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1 / 1)

第73章午后

淮南道,楚州城。

这里号称天下之中,北通淮、泗,南接邗沟,西连汴水,东抵海滨,是名副其实的“江淮之要津,漕渠之喉吻"。

想要从江南走水路去往长安,且得从此地经过。是以朝廷特设淮南道加以统御,并常遣重要臣僚坐镇督运,其地位之重,由此可见一斑。

柳归雁几人从姑苏赶过来的时候,正值初冬午后。是一天中日头最盛的时辰,天色却苍苍茫茫,日光淡薄得像蒙了层宣纸。宽阔的漕河失了粼粼波光,凝冻似一匹青灰的素绡,静静铺向天际。岸边垂柳早褪尽了颜色,疏疏的枯条偶尔被北风撩起,划破这一片岑寂的灰白。自打决定在北上的路上阻截青龙长老,他们便马不停蹄地往这边赶,已经连着五日不曾好好休息,眼下到了地方,人难免乏累,于是随意寻了间食肆坐下歇脚。

店家掌柜一见他们几人的气度打扮,便知是贵客临门,亲自端着木托盘,一路殷勤地招呼过来,将粗陶大碗“咣当”一声稳在桌上,笑得见牙不见眼,“几位客官远道辛苦,先上三碗热腾腾的汤饼垫垫饥,旁的酒菜立时便好!”热气腾地漫开,带着面食最朴素的麦香气。燕绥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不待招呼,便先捧过一碗,又麻利地从桌心小罐里舀了一大勺蒜童浇上去。

那蒜备油亮,里头瞧得见细盐、姜末、芝麻、花椒,还掺了些水芹碎末,是楚州此地为调和南北口味特意备下的。他拌也不拌,低头便是一大口,满足地眯起眼,含糊赞道:“这蒜汁子够劲!比姑苏那些甜津津的浇头强多了。”“饿死鬼投胎。”

坐在对面的江少微轻嗤一声,用两根手指慢条斯理地将自己那碗挪近些,却不急着动筷,目光一一扫过店内几桌零散客人,又投向门外清冷的街道,“青龙长老若从江南走漕河北上长安,楚州确是必经之地。水路入淮,必在此处盘验过所,他们的船,瞒不过去。”

“正是此理。”

越西楼颔首,提起面前的一壶热汤,给在座的几人沏茶,指尖无意识地轻叩壶柄,似在计算什么,“漕船过埭、入淮,皆有章程时限。我们只需盯紧几处关津,算准日子,便能以逸待劳。”

柳归雁没言语。

目光在自己面前那碗浮着油星、热气蒸腾的面汤上顿了顿,那浓重的蒜味让她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犹豫良久,到底没动筷子,只伸手将桑竹快碰翻的配壶扶正。

她坐得离窗最近,侧脸被窗外灰白的天光映着,显出几分旅途的淡倦。沈如琢一直留意着她,见状眉心微蹙,极自然地取过空碟,温声道:“蛮蛮,你脾胃弱,这粗面厚味怕是不受用。让店家另上些米粥可好?”他话音才落,越西楼也已抬眼,目光掠过那碗面,径直对掌柜道:“掌柜,烦将这两碗面撤下,换些清爽的米食点心。”语气平静,却不容置喙。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一个体贴询问,一个径直做主。桌上霎时静了静。

桑竹咬着筷子,眼珠滴溜溜在两人之间转;燕绥挑了挑眉,露出点看好戏的神情;

江少微垂眼吹了吹茶沫,恍若未闻。

柳归雁心中掠过一丝疲惫的无奈。

又来了。

到底有什么好争的?几岁了?

就不能坐下来好好吃一段饭?

