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麾将军(1 / 1)

第74章云麾将军

楚州的冬夜,浓雾如粘稠的灰浆,吞没了漕河两岸的一切形迹。在这片混沌无声的幕布下,一艘运送鲜果蔬菜的官船,正以合乎章程的迟缓速度,逆着凝滞的薄雾,航行在距离落鹰滩三十里外的主河道上。黯淡的船身,半旧的牙旗,和几摞整齐堆放的货筐,构成一幅毫无破绽的公务航行图景。唯有底舱门缝中泄出的、一丝与蔬果清甜截然不同的沉浊气息,随着船体破开水面的微响,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底舱深处,空气凝滞如水银,沉甸甸地压在每一寸空间里。沈平康被五花大绑,钉在一张冰冷的特制铁椅中。这位曾令整个江湖都忌惮三分的"挽棠舟"内楼楼主,此刻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精魂,眼窝深陷如窟,紧闭的眼皮下再无昔日的锐利神光。灰败的面皮紧贴着嶙峋的颧骨,若非胸口尚有几乎难以察觉的微弱起伏,他与一具失去生命的蜡像无异。

铁器的寒意透过单薄布料渗入骨髓,他却浑然无觉,彻底沉沦在由背叛与重创编织的、无边无际的黑暗深处。

油灯昏昧,光晕在凝滞的空气里虚虚一晃,将人影扯得绵长,泼开一地模糊的边界。

江淮清便站在这明暗交割之处,暗绣云纹的锦袍几乎消融于舱壁的阴影,唯有腰间那枚羊脂白玉佩,随着他极轻微的呼吸,在幽光下流转着一抹温润却冰冷的微芒。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开口,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声音依旧清润悦耳,如玉石相击,可那字句间透出的却是毫无温度的审视:“今夜这雾,确是难得,连这漕河都静得发沉,正好掩去许多不欲人见的动静。只是我观长老之呼吸,似乎比这河上的雾气还要乱上几分?”这话音落下,舱内本就稀薄的空气仿佛又冷了几度。青龙长老面具覆盖下的眉骨几不可察地一蹙,像是被这淬着寒意的言语精准地刺中了紧绷的神经,冷哼一声,声音透过面具传出,带着金属摩擦般的沉闷回响:“王爷说笑了。不过是此行关系重大,想到那摄政王越西楼素来狡诈难缠,不得不…多加几分小心罢了。”

他刻意略去了“沈平康"的名字,仿佛角落那具形销骨立的躯体,只是个无关紧要的背景。

江淮清指尖轻轻抚过腰间玉佩,神色未变,目光却似已穿透舱壁,投向窗外浓得化不开的雾夜,“燕绥勇则勇矣,行事却如烈风过野,痕迹分明。他要追,便让他追着明处的幌子去。咱们真正要留神的,从来就不是这等莽夫。”他话音微顿,声线依旧平稳,却隐隐透出一丝冰冷的锐意,“越西楼才是那条藏在雾里的毒蛇。此人不动则已,动则必扼要害。心思之深,手段之诡,长老若不及早绸缪,等他亮出獠牙时,只怕就再无转圜余地了。”一一这话听来是警醒,可字字句句,却将千斤重担与莫测风险,不着痕迹地推到了对方肩上。他自己,则始终站在“合作者"与"观察者”那条清晰而安全的界线之后,随时可以抽身退步,置身事外。青龙长老面具下的眉峰骤然锁紧。

他最讨厌的,便是江淮清这种面上温润谦和,实则疏离如冰、字字句句都给自己留好了退路、预备随时抽身事外的模样。一拂衣袖,语气里已掩不住那股被刻意疏远的恼意。“王爷提醒的是。在下记下了。子时将至,按原计划转入支流,直抵落鹰滩,趁这雾最浓的时候过"鬼见愁。"话音一顿,他冷冷扫视过角落那道无声无息的身影,刻意加重了字眼,“至于沈平康……就劳烦王爷′务必′看紧了。此人虽已是个废物,却还是眼下最要紧的'钥匙。”

江淮清冷声一嗤,“自然。同舟共济,理当如此。”命令无声传递下去。

官船悄然转向,没入一条被芦苇遮掩的狭窄支流,如同巨鲸滑入深涧,朝着落鹰滩悄然驶去。

子时,雾气浓稠得如同化不开的米浆,沉甸甸地压在河面,将天地都捂进一片混沌的灰白里。

船队便在这片死寂中缓缓潜行,像一队沉默的水鬼。万籁俱寂,唯有船头劈开粘滞水面的“汩汩"声,单调而固执地响着,反衬得这夜愈发深不可测,仿佛每一步,都正滑向未知的深渊。

