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真相
这话如同将一瓢冰水猛地泼入滚沸的油锅,“滋啦一一"一声,在每个人心底最深处猝然炸开,迸溅出无数惊骇的火星。柳归雁倏地睁圆了眼睛,呆若木鸡。
俨然没能立刻消化这短短几个字所承载的、足以颠覆认知的惊悚含义。越西楼与桑渐青的神色,也有那么一瞬凝固。“解前辈何出此言?”
越西楼开口问道,声音听起来依旧平稳,甚至算得上冷静。然而,柳归雁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他垂放在膝头的那只手,此刻正死死攥紧,用力到指节嶙峋凸起,泛出毫无血色的青白,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也根根分明地暴突出来。
解百愁也瞧见了越西楼紧握的拳,眼底掠过一抹沉痛与复杂难言的愧意,手无意识地搓了搓膝盖,长长叹了口气。
声音沉浊沧桑,仿佛压着六年来无数亡魂的重量:“当年幽州事发,卫侯被构陷'通敌、屠城',那所谓的'铁证'与'忠勇侯'以命送信的惨状,经由燕王、省氏、李氏之手,被刻意渲染、递到了御前。先帝震怒,但起初,卫侯尚还有回京自辩的余地。真正的死局,在先帝中了六爻蛊之后!”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艰涩沙哑,仿佛每一个字都要从那段血色回忆的泥沼中奋力拔出:“此蛊阴损歹毒,能于不知不觉间侵蚀心智,令人心性渐变,偏执多疑,易怒狂躁。而下蛊之人正是燕王。”柳归雁倒吸一口凉气。
虽心心里早有猜测,可当真从解百愁口中听到这确切的答案,仍觉一股寒意自脚底窜上脊背,心脏仿佛被无形的手攥紧。抿了抿发干的唇,她下意识喃喃道:“可……可天下皆知,当年被指控以六爻蛊′谋害先帝的元凶,是您和卫太子殿下…”解百愁脸上浮现出一抹惨淡至极的苦笑,那笑容里浸满了无尽的讽刺与深沉的悲凉,连眼底最后一点光也黯淡下去,“不错。外头传的,史书上记的,都是这般说法。而这……也正是燕王这条毒计最歹毒、最高明之处。“当初先帝渐耽于修仙问道,渴求长生,本就为各种方士敞开了宫门。燕王窥见此隙,利用其亲王的身份,常伴君侧之便,悄然种下“六爻蛊”。此蛊与先帝自身对长生的执念,以及因早年旧疾而生的烦躁心绪,相互催发,使其性情日渐偏执昏聩,对我等所谓′仙师'也愈发倚重言听计从。待到幽州案发,惊天噩耗成为点燃蛊毒的最后一把火,先帝被放大到极致的猜忌与狂怒彻底吞噬了理智,不容分说地便认定了卫侯谋逆。卫太子殿下为卫家,亦是为江山社稷计,数次试血苦谏,反被视为忤逆、意图包庇,不仅触怒龙颜,更让一直蛰伏在侧的燕王,看到了彻底铲除东宫这最后障碍的绝佳时机。”他看向越西楼,目光沉重,“燕王趁机发难,指称卫太子见外家势败,恐失依仗,故铤而走险,联合精通蛊术且曾受太子举荐之恩的人,也就是老夫,以'六爻蛊′弑君谋逆。先帝本就心神受蛊所制,如何能不信?加之从东宫及老夫居所′搜出'的所谓′巫蛊证物,一桩弑君篡位的滔天罪名,便牢牢扣在了太子与老夫头上!”