忍着心底要翻白眼的冲动,她避开了沈如琢关切的目光,也略过了越西楼投来的视线,只对已候在一旁的掌柜轻声道:“有劳,两碗清粥即可。”声音平淡。

边说边将那碗面又往桌心推开了些。

一一这动作是对两人过于殷切关照的婉拒,也像是想推开这令人无措的局面。

沈如琢抿唇一笑,倒也没生气,只扫了越西楼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温言对掌柜补了句:“粥要熬得糯些。”

一一算是将越西楼那略显突兀的吩咐,圆成了兄妹间寻常的体贴。越西楼唇角几不可察地抿紧了一线。

朝夕相伴这么久,他岂会不懂她的意思?只是见她连沈如琢的体贴也一并推开,心下那股郁气才稍稍平复,却终究什么也没再说。柳归雁也不想再在这点小事上纠缠,拳头抵唇轻咳一声,转向江少微,将话头稳稳带回正事,

“盯紧关津固然是个法子,只是青龙长老向来狡黠,未必全走明路。漕渠两岸私渡、支汊不少,若不派人沿岸细细查探,只怕会让他们钻了空子。”沈如琢略一沉吟,颔首道:“蛮蛮所虑甚是。诸位此番南下,终是代表着朝廷,行事多有掣肘。不如就由在下带人前去盯梢。“挽棠舟'本就是江湖中人,不会受那些规矩束缚,对楚州地界也熟悉,行事上会便宜许多。”“不必。”

越西楼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辩驳的斩截,“你病气还未好全,不宜再劳顿奔波。沿岸探查,让念昔与徊之同去便是。金羽卫本就是圣人亲兵,肃清宵小、护卫漕运,分属当为。况且你若再有差池,我怕是不好向别人交代。”

这个"别人”,分明意有所指。

柳归雁忍不住侧目,飞快地剜了越西楼一眼,眉心蹙起。越西楼却恍若不知,仍旧目不斜视,一副理所当然的平静神色,只嘴角绷紧,姿态硬邦邦,不想在提议,倒更像在跟谁赌气。沈如琢侧过脸,以袖掩唇,极轻地咳了一声,却掩不住眼底那抹了然又无奈的笑意。

江少微也没忍住,从鼻腔里低低哼出两声气音,被越西楼冷冷横了一眼,才堪堪敛容,正色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顺势将话题带开:“如此,便由我与徊之前往官卡。他言语简省,交涉之事我来便是。”被点名的燕绥立刻瞪了过去,江少微只当未见,笑吟吟地转向桑竹:“小竹子轻功卓绝,耳目最灵,少不得要请你一同策应。”说罢,又望向静坐一旁的越西楼,语气多了几分正色,“至于他们何时能到……若湛,你素来谋算精准,可能推知?”

越西楼的目光早已落向窗外那凝滞的灰色河面,闻言也并未回头,只端起微凉的茶盏饮了一口,声音平缓却清晰:“今日是十一月初七。姑苏最后的消息,他们的船最迟初五已发。按漕程计算……十五之前,必至楚州。”话音落下,桌上一片寂静。

初冬的寒风自门隙钻入,卷来河水特有的潮湿寒意,激得人肌肤一紧。每个人都明白,“十五之前"就意味着留给他们布置周旋的时间,满打满算,不过七八日。一场避无可避的伏击,已迫在眉睫。恰在此时,掌柜的端着几碟热菜并一壶烫好的酒过来,笑呵呵地添在桌上。越西楼很自然地执起酒壶,先为沈如琢斟了半杯,手腕一转,又将壶口朝柳归雁面前的空杯移去。

“喏,给你也暖暖。”

他声音不高,带点理所当然的劲儿。

柳归雁却眼疾手快地抬起手,一下按在了杯口上。“不喝。"她偏过头,故意不看他,似是在跟他生气,声音却透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娇气,“喝了酒,待会儿头晕,还怎么去盯梢?误了事,越大人可要怪我。”

“一杯而已,哪里就晕了?"越西楼挑眉,壶口又往前凑了凑,几乎要碰到她压着杯子的手指,语气里是明晃晃的逗弄,“蛮蛮姑娘行走江湖,几时这般娇气了?”

“我几时不娇气了?”

