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长安
解百愁蛰伏离人岛多年,暗中搜罗的巫蛊旧案证据已堆积成山,其中不乏沈平康与燕王、崔李两家往来的密信原件,字字句句皆浸着血色。如今沈平康与卫翦双双落网,人证物证铁板钉钉,只待呈至御前,届时纵使燕王有通天的手段,也休想再从这天罗地网中挣出半分生机。
时机已容不得再蹉跎半分。
越西楼未等肋下伤势痊愈,便决意即刻启程返京。翌日晨光初透,楚州沈宅的庭院里凝着一层薄薄霜华,几人已在院中整装,呵出的白气在寒风中迅速消散。
越西楼伤势未愈,此行回程需格外谨慎。
郑保忠与阿肆忙着清点行装,桑渐青与解百愁则在一旁逐一查验药囊,确保沿途药材齐备。
马厩前,越西楼正往石槽里添料。
他已换上一身墨色劲装,外罩玄青披风,腰间悬剑,乍看之下与平日无异,只是脸色仍透着失血后的苍白,添料时因牵动肋下伤口,动作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
柳归雁立在廊柱旁,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几次想上前,却终究咬着唇根忍住了。
空气凝滞得像冷却的蜜,每一次呼吸都扯着无形的丝,黏腻地缠在每个人的唇齿与心口间。连偶尔响起的马蹄轻踏、草料簌落声,都在这片过分的寂静里被放大,再沉沉地砸回地上。
饶是燕绥这般粗枝大叶的人,都觉出几分不自在,搓着手臂上莫名冒出的鸡皮疙瘩,用手肘撞了撞身旁的江少微,朝马厩方向努嘴,“他们俩这怎么回事?就因为没带柳姑娘回去,闹别扭了?”江少微正给自己的马紧鞍鞘,闻言瞥了一眼,唇角勾起一抹了然又无奈的笑,“想多了。此番携铁证回京,燕王那帮人岂会坐以待毙?前路必是腥风血雨。留柳姑娘在此,是为她安全着想。她素来明理,怎会为这个置气?”“那她为何不搭理若湛?”
燕绥挠着头,眼底满是困惑,“从早起到现在,她一个字都没同若湛说过,连换药都是桑大夫经的手。你没见若湛那模样?嘴上没说什么,可眼睛一直黏在人家身上,片刻也不肯挪不开,分明是很想和她说话。天可怜见的,哪儿还有半点往日的威风?”
“这你得问他自个儿。”
江少微笑意更深,那笑里掺着三分了然七分调侃,像早看透了什么却偏要留个话尾,悠悠道,“人家屋里的事,你少往里掺和。尤其是你这样的一-”话没说完,只视线在燕绥身上慢悠悠打了个转,摇头轻笑,长长叹了口气,俯身继续系紧马鞍的皮带。
嘿!”
燕绥虎目一瞪,当即有种被冒犯了的感觉,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豹子,叉腰就嚷,“我哪样的?你给我说清楚!江念昔,你今天要是不把话说明白,咱俩这兄弟没得做,听见没一”
他嗓门洪亮,嚷嚷声像块巨石砸进凝滞的深潭,“扑通”一声闷响,霎时把那满院子胶着沉闷的氛围搅得波纹四溅。
阿肆连忙哈着腰小步凑过去,脸上堆起讨好的笑:“燕指挥使,消消气、消消气…”
折竹也适时上前,温声劝道:“时辰不早了,莫耽误了正事。”两人一左一右,总算将这场眼看就要炸开的火星子暂且按了下去。沈如琢无奈地揉了揉眉心,目光从这对活宝身上移开,落向马厩前那对无声对峙的人,轻叹了口气,缓步走过去,从石槽里抓了把干草料,递到越西楼手边:“真不多留些人手?楚州虽已肃清,难免有漏网之鱼。若再有人盯上…越西楼接过草料,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有沈少主的'挽棠舟'与桑竹坐镇,金羽卫亦留了精锐,足矣。”