青龙长老独自立于船首,玄色的身影几乎与浓雾融为一体。他屏息凝神,将全部感知铺向雾海,竭力捕捉着任何一丝异常的波动一一风声、水声、乃至鱼跃虫鸣。

然而什么都没有。

周遭静得骇人。

连惯常夜栖的水鸟都查无踪迹,仿佛这片水域的所有活物都已提前遁走,只留下这死一般的、粘稠的寂静。

这过分的安宁,非但不能让人松懈,反而像一张不断收紧的网,勒得他心头那根弦越绷越紧,一丝冰冷的不安,悄然自心底最深处漫了上来。江淮清则静立在青龙长老身后数尺之处。

一手随意负在身后,另一只手已无声无息地搭上了腰间佩剑的剑柄。锦袍广袖之下,指节微微收紧,周身气息沉静如渊,唯有那双映着雾气的眼眸,锐利地扫视着周遭每一寸被浓雾吞噬的黑暗,戒备着任何可能从这死寂中骤然扑出的杀机。

就在船头即将彻底划破最后一片芦苇的屏障,前方水域豁然开朗、即将进入落鹰滩前那片用于缓冲的宽阔河面时一一“咻一一轰!”

一道凄厉到极点的尖啸,悍然撕裂了粘稠的寂静。一团幽绿色的火光,在他们右前方不足二十丈的河滩乱石后猛然炸开。那光芒并不刺目,甚至有些黯淡,可在这被雾气吞噬的黑暗里,却如同鬼火般显眼。它跳跃着,闪烁着,无情地将他们整个船队每一艘船的形状,甚至甲板上人影慌乱移动的模糊姿态,都清晰地勾勒出来,暴露无遗,活像黑夜中被猪然点亮的活靶。

“有埋伏!全体戒备一一!!”

青龙长老厉喝。

四面八方骤然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喊杀声。左侧芦苇丛中,无数身影如贴水疾飞的黑色鹞鹰,挟着凛冽的寒意与刺目的刀光,凌空扑向船舷。刀刃破风的锐响,瞬间压过了水声。,一一是金羽卫!

个个都是精锐中的精锐,百战淬炼出的锋刃,狠绝无匹。而右侧,无数淬着寒光的暗器从雾气深处激射而出,细密如骤雨,又似毒蜂群振翅的尖啸,交织出另一片死亡之网,将船队团团笼罩。它们的目标并非人体,而是桅杆、缆绳、舵轮一一一切维系船只行动的关键!

与此同时,一道娇小得近乎虚幻的青影,已如一团被风吹送的薄雾,轻悄无声地贴上了最近的船舷。

她足尖在湿冷的木栏上只轻轻一触,人已如青烟般旋身卷入船舱与舱壁间的阴影缝隙,身影仿佛带着无形的利刃,所过之处,缆绳断裂,船帆滑落,一切发生得迅疾而安静,只在雾气中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淡青色残影。一股极淡的、几乎被水汽掩盖的甜腥气息,随着这抹残影弥漫开的,瞬息间便化为淡紫色的薄烟,混入潮湿的空气中。甲板上几名正欲扑上的守卫刚吸入一口,便觉一股异样的酸麻自四肢百骸窜起,眼前景物骤然晃动重叠,生出无数怪诞幻影,惊呼与怒吼顿时被扼在喉中,脚步踉跄,阵型顷刻溃散。

一一是桑竹!

而她所用之物,普天之下,除了师承药王谷的柳归雁,再无第二人能配制得出。

青龙长老脸色骤然一沉,毫不犹豫地将面具边缘用力往下一扣,死死封住口鼻,反手拔出腰间那柄淬着幽蓝暗光的长剑,剑尖一转,便要直取那道制造混乱的青色身影。

然剑锋未至,一道更为凌厉的黑色身影已如闪电般自斜里切入。“铛一一!”