“而彼时,沈平康业已暗中投靠燕王。”
桑渐青在一旁冷声补充,语气如刀锋刮过寒冰。“他虽不通蛊术邪法,却坐拥′挽棠舟′内楼蓄养的一众亡命高手,最擅长的…便是让不该说话的人永远闭嘴,让不该存在的痕迹彻底抹去。“幽州案发生之后,他便动用了′挽棠舟′遍布江湖的暗线与人力,充当了燕王与崔、李两家最得力、也最见不得光的清道夫。许多可能知情、或对卫侯′谋逆'心存疑虑的边军将领、幽州官吏,乃至宫中内侍,都在他缜密阴狠的安排下,逐一′意外′殒命,或遭遇"横祸′后再也无法开口,确保幽州案的所谓′真相'铁板一块,再无丝毫翻案的缝隙。他以此血腥′功劳',换取了燕王的进一步倚重与许诺,也为自己在'挽棠舟'内迅速攀上权力顶峰铺平了道路。至于他为何甘为燕王鹰犬,行此灭绝之事……
桑渐青扯了扯嘴角,眼底掠过一丝清晰的鄙夷与了然。“此人平生夙愿,便是吞并′挽棠舟'外楼,一统内外,登顶江湖霸主之位。他与姑苏沈家、与外楼楼主沈如琢积怨已久。助燕王成事,便是想借朝廷雷霆之势,从离人岛反攻姑苏,除掉沈如琢,一举鲸吞外楼基业,将′挽棠舟'内外尽收囊中,继而号令天下江湖。燕王许他的酬劳,恐怕正是这份他梦寐以求的'江湖至尊′之诺。”
柳归雁沉默着垂下眼帘。
因生父狠绝,她自幼便尝遍人情冷暖,前世更是历尽劫波,自诩对人世间那深不见底的恶意早已习惯,甚至麻木。可此刻,听到这环环相扣、直指九五之尊的庞大阴谋,听着那些忠良被一步步碾碎、污名加身的细节,她还是感到一阵强烈的窒息,胸口沉甸甸的,几乎喘不过气。那恶意之深、之广,远超她过往所有的认知。
过了良久,她才深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找回自己的声音:“那……卫翦呢?他递出的刀子,恐怕不止是伪造的书信和那桩血腥的′屠城'罪名吧?他是否也直接参与了后来构陷东宫的毒计,将太子殿下逼上绝路?”解百愁重重地点了点头。
脑袋似有千钧之重,连带着他的声音也低沉得如同闷雷滚过深渊:“他才是最致命、也最让人齿冷的那一环。没有他这个深知内情的′自己人',提供那些唯有至亲才知晓的细节,又将卫侯笔迹模仿得以假乱真,乃至暗中与契丹勾连,炮制出那场激起民愤的′屠城′惨剧,整个幽州案的构陷,绝难做到如此周密狠毒,天/衣无缝!”
他抬起眼,目光锐利而痛楚,仿佛能穿透岁月,看到那个卑劣的身影。“是他,将卫侯的养育之恩彻底践踏于脚下;也是他,助燕王扳倒了靖安侯府这棵大树之后,便以其′献城′之功与对卫家乃至东宫内部脉络的了如指掌,顺理成章地成为了燕王手中另一把更为隐蔽、也更为阴毒的刀。他借此不仅取很了燕王的绝对信任,更成功潜入了′挽棠舟'的核心,化身青龙长老',于黑暗中继续攫取权力,清除异己。至于东宫……
解百愁的声音愈发冰冷,带着一种洞察一切的寒意:“太子殿下被指控的诸多罪状′中,那些看似确凿、唯有′内部人'才能提供的所谓′细节'与′证据,恐怕都少不了他这位′前任卫家养子'的′精心贡献。他熟悉卫太子与靖安侯府之间的往来,了解东宫的某些人事甚至习惯,由他来′指证'太子'勾结外家、意图不轨,无疑更具′说服力',也更能在先帝那已被蛊毒侵蚀的心中,种下最深最毒的猜忌种子。将太子殿下彻底逼上绝路的,燕王的野心是火,先帝的猜忌是柴,而卫翦递上的…正是那浸满了毒液的引火之物!”