柳归雁立刻转过脸来瞪他,一双眸子清凌凌地映着光,颊边却飞起极淡的红,“就你话多。”

说罢,手上又用力按了按杯子,一副“我说不喝就不喝”的架势。两人一个要倒,一个不让,酒壶和她的手就在杯口上方僵持着,气氛微妙地凝住,却又莫名流淌着一丝只有彼此能懂的亲昵。沈如琢在一旁看着,唇边笑意温润,眼底却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黯然。轻咳一声,他温言解围:“蛮蛮顾虑得是。眼下确实不宜饮酒,还是喝茶稳当。″

边说边伸手,将自己面前那杯酒也轻轻推开了些,又为她续上些热茶,动作细致而自然。

越西楼收回酒壶,面上仍端着那副“懒得与你计较"的表情,却随手将柳归雁面前那碟凉了些的淮白鱼腩,换成了刚上的、还冒着热气的清炒虾仁。一顿饭在接下来的正经商议中很快吃完。

因需在楚州盘桓数日等待时机,沈如琢便道:“我在城西镜湖旁有一处小院,还算清静,不如先去那里安置,也方便议事。”众人无异议。

那小院果然雅致,白墙黛瓦,几丛修竹掩映,推窗便能见着镜湖萧疏的冬景。

沈如琢将众人安顿妥当,目光掠过柳归雁与越西楼时,略一停顿,还是温声道:“东厢两间相邻的屋子已收拾好了,蛮蛮,王爷,你们看…”他话音未落,越西楼已从旁极其自然地接过了话头,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实:“我肩上旧伤近日有些反复,夜里恐有不便,与她同屋也好有个照应。”

话音落地,院子里有那么一刹那极其轻微的寂静。沈如琢挑了下眉;

桑竹眼睛倏地睁圆了,忙捂住嘴,憋着笑往燕绥身后躲;江少微低头摸了摸鼻子,只当没听见;

燕绥抱着胳膊,一副“果然如此"的了然模样。柳归雁耳根“腾″地热了,想也没想便脱口反驳:“谁要与你同屋!”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羞恼。

越西楼侧过头看她,眉峰微挑,一副理直气壮的口吻:“我们不是一直在’吵架′么?分开住,如何继续吵?”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偏偏他那眼神直白得很,分明写着“我就是要同你一处”。

柳归雁被他噎住,又气又窘,脸上红晕更盛,偏生当着众人的面不好发作,只得狠狠剜他一眼,转身就往东厢快步走去,嘴里低低嗔道:"歪理!懒得理你!”

越西楼眼底笑意一闪而过,对沈如琢略一颔首,便迈步跟了上去,那步履从容的,仿佛只是去处理一件再正当不过的公事。沈如琢站在原地,望着那一前一后、距离极近消失在月洞门后的身影,唇边惯有的温和笑意微微敛起,化作一丝无声的叹息,散入初冬傍晚微寒的风里。那身影消失的方向,似乎还残留着某种不容旁人介入的亲密氛围。他静静立了片刻,直到晚风拂过廊下竹叶,发出沙沙轻响,才恍然回神,指尖无意识地蜷了一下,又缓缓松开,终是转身,面上已恢复了往日的从容清雅,对余下众人温言道:“厢房都已备妥,热水稍后便送至各位房中。连日奔波辛苦,诸位也请早些歇息吧。”

众人各自散去。

桑竹拉着燕绥不知嘀嘀咕咕说着什么,江少微则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东厢的方向,才缓步离开。

东厢房内。

门扉在身后轻轻合拢,落下门子的细微"咔哒"声,清晰地将外间所有的目光、声响,连同那若有若无的叹息,都彻底隔绝开来。世界骤然缩紧,只剩下这一方悄然升温的天地。

屋内陈设清简,却洁净妥帖,显然是事先特意收拾过的。一榻一几,两把矮凳,窗下还置了个小小的铜炭盆,里头银炭烧得正红,静静驱散着从门缝窗陈渗进来的初冬寒意。

柳归雁径直走到窗边,背对着越西楼,伸手去拨弄那盆里烧得正红的银炭,火星子"噼啪"轻响,映着她没什么表情的侧脸。沉默在屋里弥漫了片刻,她才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明显的郁气:“你今日,为何非要那般针对沈如琢,他招你惹你了?”越西楼解下外袍搭在椅背上,闻言动作未停,只淡淡道:“我如何针对他了?不过是就事论事。”

“就事论事?"柳归雁倏地转过身,眉尖蹙起,“不让他去盯梢,连住处安排也要抢在前面替他做主。摄政祁王殿下,你几时变得这般计较了?”“我计较?“越西楼抬眼望过来,眸色深深,“难道不是蛮蛮你,太过在意沈如琢了么?“他走近两步,声音压低了些,那点一直压着的情绪隐隐透出来,“他咳一声你便要看他,他蹙个眉你便悬心,连吃饭的口味都要替他周全。蛮蛮,我尚在此处,你眼里究竞看的是谁?”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冲。

柳归雁愣了一瞬,随即心头火起,又夹杂着一丝被戳破心事的羞恼:“你……你胡说什么!沈如琢与我自幼一同长大,我关心他有何不对?倒是你,莫名其妙,乱吃什么飞醋!”

