挣扎(1 / 1)

第78章挣扎

烛火猛地一晃。

越西楼整个人僵在榻上,像是被无形的冰刃当胸贯穿,连呼吸都凝在了喉间。

张口想说话,却根本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觉耳畔“嗡嗡"作响,反反复复只剩那句"只剩数月性命”在颅腔内不停撞击。肋下的伤口被这突如其来的紧绷牵动,剧痛炸开,他却浑然未觉,猛地撑起身,朝桑渐青抱拳,眼底赤红如焚,“解前辈既已看出,可有解法?!无论需要什么奇珍异草、绝迹古方,甚至以命换命……您只管说!若湛不惜一切代价!”最后几字,他几乎是低吼而出,裹挟着濒临失控的颤抖。那个在朝堂上翻云覆雨、在战场上冷定如山的摄政王,此刻脆弱得像一张拉满的弓,稍再加力便会彻底崩断。

烛光在他剧烈起伏的肩线上跳动,投下一片混乱摇晃的影。桑渐青眼帘低垂,沉默如墨。

那沉默比刀锋更利,一寸寸凌迟着越西楼肺腑间最后一点微光。他眼底血丝骤聚,忽然攥紧被褥:“我曾在宫中古籍见过……南疆有一种移命蛊',能以命换命。相思蛊虽异,其理或可一-”“住口!”

桑渐青骤然抬眸,眼中寒芒如淬冰刃。

烛火在他陡然绷紧的下颌线上剧烈一跳。

越西楼却似濒溺者抓住了浮木,倾身向前,眼底燃起骇人的亮,“所以此法当真可行?若寻一死囚,或一一”

“卫昭!”

桑渐青一掌击在案上,震得笔架狼毫簌簌作响。他欺身逼近,烛焰在他瞳中疯狂摇曳,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间碾磨而出,“古籍下半卷你可曾读完?以命换命,需换命者心甘情愿,更需与中蛊者情念通连。否则便是白白送命,反催蛊毒!”

他猛地扣住越西楼肩头,指尖几乎掐进骨肉,声音陡然低哑下去,却字字如钉,“你心里想用谁的命,我一清二楚。我也可以直接告诉你,休、想。只要我还活着,你就别想做傻事!”

“先生!“越西楼喉间溢出血腥气,“只要能救她一-”“用你的命填?”

桑渐青骤然挥袖,茶盏应声粉碎,瓷片如星四溅,眼眶赤红如血,指着越西楼的手微微发颤,“然后呢?让她醒来看见你的尸首?让她余生每笑一次都想起是你用命换的?!这就是你给她的'不受委屈?!”越西楼嘴唇惨白,眼底那簇疯狂的火,在对方痛极的逼视下寸寸成灰。桑渐青看着他颓唐的模样,叹了口气,却还是强硬地背过身去,肩背在烛影里显得佝偻,窗外夜风涌入,吹得他袍角翻卷如垂死的蝶,“……我救你回来,不是让你这样糟践。卫家的仇、朝堂的局,还有她往后几十年的路……你都不要了?”

他握住门扉,指节青白。

最后一句混在穿堂风里,轻得像叹息,重得像判词:“断了这念想吧。百愁会再寻他法……而你,必须活着。”

“咔哒”一声,门合拢。

脚步声碾过回廊,一声声,踏碎夜色。

越西楼孤坐榻上,烛火将他的影子撕扯成扭曲的鬼魅,钉满四壁。肋下剧痛此刻才海啸般席卷,他却只盯着那扇门,仿佛桑渐青决绝的背影还烙在眼前。夜风卷入,掀起桌上一页纸,轻飘飘落在他颤抖的指尖。墨迹犹湿,赫然写着一一

【碧血灵芝,生于昆仑绝巅,十年一现。可固本培元,续命三年。】最底下那行小字力透纸背,墨痕几乎裂开纸张一一【活着回来,她等你。】

越西楼盯着那字迹,喉间忽然滚出一声极低的笑。笑声在空寂的屋里荡开,惊得烛焰猛地一歪。笑着笑着,有什么滚烫的东西砸在手背,泅开了“等她"二字最后一笔,墨迹化作模糊的潮痕。

“你怎么了?”

门缝间探入半张脸,柳归雁眉尖蹙着浓得化不开的忧色,被烛光一映,像镀了层易碎的暖釉。

越西楼指尖一拢,将药方折进掌心,连同眼底翻涌的暗潮一齐按灭,再抬眼,他已挑起那抹惯常的懒笑,“吵着你了?”柳归雁不答,目光细细碾过他眉眼,又掠过地上狼藉的瓷片,最终钉回他强作松快的脸上,“屋里动静那样大……师父同你说了什么?可是伤势有变?”“能说什么?”