话音落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越过马背,飘向廊下。那道纤细的身影仍立在原处,晨光将她垂落的眼睫投下一小片安静的影,脑袋仍旧固执地低着,不肯朝他这边看上一眼。他眸底那点微光倏地黯了一瞬,旋即又恢复成平静无波的模样,只将手中的草料细细捻开,均匀撒入石槽。
沈如琢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温声道:“她是在担心你。”越西楼撒料的手指微微一顿。
草屑从指缝“簌簌"落下,他却没有再接话,只将空了的掌心缓缓收拢。霜风打着旋儿扫过庭院,卷起石缝里未化的残雪。檐角几根枯死的细枝在风里猛地一抖,发出“喀啦"一声脆响,像是谁的骨节在寂静里突兀地折断了。远处,江少微的清朗嗓音再度传来,已带了几分正色:“该动身了!”越西楼深吸一口气,最后抚了抚马颈温热的鬃毛,缰绳在掌心收紧,牵着马转身朝院门走去。
柳归雁垂眼立在廊下。
视线里只剩他墨色衣摆自眼前一掠而过,带起一阵浸着药草苦香的寒风。她无意识地攥紧指尖,心里翻搅着懊恼,都这时候了,自己还在矫情什么?可昨夜他那些反常的泪与沉默,像一道无形的墙横亘在中间,她张了几次口,终究没能先踏出那一步。
以为他又会像昨夜那样,沉默地离开。
那脚步却停了下来。
“蛮蛮……
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扰晨光里薄脆的霜。柳归雁蓦地抬起眼。
越西楼侧身站在她面前。
晨光斜斜切过庭院,将他苍白的脸分割成明暗两半。深邃的凤眼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唇角努力向上弯起,试图挤出一个轻松的笑,可那笑意虚浮得如同水面的油膜,轻轻一触便会破碎。“好好照顾自己。”
他道,声音极轻,语调客气得近乎疏离,仿佛在嘱咐一个不甚相熟的人,“药记得按时吃,夜里莫贪凉。”
柳归雁喉间一哽。
昨夜他滚烫的泪,破碎的鸣咽,和他眼底那片灭顶的悲恸,此刻与眼前这张强作平静的脸重叠在一起,搅得她心口又酸又胀。很想问他到底怎么了,想问昨晚的求亲是否还作数,想扯住他的袖子求他别这样笑,这笑比昨夜他哭时更让她难受。
可她才刚张口:“越西楼,我……”
院门口便传来燕绥的催促声:“若湛,该启程了!”马蹄不耐地踏着青石板,声声叩在人心上。余下的话就这般生生堵在了喉咙里。
柳归雁咬了咬下唇,最终只从齿间挤出几个字:“…一路顺风。”越西楼点了点头,那个虚浮的笑仍挂在脸上,“好。”他转过身,接过阿肆递来的缰绳,翻身利落上马。动作牵动肋下伤口,他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旋即挺直脊背,像一杆永不折腰的枪。马匹调头,朝着敞开的院门。
一步,两步……
马蹄每落一声,都像踩在柳归雁心尖上,牵扯出一丝细细密密的疼。山长水阔,风刀霜剑,还不知下回相见是何时。眼见马头即将踏出门槛,越西楼忽然猛地一勒缰绳!骏马扬起前蹄,长嘶人立。
柳归雁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已纵身跃下,几步跨回她面前,在她惊愕的目光中,一把将她狠狠拥入怀中。那力道大得惊人,手臂如铁箍般收紧,勒得她肋骨生疼,仿佛真要将她揉碎,嵌进自己的骨血里。滚烫的唇贴在她冰凉的耳廓,气息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深处碾磨出来:“等我回来……至多两个月,此事必有结果。若此番……若我能平安归来…他顿住了。
剩下的话在喉头翻滚、灼烧,却终究没能出口。只能更用力地抱紧她,那拥抱里带着某种绝望的、近乎诀别的眷恋,像是要将此刻的温存烙进魂魄里。