幽蓝色的火焰,在他眼底无声而炽烈地燃烧。枯瘦的手指死死扣住椅子的扶手,用力到骨节嶙峋凸起,泛出骇人的青白,手背上的血管如老树虬根般暴突。
下颌的线条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脖颈处青筋跳动,整个人如同一座濒临喷发的火山,散发出令人心悸的煞气,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间迸出那早已在心头盘桓了无数遍的、血淋淋的结论,每一个字都淬满了滔天的恨意与冰寒:“燕王为夺嫡,以六爻蛊'操控先帝,先构陷卫侯谋反,激怒君心;再借此将弑君罪名栽赃给为卫家求情、乃至可能已窥破蛊毒真相的太子殿下与老夫,一箭三雕,狠毒绝伦,只为彻底清扫他登极路上的所有障碍!“卫翦,是亲手递上最毒之刀、噬主求荣的畜生!沈平康,是清理痕迹、杀人灭口的恶犬!崔、李之流,是摇旗呐喊、坐地分赃的鬣狗!而先帝……他的声音在此处猛地一窒,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扼住,再开口时,已沉落下去,那熊熊燃烧的怒焰被一种更庞大、更无力的悲哀吞噬,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绞痛:
“他既是深受蛊毒所害的可怜人,却也是因自身沉迷长生,昏聩偏信,最终……最终任由奸佞摆布,亲手……亲手酿成这滔天惨祸的源头之一!“这当中……这当中但凡少却任何一环,都不至于……都不至于酿成六年前那样的惨案!不至于让那么多、那么多盼着大宣更好、一心为国的忠臣良将,都……都含冤而死,曝骨荒野!就连……就连浣娘,还有瑶娘她们她们……像是触动了心底某个最深的伤口,他喉头猛地哽住,唇瓣翕抖,再也说不下去。
泪水毫无征兆地冲破眼眶的堤防,顺着他布满深刻皱纹的脸颊滚落,砸在陈旧的衣服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身体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像深秋枝头最后一片枯叶。良久,他忽然闭上眼,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猛地俯下身,将脸深深埋进自己交叠的手臂里,枯瘦如柴的手指死死插入灰白的发髻,用力按压着自己的头颅。手背和额角因极度用力而青筋暴起,佝偻的脊背剧烈起伏着,仿佛正承受着万钧重压,又仿佛唯有通过这近乎自虐的按压,才能稍稍缓解那几乎要将灵魂都撕裂的痛苦与愧疚。压抑了六年的悲声,终于在这相对安全的夜色与烛光下,再也无法遏制地泄出,那哭声不大,却沉痛入骨,让闻者心头发酸,连空气都为之凝滞。屋里陷入一片死寂,唯有桌上那盏烛火,依旧不识愁苦地微微跳动,发出细碎而清晰的"噼啪"声。火光摇曳,在墙壁上投下众人凝固如雕像的身影,恍惚竞似有无数看不见的冤魂,正环绕着这间屋子,发出唯有心魂才能听见的、无声而凄厉的恸哭与控诉。
柳归雁沉默了许久,才轻声问出那个横亘在心头的疑惑:“那卫太子当初……真的兴兵起事,意图谋反吗?”
解百愁终于缓缓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底的悲恸却沉淀为一种更深沉的追忆与敬意。
摇了摇头,他沙哑着嗓音,轻声道:“卫太子殿下……他绝非野心悖逆之徒。恰恰相反,他至纯至孝。当年,正是他见先帝为早年征战落下的旧疾日夜就熬,又眼见先帝日渐沉溺于虚妄的长生之说,身心俱损,心疼忧虑无以复加,不忍先帝受苦,更忧心社稷因君王失察而生变,这才排除万难,真心实意地将老夫举荐入宫。
“彼时殿下恳切相托的话语,老夫至今字字句句,铭记肺腑。他说:“解先生,孤知你身怀济世活人之术,非那些欺世盗名之徒可比。父皇沉疴难愈,又笃信仙道,孤为人子,恨不能以身代之。今荐先生入宫,不敢求其他,唯愿先生能近御前,设法缓解君父病痛。父皇既信仙,先生便暂以仙师之名近之,无妨。只要能换得父皇安康,莫说虚名权位,便是要孤付出任何代价,孤亦在所不惜。一切…但求有效。”
他眼中泛起一丝微光,仿佛又看到了那位温润儒雅、目光清正的储君,但随即光芒便被更深的沉痛淹没。
“老夫入宫后,以蛊虫奇术为先帝调理。先帝旧疾确有缓解,老夫也因此更得宠信。殿下每每听闻,皆是真心为先帝安康而喜,从无半分借此结党揽权之意。他心怀的是江山社稷,是边关安宁,是朝局平稳。幽州噩耗传来时,殿下心急如焚,他深知靖安侯为人,绝不可能叛国,那必是有人精心构陷的惊天阴谋。他数次于宫门前泣血跪求,恳请先帝发兵救援,剖陈利害,直言那可能是契丹与朝中内奸设下的毒计圈套。可那时……”
解百愁的拳头再次无意识地握紧,指节泛白。“先帝早已被'六爻蛊'′侵蚀心智,在燕王等人日夜不断的谗言蛊惑下,认定卫侯谋逆属实,而卫太子殿下如此急切求兵,定是意图勾结外家,拥兵自重!非但不准,反而下旨严令东宫不得妄动。殿下眼见幽州军民困守孤城,母族即将覆灭,悲愤交加,心急如焚……最后,他做出了一个绝望之下、也是他一生中唯一一次违背其君父之命的决定。”
他的声音不自觉带上了些许颤抖,手紧紧攥成拳,仿佛又回到那场惊心动魄的悲剧现场。
“他动用了东宫仅有的兵力,冒天下之大不韪,私自出京,欲驰援幽州,以为只要能拼死赶到城下,哪怕只能接应出部分残军,也要弄清真相,阻止那场针对忠良的屠杀。可这一片赤诚之心,落在燕王早已织好的罗网中,便成了千载难逢的′谋反′铁证!