金铁交击的锐响刺破雾气。

一柄厚重无华的横刀精准地架开了他的长剑,巨大的力道震得青龙长老手臂微微一麻。

那道黑影借力在空中一个轻巧的折转,已与桑竹汇合,双双稳稳落在不远处的主船舷上,横刀斜指,气息沉凝如山。是燕绥。

金羽卫指挥使亲自到了。

青龙长老不由冷笑,握剑的手腕一振,卸去余力,面具孔洞后的目光锐利如针,先扫过燕绥,又掠过他身旁严阵以待的桑竹,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我当是谁,原来是燕指挥使大驾光临。怎么金羽卫如今行事,也要先让女人和药粉开路,自己才敢露面了?还是说燕指挥使也英雄难过美人关,甘愿为红颜充当前驱,连这趟浑水也瞠得这般义无反顾?”燕绥听罢,竟也没恼,只横刀一摆,鼻子里哼出一声粗气,嗓门洪亮压过一片刀剑声:“少他娘的放闲屁!老子办案,管他娘的是男是女,能逮住老鼠就是好猫!人家姑娘家心思巧、手段妙,破了你那点龟缩伎俩,你不服?”他刀尖往青龙长老那边虚虚一点,眼神脾睨,“倒是你,一个大老爷们,整天戴着个铁壳子装神弄鬼,净干些见不得光的腌膳事。老子亲自来收拾你,是瞧得起你!怎么,皮痒了,想试试金羽卫大牢里的饭食合不合胃口?”青龙长老再懒得与他废话,手中长剑一振,挽起一团幽蓝毒辣的剑花,便飞身再度与燕绥绞杀在一处。

“我来助你!”

桑竹身法灵动,如影随形般从旁策应,专攻青龙长老下盘与视线死角,招招凶险。

江少微见状,亦不再旁观,古雅长剑清啸一声,揉身加入战团,剑光如绵绵秋雨,看似柔和,却无处不在,瞬间将青龙长老的退路封去大半。江淮清见三人联手已暂时困住青龙长老,目光一冷,正欲拔剑从侧翼切入,给予致命一击。

“铮!”

一声极其刺耳的金铁摩擦声几乎贴着他耳畔炸响。错愕间,一道快得只剩残影的剑光,便自浓雾最深处飙射而出,精准无比地横撞在他刚刚出鞘三寸的剑锋之上。

紧接着便是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如惊涛骇浪般汹涌传来,震得江淮清虎口发麻,气血翻腾,脚下连退三步,在湿滑的船舷上踩出深深的印痕,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霍然抬头,只见雾气被劲气排开,一道玄衣墨氅的身影已如渊淳岳峙般立在他面前,手中长剑斜指地面,剑尖犹自嗡鸣。“临淄王殿下,别来无恙。”

越西楼目光如凝冰,声音平直无波,却冷得渗人。江淮清缓缓眯起眼,胸口深处一股隐匿了许久的热潮暗暗翻涌,连带他的目光都染上几分戾色,可唇角却勾起一丝与眼神截然相反的、近乎温雅的弧度,声音依旧清润,却字字如磨砂:

“越大人真是好兴致,日理万机,竞也有空亲自来这漕河边上,趟这趟浑水。怎么,是觉得金羽卫的狗……还不够用,须得您亲自来咬人?”他刻意将"咬人”二字咬得极轻,却极尽侮辱之能事。越西楼面色丝毫未变,只那眸中的冰寒似又厚了一层,“不及殿下清闲,尚有雅兴,与江湖败类、朝廷钦犯同舟共济,演这一出′弃车保帅'的好戏。只是这戏演得太过拙劣,连累殿下也要亲自动手,沾染这河上的血腥气了。”“那便让本王看看,摄政王殿下的剑,是否也如您的话一般锋利!”江淮清眼底戾色骤然暴涨,温雅的假面几乎崩裂。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手中长剑发出一声清越如龙吟的震响,人与剑光融为一体,化作一道炫目而致命的惊虹。

没有试探,没有虚招。

只将“快、狠、准"三个字提炼到极致,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杀意,撕裂浓雾。

若被刺中,必死无疑!

越西楼手腕一振,手中那柄看似平凡的长剑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不退反进,剑锋划出一道玄奥莫测的弧线,精准无比地迎上了那道惊虹。“铛一一!!!”