柳归雁被他勒得几乎窒息,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里那颗疯狂擂动的心,和衣衫下无法抑制的微颤。心口涌起一阵酸胀的欢喜,又漫上无边的不安。很想追问他未说完的话是什么,可昨夜他松开她时疏离的背影,和方才强颜欢笑的模样,都像冰水浇熄了她开口的勇气。
沉默良久,她终只是抬起手,轻轻环住他紧窄的腰身,将脸埋进他染着风霜与药香的衣襟。
声音闷闷的,却异常清晰:“嗯,我等你。等你…来找我。”越西楼浑身一震。
再次收紧臂弯,更加用力地抱了抱她,才极缓、极缓地松开手臂,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复杂得她读不懂,像是裹着千言万语,又像空茫得只剩一片荒原。
随即,他便转身,再未回头,翻身上马,扬鞭而去。马蹄声如急雨,迅速消失在长街尽头。
柳归雁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街口。
他最后那一眼在心头反复浮现,她总觉着有些异样,一股不祥的预感如藤蔓般,在她心底悄然滋长,蔓延。
手无意识地在袖子里攥紧,等回过神来时,指甲已深深陷进掌心,渗出几缕淡红的血丝,在晨光下格外刺目。
风穿过空庭,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她脚边。大
马队如离弦铁箭般冲出楚州城门,重重踏上官道。时值初冬,官道两侧的草木早已凋尽,只剩嶙峋枝桠如瘦骨般刺向灰白天空。
地面冻得硬实,马蹄砸上去,发出沉闷如擂鼓的“咚咚"声,惊起枯草间瑟缩的寒鸦,扑棱棱窜向铅云低垂的天际。
寒风裹挟着塞外砂砾的粗粝,刀子般刮过人面,呼出的白气顷刻便被撕碎,消散在凛冽的空气里。
越西楼一马当先。
青披风在身后猎猎翻卷,似一面撕裂长空的战旗。沉冷的面色宛如封冻的寒潭,薄唇紧抿成一道锐利的线,目光死死锁着前方蜿蜒没入荒原的官道,仿佛要将这凛冬的路径瞪穿,直抵那座蛰伏在远方的长安城阙。
桑渐青自侧后方催马赶上,与他并辔疾驰。风声呼啸灌耳,他不得不提高嗓音:“若湛,老夫仔细思量过,此去长安,有百愁随行照应,尔等伤势应无大碍。老夫想就此折向昆仑,去为蛮蛮寻那碧血灵芝。如此,既不会耽误你的大事,亦可节省时间,为蛮蛮搏一线生机,两厢便宜。”
越西楼眼风都未动一下,声音混在凛冽的风里,冷硬如淬火的铁:“不必。”
“不必?”
桑渐青眉头紧锁,声音因逆风而显得有些急切,“为何不必?三年光阴亦是偷来的生机!先续上命,再图后计,总好过坐视…”“我说,不必。”
越西楼骤然打断,语气斩钉截铁,毫无转圜余地,“只能续命三年的东西,不要也罢。”
桑渐青瞳孔骤然缩紧,几乎疑心自己听错,猛地勒缰,坐骑嘶鸣着人立而起,“三年也是希望!蛮蛮为你出生入死,历经劫波,你便这般轻贱她的性命?老夫真是…看错你了!”
怒意在他眼中翻涌,胸膛剧烈起伏,他狠狠一拽缰绳,调转马头,“道不同不相为谋。你不去,老夫自去,就此别过,后会无期!”话音未落,越西楼已骤然探身,一把死死攥住他的马缰。那力道极大,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蛮横,几乎将桑渐青连人带马拽得一个趣趄。“她不会死。”
五个字,从越西楼紧咬的齿缝间迸出,低哑,却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斩尽一切疑虑的笃定。
桑渐青僵在马上,怔住。
狂风卷过枯寂的旷野,吹得两人衣袍狂舞,发丝凌乱。越西楼的脸在翻飞的黑发后时隐时现,那上面没有丝毫玩笑或一时冲动的痕迹,只有一种沉到底的、令人心悸的坚决,仿佛已将某种结局千锤百炼,烙进了魂魄里。
桑渐青声音发紧,那股盘桓心头的不祥预感此刻如毒藤疯长,“你……此话何意?″