“一句′太子擅发东宫兵,意欲何为?',消息就被完全扭曲成另外一个意思,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急递入宫。先帝暴怒,在蛊毒与谗言的双重夹击下,竟直接下旨,以′太子勾结逆臣,意图兵变′为名,派兵前往……围剿拦截他自己的亲生儿子,去为那′可能的叛军"解围!
“殿下就这么被朝廷大军围困于中途,得知先帝不仅不信他,竞真的派兵来′平叛',他该是何等的心如死灰?进,则坐实反贼污名,与家族同罪;退,则无颜面对即将倾覆的幽州和那些信任他、跟随他的将士。在铺天盖地的绝望与大的悲愤屈辱中,为了不再让更多将士因这荒谬的′内战′而无谓牺牲,也为了保留身为储君的最后一点尊严…”
解百愁闭上眼,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字字泣血,“他只能在军前横剑自刎,死后还要被史书冠以′戾太子'的污名,至今不得昭雪,不得迁葬皇陵。”柳归雁静静地听着,起初只是呼吸微滞,渐渐地,却觉得胸口仿佛有惊涛骇浪在无声地冲撞,拍打,震得她神魂摇撼,指甲无意识地掐进了掌心软肉,留下一排月牙形的红痕。
前世历经坎坷,她自诩已看透人心鬼域,足以平静面对世间的种种不公与腌膦。
可直到此刻,亲耳听闻这桩横跨六年、足以颠覆一切既定认知的滔天冤案,她才发觉,那种被最锋利刀刃生生剐过心头的疼痛,并未因经历而麻木半分所谓的叛国,竟是这么个“叛”法?
那被史书浓墨重彩钉在耻辱柱上的“戾太子”,人人口中得而诛之的"邪魔外道”,原来才是这浑浊世道里,最干净无垢的赤子。这哪里只是一桩简单的冤案?
这分明是一场对“善"与"忠”最彻底、最残酷的亵渎与谋杀!凭什么一心为君父、为家国的人,要落得身败名裂、自裁军前的下场?凭什么那些躲在暗处玩弄阴谋、戕害忠良的魑魅魍魉,却能心安理得地高踞庙堂,享受泼天权柄与富贵,甚至执掌史笔,肆意涂抹黑白,将污水泼向已列之人?
凭什么?!
难道…就仅仅因为他们是最后的“胜者",是掌控话语权的人,就可以如此颠倒乾坤,肆意践踏一个纯良之魂最后的尊严吗?!她不由想起前世的自己。
那些本以为早已沉寂的屈辱与冤屈,此刻仿佛被这跨越时空的共鸣重新点燃,化作滚烫的岩浆,在她四肢百骸里奔涌冲撞,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灼痛。她不得不死死咬住下唇,几乎尝到血味,才勉强将那几乎要破胸而出的愤怒与不甘,狠狠压回心底最深处。
解百愁深吸一口气,努力将翻涌激荡的情绪压回眼底深处,缓缓站起身,走到越西楼面前,步履略显蹒跚,背脊却挺得笔直。“老夫这些年东躲西藏,形同阴沟鼠辈,甚至不惜以身犯险,潜入离人岛这龙潭虎穴,在刀尖上行走,只为搜寻一切可能的蛛丝马迹。其一,是为靖安府满门忠烈,洗刷泼天污名,令英魂得以安息。其二,更是因为……卫太子殿下昔日的知遇之恩,以及他最后那孤愤绝望、以死明志的惨烈结局,让老夫日夜锥心,寝食难安。
“那样一个光风霁月的储君,本该顺利承继大统,为天下苍生谋福祉,不该死后仍要背负′叛贼逆子'的千古骂名,更不该就此湮没于被强权篡改、玷污的肮脏史笔之下!这真相,必须大白于天下,乾坤必须扭转,公道必须讨还,还望王爷助我!”