他往后一仰,故意把话音拖得又慢又散,烛光在他眼底晃了晃,漾出几分戏谑的亮,“不过是骂我拐了他宝贝徒弟,却连个三媒六聘都没有,逼我一个月内必须娶你过门,还说若再拖延下去,他便亲自押着你去相看别家儿郎,还气得拍了桌子呢。”

柳归雁耳尖霎时红透,嗔目瞪他:“你、你净胡说!”“我哪句话在胡说?”

他支着下巴,笑吟吟地看她,眼神直白得烫人,“桑大夫的巴掌印可还留在桌上,你要不要自己瞧瞧?”

柳归雁颊上飞起两团红云,似嗔似恼地横他一眼,转身便走。“诶一一别走啊。”

越西楼慌忙从榻上下来,肋下剧痛袭来,却顾不得,踉跄两步追上,指尖险险勾住她袖口一缕流苏。

柳归雁懒得搭理,用力一扯袖子,流苏从他指间滑脱,人还要往外走。却听身后传来一声压抑的抽气一一

“嘶……

她脚步猝然钉在原地,霍然转身。

就见越西楼单手抵着门框,脊背微躬,左手死死按在左肋处,额前碎发已被冷汗浸湿。他抬起苍白的脸,唇角费力地勾了勾,声音裹着气音:“真疼……柳归雁心口像被针扎了一下,抬眼瞧见这人眸中一闪而过的得逞,又不由蹙起眉尖,“…你装的?”

越西楼不答,只伸手,指尖轻轻勾住她的小指。烛火在他眼底漾开一圈温软的光,那双凤眼本就生得漂亮,此刻更是被水色浸得发亮,仿佛山雨里湿透了皮毛的狼,明明爪子还利着,偏要把下颌搁在你掌心,蹭一蹭,磨一磨。

不把你的心哄化了,就不罢休。

柳归雁耳根不受控地发烫,却是咬着牙,强行别开脸,“你当我是三岁孩童?这般伎俩也想来骗我?”

他依旧不语,只将她整只手拢进掌心。

拇指的薄茧轻轻刮过她虎口,那是常年握剑磨出的痕迹,此刻却成了最磨人的武器,一下,一下,蹭得她心尖发颤。眼底那片无声的恳求越发浓烈,宛如春夜里悄生的藤蔓,细细密密,缠上她腕骨,又绕上她呼吸,她几乎在溺毙其中。对峙良久,她终是败下阵来,嗔他一眼,“…无赖。”骂得又轻又软,不像在抱怨,更像在撒娇。牵起他的手走回榻边,指尖在他掌心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坐下。再耍花样,我真不管你了。”

越西楼顺着她的力道坐下,仰脸看她,唇角很浅地弯了一下,得逞了,却又不敢笑得太明显,只将那份窃喜藏在低垂的睫羽下。衣襟缓缓滑落,烛光在他绷紧的背脊上投下利落的明暗线。原先包扎妥当的伤口竟又崩开,血色从纱布深处泅出,漫成一片刺目的暗红,像雪地里绽开的毒蕈,狰狞又可怖。

柳归雁心头狠狠一揪,方才那点强撑的硬气霎时散得干干净净。抿了抿唇,她取了新纱布,重新帮他包扎。指尖刚蘸上药膏,便听他极低地抽了口气,声音颤巍巍的,裹着压抑的痛楚,像细针扎进她耳膜里。“现在知道疼了?下次再装,我真不管你了。”她闷声抱怨,手上动作却放得愈发轻柔。

越西楼笑了笑,难得没有呛声,只在她低头缠纱布时,悄悄将脸颊贴了贴她垂落的手背。温热的皮肤蹭过她微凉的指节,像个自知理亏、却偏要讨些温存的孩子。

一一这个动作太轻,也太刻意,像濒死之人贪恋最后一点暖意。柳归雁指尖倏地一顿,纱布尾端险些滑脱。他此刻的温存太沉,沉得像浸透了水的绸缎,缚得人透不过气来。她抬眼,便撞进他过分平静的眸子里。烛光在那双凤眼中静静淌着,没有戏谑,没有玩笑,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温柔的寂然。她忽然不敢深究,垂下眼,声音刻意放得利落:“纱布。”越西楼立刻将枕边备好的纱布递来,指尖擦过她手背时,很轻地颤了一下。柳归雁:“剪刀。”

他又默默递上。

这般过分乖顺的反常,让那点疑虑再度翻涌成浪。柳归雁抬起沾着药膏的手指,悬在半空,狐疑地问:“师父究竞同你说了什么?”