越西楼却没回答,只松开了手,转回头,重新凝望前方苍茫官道,只留给桑渐青一个冷硬如孤峰绝壁的侧影。
“信我。”
最后两个字,被呼啸的北风吹得有些飘忽,却像裹着冰碴的重锤,狠狠砸在桑渐青心上。
那道挺坐马背的身影,在荒原凛冽的背景中,绷得笔直如松。分明背负着千钧之重,那脊梁却不肯弯折分毫,反而透出一种近乎悲壮的、孤注一掷的挺拔。
桑渐青心底那片不祥的阴云不禁急速弥漫,翻腾。张了张口,想继续追问,看着他那近乎殉道般的沉默,又生生堵了回去。良久,他终是狠狠一咬牙,腮边肌肉绷紧,猛夹马腹,催动坐骑,重新跟上了那道决绝前行的身影。
蹄声如雷,再次碾碎旷野的寂静。
只余下漫天风尘,和深植于旁观者心中、那挥之不散的凛冽疑惧。大
长安。
腊月的时节,寒风猎猎,铅云低垂,压得城阙透不过气。护城河的冰面泛着青灰色的寒光,一如这座帝国心脏骤然绷紧的脉络。摄政王越西楼自楚州发回的密奏与请求,经由特殊的信鸽渠道,在三日前的深夜,悄无声息地落在了紫宸殿的御案之上。翌日拂晓,圣旨便如一道无声的惊雷,劈开了朝堂的平静。一一临淄王江淮清,涉嫌勾结“挽棠舟"逆党沈平康、卫翦,并涉六年前巫蛊旧案,现已潜逃。着即封锁长安十二门,全城戒严,由金羽卫总领,协同京兆府、左右金吾卫,全力搜捕逆犯江淮清。凡有窝藏、协助者,以同谋论处,格杀勿论。
一切看似都只为抓捕逃犯,是再寻常不过的安排。然而真正的风暴,早在圣旨未曾言明的角落,便已悄然掀起。燕王府、清河崔府、赵郡李府,几乎在同一日接到了宫中内侍客气却不容置疑的传话一一
圣人体恤老臣年关辛劳,特恩旨燕王、崔仲仁、崔无澜父子及李家家主,即日起“休沐静养",不必上朝,亦不必再理部务。御赐的珍贵药材与安抚人心的绸缎,流水般送入各府,却将一道道无形的藩篱,牢牢圈在了朱门之外。
金羽卫的玄甲身影,如沉默的鹰隼,悄然占据了这几座府邸外围的所有制高点与巷口。
不扰民,亦不入门,只是日日夜夜地“值守",目光如电,扫过每一个试图进出的人。
美其名曰:逆犯江淮清或与这些勋贵旧识,为防其狗急跳墙、挟持重臣,特加护卫。
宫墙之内,长乐宫的李太后"偶感风寒”,圣人孝心拳拳,特命太医院院正亲自带人日夜轮值看护,并增派了内廷司得力之人“伺候左右”。长乐宫通往宫外的角门悄然落锁,宫人出入皆需详查,连一只陌生的雀鸟飞过宫墙,都会引来数道警惕的视线。太后欲往太液池散心,也被太医以“风寒未愈,不宜见风"为由,温言劝回。
流言如同寒冬里无孔不入的冰风,在坊间街巷迅速弥漫开来。“听说了吗?临淄王根本不是被圈禁,是早就和江湖上的魔头勾结在一起了!”
“何止!六年前那桩天大的巫蛊案,怕也是另有隐情……不然圣人为何独独请′那几家歇着?”
“嘘!小声点!没见满街都是金羽卫的耳目?这事儿啊,怕是要捅破天了…茶楼酒肆,窃窃私语不绝;深宅大院,人心惶惶难安。各方势力蛰伏的触角在暗地里疯狂搅动,试图从这突如其来的紧张空气中,嗅出权力重新洗牌的可能与危险。
一些原本依附于燕王、崔李的官员,开始称病不出,或悄悄向其他派系递出试探的橄榄枝。
在这片肃杀与猜疑之中,柳府所在的崇仁坊,却呈现出一种异样的死寂。自“小汤庄拐卖案”事发,柳通变声名扫地,柳家便如惊弓之鸟,一直深居简出,低调得近乎消失。如今全城戒严,风声鹤唳,柳府更是大门紧闭,侧门落栓,连采买的下人都罕见踪影,仿佛要与外界彻底隔绝。然而,府内深处的绣楼闺阁中,却有人如坐针毡。柳知意焦躁地在铺着厚软绒毯的地上来回踱步,镶嵌着珍珠的绣鞋将绒毯碾出凌乱的痕迹,一张芙蓉面因气闷与焦虑而染上不正常的红晕,眼底满是不甘与惶恐。
这几个月,她已想得很清楚。
摄政王府的路,显然已经被柳归雁那个贱人彻底堵死。她只能退而求其次,将目光投向了东宫。即便江逐天荒唐好色、声名狼藉,但终究是储君,是未来的天子!若能成为太子妃,乃至日后的皇后,照样能将柳归雁,将那些嘲笑她身世的人,统统踩在脚下!
