绪不佳,无意搭理,只当未闻,只抬手示意江少微离开。碧枝当场便急了,顾不得旁人目光,小跑着凑近了几步,压着嗓子急急道:“越公子!不是……不是我家姑娘找您!是、是另有人,有十万火急的要紧事,必须与您当面商量,请您务必前去一见,事关……生死大局!”越西楼脚步未停,心下冷笑,柳知意如今连借口都编得这般拙劣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