越西楼却没回答,只垂下眼,看着她指尖那抹莹亮的药膏,忽然问:“蛮蛮,你信命么?”

柳归雁一怔。

不懂他为何突然问这个。

那样倔强的一个人,凭一己之力,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连天意都敢踩在脚下,明明才该是那个最不信命的人啊?

越西楼却仍旧没有回答的意思,抬手轻轻拂开她颊边散落的碎发,动作温柔得像触碰易碎的梦,“倘若有朝一日,我先走了,你会不会一一”“越西楼!”

柳归雁骤然打断他,心头那根弦绷得发痛,声音都跟着发颤,“你再说这种话,我现在就走!”

越西楼扯起嘴角笑了笑,烛光将他侧脸勾勒得格外俊挺,眼底却藏着薄红的水光,“好,不说了。“指尖滑到她唇角,蹭掉一点不小心沾上的药膏,深深望进她眼底,“那说点别的。倘若我当真一个月内来提亲,你嫁不嫁?”柳归雁颊上温度骤升,像晚霞猝然浸透了白玉,慌忙垂下眼睫,目光无处安放地落在自己绞紧的手指上,却仍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落在自己脸上的视线,烫得惊人。

离人岛上的月色,此刻又漫过记忆的堤岸,泠泠淌到眼前。那句“等此间事了,我便答复你上次的提亲”,原只是情势所迫的权宜之言,轻飘飘的,像浮在夜雾里的承诺,她自己都不曾当真。可如今……

或许是落鹰滩上,见他浑身浴血、气息奄奄的模样太过刺目惊心;又或许是这些时日朝夕相对,他无声的纵容与守护,早已如江南三月的春雨,丝丝缕缕,浸透她每一寸肌理魂魄;抑或只是此刻烛光下,他苍白着脸,眼底那点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期盼,比离人岛那夜的月光更沉,更烫,烫得她心尖发酸,眼眶也跟着泛起潮意。

她忽然就不想再等了。

那些横亘在眼前的犹豫和顾虑,在他此刻专注到近乎虔诚的凝视里,倏然轻如尘埃。

她只想要这个人,想和他有实实在在的以后,想把那个曾被意外碾碎的承诺,重新捡起来,擦干净,认认真真地,放进他掌心。“嫁不嫁?”

越西楼又追问一句,指尖绕着她一缕细软的发丝,不肯松开。柳归雁心跳如惊鹿乱撞,撞得耳畔嗡嗡作响。眼睫颤了又颤,眸底还残留着少女的羞怯,像春水泛起的涟漪,却还是抬起眼,迎上他深不见底的目光,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烛火,却字字清晰,落在他心尖上:“我嫁。”

越西楼整个人都凝滞了。

像是没听清,又像是不敢信。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扭曲,连烛火的跳动都变得迟缓。他眼底那点微弱的光,骤然炸开一片璀璨到骇人的亮,像是溺毙前最后瞥见的天光,又仿佛永夜尽头猝然燃烧的烽火,一种纯粹到近乎悲怆的狂喜,毫无杂质地迸射出来。

可那光只亮了一刹那,便熄灭了。

桑渐青那句"至多只剩数月"如同淬了寒毒的冰锥,在狂喜攀至顶峰时,狠狠凿穿他心脏。极致的欢欣与更深沉的绝望同时爆裂,将他从神魂到躯壳彻底撕扯成两半。

他忽然伸手,死死将她箍进怀里。

手臂收得那样紧,紧得每一个指关节都狰然凸起,在烛光下泛出冷硬的青白色泽,仿佛下一瞬就要刺破皮肤。那力道不像拥抱,更像一种绝望的禁锢,不能将她碾碎、融进自己的血脉骨髓。

肋下伤口因这不顾一切的力道重新崩裂,温热的血迅速泅透纱布,殷红刺目,他却浑然未觉。

柳归雁被他勒得喘不过气,胸腔发疼,下意识抬手推他肩膀,“你、你松开些…你还有伤.………

他却不放。

犹自将脸更深地埋进她颈窝,滚烫的唇贴着她跳动的脉搏,声音嘶哑,混着战栗的气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蛮蛮……我的蛮蛮…有什么滚烫的东西,毫无预兆地砸在她锁骨上,顺着颈侧的曲线蜿蜒而下。是泪。

这个曾在尸山血海里眉头都不皱一下的男人,这个哪怕身中数箭、血染衣袍也依旧挺直脊梁的摄政王,此刻抱着她,哭得像个迷途绝望的孩子。不是嚎啕,而是压抑到极致的、从肺腑里碾磨出来的鸣咽,混着滚烫的泪。柳归雁心尖被灼得发颤。