“我吃醋?”

越西楼像被她的话点燃了引线,唇角扯起一个近乎锋利的弧度,眸光沉暗下去,紧紧锁住她,“是,我便是吃醋了。那又如何?你是我倾心之人,他与你却有多年情分,你待他处处回护,事事周全。这醋,我难道吃不得?”他又向前一步,气势迫人,瞬间压过她一头。柳归雁下意识想后退,脚跟却抵住了墙根,退无可退,不得不仰起脸,迎上他灼灼的目光,心头那股气却莫名泄了几分,只剩下委屈和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软,声音低下去,带了点不自知的嗔意。“你……你蛮不讲理。”

话音未落,她眼圈便跟着泛红,方才那点强撑的气势也蔫了下去。越西楼心头那阵无名火就像被针扎破的气球,倏地散了,只剩下满满的心疼和无奈。

叹了口气,她伸手想去碰她的脸,又在半空顿住,最终只是轻轻握住了她垂在身侧、有些发凉的手。

声音软了下来,带着认输的妥协,指腹摩挲着她微凉的指尖。“别生气了,是我不讲理,我跟你道歉,好不好?”柳归雁扭过脸不看他,手却没抽回来。

越西楼又放柔了声音,带着点诱哄的意味:“我并非真要与他争什么。只是…只是见你那般在意他,我心里便不受用。”他顿了顿,将她微凉的手拢进自己温热的掌心,“往后我注意些,可好?但你……也稍微看看我,行不行?”这话说得低声下气,又带着十足的恳切。

柳归雁心尖那点委屈和别扭,被他掌心的温度一点点熨帖了,终于转回头,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又垂下眼帘,声音闷闷的:“谁没看你”这便是和好的信号了。

越西楼眼底漾开一丝笑意,手上微微用力,将她带近了些。柳归雁顺势靠进他怀里,额头抵着他肩头,闻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方才那些争执带来的烦闷,奇异地消散了大半。屋内炭火暖融,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亲密地交叠着。那些未尽的话语,未平的心绪,似乎都在这静谧的相拥里找到了暂时的归宿。虽还是白日,但也可以用来做一些看起来并不适合在日光普照时候做的事,纵有白日宣淫之嫌,可架不住真有与夜幕降临时候完全不一样的感受。辞秋入冬的时节,楚州城的午后微燥微黏,整个世界仿佛被沉入蜂蜜罐的底部,暖融融,透着琥珀色的光芒。

柳归雁对如何度过这样的时节很有经验。

这样的下午,除了睡觉,做什么事都会没办法集中精神,空气里仿佛掺杂了粘稠胶质,人是落入蜜糖碗中的小小飞虫,行动困难,思想昏聩。除了沉下去,只有甜蜜地沉下去……

支摘窗向下拉合,屋门却似乎没有关好。

柳归雁也不知怎么就到了榻上,仰头便是越西楼那张覆着薄汗的俊脸,颠簸中的脑子里已经开始昏聩,但还是在门朝内敞开一道缝隙时,精神骤然一凛。“有猫、猫进来了,嗯…”

越西楼却仿佛并不在意小猫忽然从门缝挤进来,探进一颗灰茸茸的小脑袋,圆眸澄澄,恰窥见内室不宜稚观之景。“它看得懂。”

越西楼那清冷悦耳的嗓音贴着她耳廓响起,语气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偏偏字字都往她最羞怯的神经上撩拨,“猫儿可没什么羞耻心,不仅看得懂,兴许还觉得有趣……没准儿,正悄悄学着。”柳归雁的耳廓随之发痒,热息一阵阵扑得她颈根颤栗,接着落下密密的吻,一下下沿锁骨往下印,躲也躲不开。