可偏偏,李太后那个侄女,李家的姑娘,也盯上了太子妃之位。李家如今虽被“休沐”,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在宫中又有太后这层关系,是自己强有力的对手。如今全城封锁,自己困在这方寸之地,消息不通,行动不得,岂非坐视那李家女趁机巩固地位,讨好太子?“母亲也是老糊涂了!这种时候关着我有什么用?难道关着我,太子妃的位置就能从天而降吗?"她咬着唇,低声恨道,全然忘了当初是小汤庄之事让柳家成为众矢之的,闭门不出实乃不得已的保身之举。“碧枝!碧枝!"她扬声唤道。
“奴婢在。”
碧枝应声而入,脸上也带着不安,“姑娘有何吩咐?”“你想法子,偷偷出去一趟。”
柳知意压低声音,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光芒,“去找……找我们之前联系过的,东宫那个递消息的小内侍。打听打听,这几日太子殿下可有什么动静?李府那边有没有人往东宫递话?还有市面上有没有关于摄政王……和那个贱人的新消息?″
一一说是要放弃,可她终究还是忍不住关心越西楼的动向。碧枝绞着帕子,面露难色,“姑娘,外头金羽卫查得极严,各府邸附近都有人盯着,咱们府外只怕也……况且夫人严令,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废物!”
柳知意柳眉倒竖,“这点事都办不好?我养你何用!你难道想看着我被李家那小贱蹄子比下去,将来只能做个仰人鼻息的妾室吗?”碧枝吓得一哆嗦,心中百般不愿,可对上柳知意那双几近疯狂的眼,终究还是败下阵来。她垂着脑袋,嚅嗫道:“是…奴婢、奴婢这就想法子出去打听。柳知意这才脸色稍霁,挥挥手让她快去快回。碧枝这一去,便是大半日。
柳知意在屋里坐立难安,像只被困在笼中的雀儿,一会儿扑到窗边侧耳倾听外头动静,一会儿又焦躁地绞着帕子在房中来回踱步。时间一点一滴流逝,每一声更鼓都敲在她心尖上,可碧枝仍旧没有半点回来的意思。
到底怎么回事?
还不会是被金羽卫抓走了吧?
打探的消息究竟如何?太子那边……李家那边……重重忧虑在心头堆叠,她越发焦急,掌心冷汗涔涔,连晚膳都无心动用,只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恨不得目光能穿透门板,将碧枝立刻拽回眼前。夜色渐深,寒风刮得庭院里的枯枝飒飒作响,如同鬼手拍打着窗纸。就在她耐性耗尽,几乎要亲自冲出去寻找时,“吱呀”一声极轻微的响动,突兀地打破了室内的死寂。
那声音并非来自她紧盯的房门,而是来自闺房内侧,那扇通向小小露台的雕花木窗。
她悚然一惊,尚未回头,一股混合着河水腥气、尘土和淡淡血腥味的冷风,便已伴随着一道黑影,如鬼魅般袭至身前。一只沾着湿滑泥污的冰冷铁手,随即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死死扼住了她纤细的脖颈!
“呃一一!”
柳知意双目圆睁,惊恐的尖叫被掐断在喉咙里,化作破碎的抽气声,双手本能地去扳那只手,却纹丝不动。只剩冰冷的触感和窒息的痛苦,瞬间将她淹没借着桌上将熄未熄的残烛微光,她看清了来人的脸。头发散乱,几缕湿发贴在额前,面色是一种失血过多的惨白,嘴唇干裂,下颌冒出青黑的胡茬。锦袍破损,沾满泥泞,早已不复往日矜贵。唯有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布满了血丝,却亮得骇人,像是淬了毒的寒星,死死钉在她脸上,里面翻涌着某种她无法完全理解的、濒临疯狂的绝境与戾气。是江淮清!
那个本该被金羽卫满城搜捕、已然“潜逃″的临淄王,江淮清!他竞胆大包天,潜回了长安,还躲过了层层搜捕,潜入了她的闺房?!柳知意双眸骇然圆睁,脑中"嗡"地一声,霎时间所有念头都被掐断,只余一片空白。
忘了挣扎,忘了呼喊,就这么呆滞地望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脸,直到肺腑间最后一丝空气被榨干,灼烧般的剧痛猛地刺穿混沌,她才猝然惊醒,眼底瞬间涌上惊惧的泪潮。
江淮清似乎从某种极度的紧绷或恍惚中略微抽离,盯着眼前这张因过度恐惧而扭曲的姣好面容,手上的力道没有丝毫松懈,反而像是确认般,又无声地收紧了半分。
“柳二姑娘……”
他喉结滚动,微微俯身。
灼热的气息喷在柳知意冰凉汗湿的脸颊上,声音嘶哑干裂,如同砂石在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