说罢,他后退半步,双手拢袖,朝着越西楼深深一揖,长身拜下。上身几乎与地面齐平,姿态恭谨至极,可那弯折的脊梁里,却透着一股历经磨难而不折、为求真相不惜一切的铮铮风骨。不卑不亢,重若千钧。
屋内陷入一阵漫长的沉寂,空气仿佛凝固,只有烛火不安地跳跃。柳归雁与桑渐青心中皆是波澜起伏,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床榻之上那道静默的身影。
也不知是肋下的伤势实在沉重,还是解百愁方才剖开的真相太过鲜血淋漓,越西楼始终倚靠在床头,一言未发。
烛光映照下。
他的脸庞苍白得近乎透明,神情平静无波,眉眼间甚至寻不出一丝情绪的涟漪,淡漠得仿佛只是在聆听一段与己无关的、遥远的前朝逸闻。然而,那搁在锦被之上的手,却因指节过度用力而根根凸起,泛着冷硬的青白色,手背淡青的血管清晰虬结,正以极其微小的幅度,难以控制地、一下下地轻颤着。
仿佛那平静的表象之下,正有汹涌的岩浆在奔突冲撞,几乎要撕裂冰封的外壳。
终于,在令人窒息的静默之后,他缓缓抬起了眼睫。深邃的凤眼如同暴风雨前夕最沉静的寒潭,表面无波,内里却蕴含着能吞噬一切的风暴。
目光在解百愁苍老而执拗的背脊上停留了片刻。他没有立刻伸手去扶,也没有激昂的应和。只是极轻、却极其清晰地开了口,声音因久未言语而略带沙哑,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分量:
“解前辈何须此言?晚辈既已踏上此路,便从未想过回头,更未曾有一刻敢忘。翻此旧案,涤荡乾坤,本就是晚辈分内之事,不死不休。前辈手中证据,桑先生寻得的宝图,今夜擒获的卫翦与沈平康,乃至…”他顿了顿,声音染上浓重的霜寒,“乃至潜逃的江淮清,皆是棋局之子。接下来该如何落子?如何将这盘死棋下活?还需从长计议,周密布局。但方向既明,道路再险,走下去便是。”
没有慷慨陈词,亦没有指天誓日,只是冷静地说着接下来的布置,却比任何誓言都更有力量。
俨然已经将这如山重责沉静地纳入肩头,并不惜一切代价,坚决执行到底。柳归雁和桑渐青都不由松了口气。
解百愁悬了许久的心,此刻才真真切切地“咚"一声落回实处,这才惊觉自己有多狼狈,慌忙别开脸,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急切在袖中摸索,“…帕子呢?老子……
桑渐青“啧"了一声,嫌弃道:“多大岁数的人了,还跟个毛头小子似的,哭完了才想起来找帕子擦脸?臊不臊?”
“你管!”