比之前任何一次碰撞都更响亮、更刺耳的金铁交击声,悍然炸开。狂暴的剑气以两人为中心四散迸射,将周围的雾气狠狠撕开一圈空洞。剑光乍分即合,又瞬息绞杀在一处。

越西楼的剑法,大开大阖间自有一股堂皇凛冽的王者气度,每一剑都如泰山压顶,势沉力猛,更兼角度刁钻,封死了江淮清所有腾挪闪避的余地。而江淮清的长剑则诡谲多变,宛若银蛇乱舞,时而柔若春藤缠绕卸力,时而刚如霹雳惊雷直刺要害,剑尖吞吐不定,专寻那堂皇剑势中稍纵即逝的微隙。两人身法快得在雾气中拖出连绵残影,剑刃交击之声已连成一片令人牙酸的锐响,再无间断。火星不是迸射,而是如廉价铁匠铺里疯狂锻打般不断溅洒开来,落在潮湿的甲板上,发出“滋滋"轻响,留下点点焦痕。脚下这艘坚固的官船,竞在两人毫无保留的剑气与劲力对轰下,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呻吟,船体微微摇晃,连固定的缆绳都开始绷紧颤抖。周遭混战的双方人马,无论是金羽卫,还是燕绥几人,都下意识地远离了这片死亡区域,唯恐被那无差别肆虐的凌厉剑气卷入,落个尸骨无存的下场。柳归雁藏在芦苇荡深处,借着枯苇交错的缝隙凝神窥视,手心早已沁出一层冰冷的薄汗。

这打得也太不顾章法了。

青龙长老功力极高,若是一对一对上,他们毫无胜算,至少三人一块合力,才勉强与之抗衡。然江淮清师承剑圣,剑法之妙亦不容小觑。他们这才商量着,让燕绥他们三个一块对付青龙长老,而江淮清则全权交给越西楼。一一不必死斗,只需缠住江淮清,令他无法成为青龙长老的助力,便算功成。

可眼下……

刀光剑影已分不清彼此,每一次碰撞都带着要将对方骨骼震碎的狠戾,四溢的剑气割开浓雾,即便隔着这么远,柳归雁裸露在外的肌肤都能感到隐隐的束痛。

这哪里是"牵制″?

分明是两头被激怒的雄狮,正将平日积攒的所有敌视与锋芒,都借着这兵刃,毫无保留地砸向对方。

不拼个你死我活,就绝不罢休!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她先前布下的毒雾,效力正在随着时间与水汽的稀释而缓缓减退。若不能在雾气散尽彻底制住青龙长老,一旦让这条老毒蛇缓过气来,或者被越、江二人这失控的厮杀引出更大变数……

柳归雁不自觉攥紧了腰间的药囊,指尖用力到发白。焦灼与一种隐隐超出掌控的不安,如同冰冷的潮水,慢慢淹没她的心口,眉心早已拧成一个解不开的结。

无暇多想,柳归雁猛地从芦苇荡中直起身,双手卷成喇叭拢在唇边,朝着那杀意沸腾的船头,用尽力气清叱一声:“江淮清一-!”这一声唤得突兀,虽不及刀剑争鸣尖利,却也如冷箭般穿透层层雾气与厮杀,精准地钉入江淮清耳中。

“你好歹也是天潢贵胄,放着谋逆大罪不避,反倒与这朝廷钦犯同流合污,更与摄政王殿下兵刃相向。你是要坐实了这′同谋′之罪,将范阳卢氏百年清誉,彻底拖入万劫不复的泥潭吗?!”

此话诛心,不提私情,不论旧谊,只将最冰冷的现实与最不堪的后果赤裸裸地摊开在他面前。

范阳卢氏一一这四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江淮清心头。他隐忍至今,与青龙长老虚与委蛇,所图所求,大半皆系于此。可如今,越西楼亲至,大势已倾,再纠缠下去,非但于事无补,反而会坐实勾结逆党的罪名,将母族最后一点立足之地也彻底焚毁。然而,比这现实的权衡更刺骨、更令他血液逆流的,还是她言语中泾渭分明的划界。

一字一句,无不在提醒他一一

她和越西楼,才是并肩而立的人;

而他江淮清,只是那个需要被提醒立场、警告后果的“外人”,甚至是可能拖累他们的“麻烦"。

江淮清眼底骤然泛起骇人的赤红。

握剑的手因极度用力而骨节暴突,青筋虬结,虎口早已崩裂,鲜血顺着剑柄蜿蜒流下,染红了银亮的剑身。炸裂的暴怒与不甘在胸腔里翻腾的,妒火深入骨髓,俨然要将他彻底点燃。

目光死死盯着对面越西楼那双冰冷的眼睛,恨不能将此人碎尸万段!可柳归雁那冰冷的声音,连同“范阳卢氏"四个字,如同最坚韧的枷锁,死死捆住了他濒临失控的杀意。

“算你命大!”

他咬着牙,从喉间溢出一声近似野兽受伤般的低吼。没有多看青龙长老一眼,更没有搭理昏迷的沈平康。剑锋在越西楼长剑上狠狠一磕,便借力向后一个急飘,如一道决绝的黑色闪电,毫不犹豫地撞破船舷另一侧的护栏,纵身投入下方浓雾弥漫、幽深莫测的漕河之中。

“哗啦”一声水响,人影已没。

只余一圈圈急速扩散的涟漪,迅速被翻滚的雾气吞噬。“江淮清!!”