绵密的疼顺着血脉蔓延开,丝丝缕缕缠上肺腑,绞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慌忙抬手去擦他的脸,指尖触到一片湿凉的濡湿,“你、你怎么了?是不是伤口疼?还是……”

越西楼抬起头,眼底赤红翻涌,不是疼痛,而是某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灭顶的悲恸。

仍旧什么也没说,只是抱着她,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更加用力地抱住她。脸深深埋在她肩头,许久,那剧烈的颤抖才渐渐平复成细微的抽噎,再抬起头,眼睛已是通红,脸上泪痕纵横,却还硬生生扯出一个笑。笑容破碎得让柳归雁心头发酸。

“我没事……”

他哑着嗓子,拇指轻轻蹭过她脸颊,“只是……太高兴了。”窗外的风更急了,卷着枯叶,“沙沙"拍打窗纸,像谁在压抑地呜咽。越西楼松开她,抬手替她理了理微乱的鬓发,动作温柔得像对待易碎的薄胎瓷,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平静下来,甚至亥意放得轻松。

“回去歇着吧,我也累了。”

柳归雁坐在榻边,望着他挺直却孤峭如断崖的背影。分明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万水千山。心口那阵刺痛细细密密地蔓延开,方才应允婚事时泛起的那点甜,此刻被深不见底的不安彻底吞噬。她张了张口,想再问,想上前从背后抱住他,想扳过他的肩逼他说出真话。可脚下像生了无形的根,喉间像被湿冷的棉絮堵死,一个字也挤不出来。沉默在两人之间淤积,稠得化不开。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才缓缓起身,挪到门边,手搭在冰凉的门扉上,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烛火将他寂寥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微微晃动着,像个挣不脱的囚徒。

“越西楼。”

她开口叫了一声,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他肩背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却仍没有转身。…晚安。”

最终也只有这两个字,轻飘飘落下,旋即被门轴转动的吱呀声碾碎。门扉在她身后合拢,在穿堂而过的寒风里微微震颤,将满室未尽的言语与夜色一同锁在了里面。外头的长廊空寂,烛光昏黄,将她独自投在地上的影子,也拉得很长,很长。

越西楼缓缓阖上眼睑。

强撑的平静如潮水溃退,整个人脱力地抵向窗棂,额角抵着冰凉的木框,肩胛骨在单薄中衣下起伏如将倾的山峦。

怀中那张药方明明没有温度,却烫得指尖发颤,拳头在身侧攥得死紧,齿关间弥漫开腥甜的铁锈味。

为何总是如此?

为何总是如此?!

总是在他指尖即将触到微光的刹那,将他仅有的光亮收回,给了他希望,又彻底让他失望。

卫家倾覆时是这样,在黑暗中蛰伏挣扎时是这样,如今……竞还是这样。仿佛他生来便不配拥有任何喜悦,只该永远在无间地狱里沉沦翻滚。碧血灵芝,生于昆仑绝巅,十年一现。可固本培元,续命三年。三年。

昆仑绝巅,十年一现,换来的也不过是区区三载光阴。可这三年,对他而言已是偷来的奢望,若能换她三年平安喜乐,纵使踏碎凌霄,血染昆仑,又如何?

然而现实如冰水浇头。

巫蛊旧案已至图穷匕见之时,卫翦与沈平康虽已落网,燕王与崔氏却绝不会坐以待毙。朝堂暗流已至沸点,他必须即刻赶回长安坐镇,将那条浸满鲜血的证据链彻底钉死。否则六年的苦心经营,卫家三百余条亡魂的日夜泣血,都将付诸东流。

可她怎么办?

若此刻弃她不顾,奔赴长安,岂非又要重蹈前世覆辙,眼睁睁看她在自己眼前凋零?

可若为她奔赴昆仑,朝局瞬息万变,一旦错过时机,翻案再无可能,那卫家满门的冤屈,卫太子殿下的污名,还有这江山最后的清明,又该如何?三年之后呢?

若三年后,这相思蛊依旧无解,他岂不是又要像前世那样,看着她在自己面前香消玉殒?

到那时,纵使他能洗净污名,做回昔日卫昭,这世间若无她,又有什么意趣?

一边是她悬于昆仑之巅、仅有三年的渺茫生机;一边是卫家三百余口未雪的冤屈。

哪一个都不能放手。

哪一个……他都输不起。

烛芯“噼啪"炸裂,火光在他眼底明明灭灭。那张薄薄的纸被攥在掌心,指节因过度用力而狰白,仿佛握着的不是希望,而是两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五脏六腑都在蜷缩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