解百愁没好气地呛声,总算从怀里摸出一方皱巴巴的旧帕子,用力濞了操鼻子,声音闷闷的,“老子这是…是叫方才那蜡烛烟气给熏的!对,烟气太重!桑渐青"喊"了声,懒得拆穿他,只朝柳归雁抬抬下巴,“蛮蛮,带你师叔去隔壁厢房沏壶安神茶,定定心。我有些话,需单独与王爷谈谈。”柳归雁心头那刚松下的弦倏然又绷紧了,非但没动,还下意识朝床榻方向更近了一步,“师父,王爷他伤势未稳,内力空虚,此刻最需静养,恐怕经不得。桑渐青挑眉,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语气听不出情绪:“怎么,为师是那等不近人情之人,会趁他病弱之时逼问拷打于他?”“蛮蛮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只是……”
柳归雁咬着唇,红晕从脸颊蔓延至耳根。
越西楼看出她的担忧,心中一暖,握了握她的手,轻声道:“我无事的。桑先生自有分寸。”
柳归雁对上他的目光,脸颊更烫,意识到自己关切则乱,反而显得逾矩,咬了咬唇,低声道:…是蛮蛮多虑了。”
说罢,不再多言,转身对解百愁轻声道:“师叔,这边请。”解百愁目光在三人间打了个转,促狭一笑,拍拍袍子起身,跟着柳归雁朝外走去,嘴里还嘀咕着:“走走走,老头子我正好渴了,让丫头给沏壶好茶房门被轻轻带上,将外间的光与声悄然隔绝。待脚步声彻底从廊下消失,桑渐青才抬步走向床榻。烛影在他青衫上流动,目光掠过越西楼苍白的脸,最终停在他仍握着柳归雁余温的手上,半晌嗤笑一声。
“六年前你到钱塘时,身上找不出一块好肉,三百余道伤口,脸上那道疤深得能见骨。我用了三天三夜跟阎王抢人,又花了三个月,一刀一刀替你改头换面,教你用新身份活,教你藏起'卫昭'所有痕迹。看你从半死不活走到权倾朝野,这些年替你收拾的烂摊子,桩桩件件,我何曾说过半个不'字?”烛火忽然一跳。
桑渐青抬眼,那目光像浸了陈年梅子酒,酸涩里淬着锋利,“你倒好,恩将仇报……查案便查案,报仇便报仇,偏把我浇灌了这么多年的花骨朵,悄没声儿地摘走了。”
“拐走"二字被他咬在齿间,沉甸甸的,仿佛自己亲手救回来的狼崽,如今正得意地叼着他最珍视的宝藏。
越西楼低首轻咳一声,将喉间笑意勉强压下去,拱手道:“桑大夫于我乃再造之恩,若湛铭感五内。今后必对蛮蛮珍之重之,不使她受半分委屈。”顿了顿,他抬起眼,眸光温润清澈,“况且您从前常与我母亲说笑,总念叨要让蛮蛮做我卫家妇。晚辈这般,不也正圆了您一桩心愿?”桑渐青噎得气息一滞。
当年他确曾拿这话逗过柳归雁,可那不过是玩笑,何曾真想将悉心栽培的徒儿就这样送出去?谁料昔日戏言竞成谶语,倒让这小子顺竿爬上,占尽了便宜他磨着槽牙,从鼻腔里哼出一声:“你倒是会顺水推舟。”越西楼眉眼愈恭,从善如流:“长者之愿,若湛不敢不从。”桑渐青眼前一黑,几乎背过气去。
什么重伤垂危的可怜人?这分明是头养不熟的白眼狼!专拣他最心疼的宝贝下口,不把他这副老骨头气散架便不罢休!先前见这小子为卫家旧案形销骨立,他还暗自忧心,生怕这棵自己亲手救活的苗就此萎了根。
而今再看,什么消沉遁世?什么阴郁难纾?他分明还是当年靖安侯府里那个脸皮比城墙厚的小郎君!便是天崩地裂压到眼前,这人怕也要先扯着嘴角问一句:“这塌下来的姿势,可还端正?”缓了半晌,桑渐青才顺过气来,没好气地横他一眼,“你最好把今日说的话刻在骨子里。”语锋倏地一转,声音沉了下去,“蛮蛮身上的′相思蛊',近来如何?”
越西楼神色骤然收敛,眉宇间凝起肃色,“实不相瞒,晚辈心中正为此事惴惴。此蛊原该每月发作,需……阴阳调和,方能缓解。可自从上次,蛮蛮中了江逐天的百花软筋散,蛊毒发作的时辰便彻底乱了,至今再未按期发作过,人也是越发寝食难安。她总说是为旧案劳神所致。可晚辈,……”他指节微微收紧,抬眼看向桑渐青,眼底映着晃动的烛火,“蛊虫之事,寻常大夫无从诊断,唯有精通蛊术之人方能窥见端倪,故而晚辈想请解前辈,为蛮蛮诊一诊脉,看看究竞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