青龙长老一声暴怒到极致的怒吼,几乎要将面具都震裂。他眼睁睁看着那道黑色身影决绝地没入河水,消失无踪,最后一丝倚仗彻底消失。被彻底背叛、沦为孤卒的狂怒与绝望,瞬间吞噬了所有理智。手中长剑一振,他不再寻求突破,反而将全部疯魔般的恨意,朝着眼前最近的燕绥、江少微,尤其是方才伤了他的桑竹倾泻而去。剑光暴涨,招招致命,完全不顾自身破绽,只想在彻底倒下前拉足垫背。江少微格开一道险些划破燕绥手臂的癫狂剑芒,眼角余光迅速瞥向柳归雁的方向,又极快地向桑竹递去一个眼神。

桑竹立时会意,虚晃一招,身形如青烟般从战圈边缘滑脱,毫不留恋地几个起落,便悄然没入芦苇丛中,迅速向柳归雁藏身之处靠拢,将她护在身后,以防有宵小偷袭。

后顾之忧已无,但船上压力仍在。

江少微与燕绥对视一眼,俱看出对方眼中的决然。无需多言,两人刀剑并举,气势骤变。

燕绥横刀如门门,封死青龙长老所有去路,每一刀都带着千钧之力,硬撼其疯魔剑锋;

江少微则剑走轻灵,如附骨之疽,专挑其狂攻之下稍纵即逝的破绽与旧伤处下手,两人一刚一柔,一正一奇,将癫狂的青龙长老死死锁在了方圆数步之内,再难分心他顾。

那厢越西楼刚刚调匀被江淮清激荡起的气血,面色沉冷如铁,眸底寒芒未散,显然还在为对方竞能在自己眼皮底下如此干脆地遁走而耿耿于怀。但眼下,确非追击良机。

足下一点,他人如惊鸿掠过甲板,向着青龙长老而去,手中长剑发出一声清越长吟,化作一道凝练的流光,自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疾刺而入。“铛一一!”

剑尖精准无比地点在青龙长老正劈向燕绥的剑脊七寸之处,时机和力道妙到毫巅。

青龙长老闷哼一声,眼中厉色一闪,竞不顾经脉受损,悍然逆转阴毒内力,于丹田处强行爆开。

“轰!”

青黑色气浪轰然炸开,混合着邪功与精血的狂暴力量席卷甲板。越西楼剑气如幕,分浪而退;

燕绥横刀硬撼,踏碎木板;

江少微飘身后掠,卸力于无痕。

三人虽未受伤,攻势却为之一滞。

气浪散尽。

青龙长老独立中央,口口,披风狂舞,癫狂气势竟一时迫人。越西楼、燕绥、江少微已各据一方,成三角合围之势,将其所有去路死死锁住。

雾气缭绕,杀机凝如实质。

“呵,不愧是摄政王殿下。”

青龙长老嘶声冷笑,握剑的手因用力而骨节发白,微微颤抖,目光却如浸了毒液的铁钩,狠狠剐过越西楼的脸,“这以众凌寡、步步为营算计人的本事,倒是越发精进了。”

越西楼面色沉静无波,唯有眼底寒意凝结,深不见底,“不及长老。潜身′挽棠舟′这些年,将这颠倒黑白、反噬旧主的功夫,修得才是真正登峰造极。就是不知,你这身窃自幽州卫氏的′卷云剑'底子,今夜究竞还能强撑到几时?”卫氏?

卷云剑?

此言一出,不仅燕绥、江少微面露诧异,连不远处正紧张观望的柳归雁和桑竹也蓦然一怔。

这与卫家有何干系?

青龙长老身形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面具下的眼底,那抹癫狂的冷笑骤然凝固,随即化作更深的阴寒,和一丝被猝然触及逆鳞的惊怒,声音也跟着绷紧:“王爷这是被江淮清气昏了头,还是被这河上的雾气迷了眼?怎的开始满口胡言,攀扯些不相干的陈年旧事?”

“胡言吗?”

越西楼眉峰微挑,那双深邃的眼眸仿佛能洞穿一切伪装,牢牢锁住对方,“卷云叠浪,气走风雷'一一这是卫家剑诀起手式的要义,莫非也是本王胡谄的?还是说……”

他向前踏出半步,周身气势如山岳般缓缓倾轧,一字一顿,带着冰冷的穿透力,清晰无比地砸在死寂的甲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