人与意识同样的浮浮沉沉,柳归雁飘忽着,越西楼又从胸口处移上来,轻喃的声音,近在耳边,又似乎很远,“你想知道你现在在猫眼里的样子吗?柳归雁闻声一愣,紧缩起的身体上,锁骨深陷。她的答案似乎也不重要。

在彼此不分开的情况下,越西楼已经将她抱下了……屋子里的落地铜镜,通常是穿好衣服后,柳归雁才会站在前面照一照,借此调整衣冠。

似这般一丝不缕站在镜子前,还是第一次。不,其实也不是完全身无一物,她尚有穿着贴身绫绢抱腹,绡薄如雾,却已被推拥至玉山之上,反比不著更添缭乱。镜面恍若即时绘影之具。

越西楼似有意想让她看清自己眼下的模样,托起她一腿,本该隐晦之处,顷刻映照无遗。

羞耻催化成一道道泛滥的电流,滋滋淌过全身。柳归雁咬着唇,不敢多看。本来蓬软的软枕在她脚下被踩得扁扁的,却还不够,她还需要微微踮起脚,才能勉强弥补和越西楼的身高差,纤细的足腕用力绷着,除了身后的越西楼,和身前抓扶的镜子,再无所依凭的姿势。她的气力很快便耗竭。

两腿一软,离开了越西楼,气力用尽地瘫跪在镜子前。面前数道澄澈水迹,如雨痕斜淌镜面。

皆自她身内而来。

柳归雁从镜子里看见一个扭曲模糊的自己,还有高大的、站在她身后的越西楼。

光阴暗渡,午后昏光自窗隙渗入,条条光影参差明晦,浑似橘赭调就的古匣。

这般色调与情境,每现于前朝秘戏图卷,裸身男女事毕分离,如两般静物,四下却狼藉缭乱,处处欲掩弥彰,艳情昭昭。越西楼其实还没结束。

但是柳归雁已经体力不支,他朝柳归雁瞥了一眼,看她的状态,急促的呼吸带动雪白脊背起伏,显然是累惨了。

越西楼心生不忍,也不再迫她相续。

只将一层纤薄羊肠膜解去,目视跪于镜前的婀娜倩影,自竟其末。柳归雁抬眸,就见铜镜中,越西楼漠然低垂着的脸上,鼻子很高,眉心到鼻梁的弧度,峻峰一样,带看一点冷淡的傲气,非常好看。还有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修长的指节本身便透着清隽,此刻却遵循着原始而迅猛的韵律,透过镜面,以一种直白到有些蛮横的方式,映入旁观者的眼帘一一种仰赖于执掌者自身凛冽风骨而存在的、近乎暴烈的动态。那个东西似乎比通过神经未梢感觉到的时候还要大,和越西楼的手臂同样青筋暴起,十足凶悍。

柳归雁懵懵的,却似看傻了。

猝不及防的一道□口喷出,溅在镜子里柳归雁的脸上,虽无实感,但视觉仍然被强烈冲击到,好似真的迎面而来。

柳归雁第一时间闭上眼睛,肩膀倾斜,躲避似的抖了一下,嘤咛一声。闭眼而至的黑暗里,她闻到淡淡的腥气。

柳归雁刚刚突然哼出的一声,短促又娇细,越西楼看过去,很快察觉到了她的反应因何而来,她好像被吓到了。

镜面斑驳,仿佛真弄在她脸上。

越西楼嘴角没怎么动,只用很低的气音笑了一声。分清镜中与现实,柳归雁的睫毛簌簌颤着,睁开了眼,镜子是镜子,她是她。

柳归雁扭头,便见越西楼抽过素绢,垂眸略作拂拭,旋即覆上袴裳。他显然不喜欢暴露自己。

每次结束,就穿裤袴亦未必舒坦,他每回皆如此空垂外裤,但因为没有彻底消停,还是会特别明显地支出来。

大概是他觉得,只要穿上外裤,就能做回那个清贵疏冷的摄政王。可在柳归雁看来,这般掩映,反倒更增冶艳。一一这与身着绡透霓裳有何区别?

没有。

纵是秦楼楚馆中,那些将胸腹濯湿、抚弄作态的男子,亦不及越西楼此刻色相天成。

不自知之色,方为至色。

再次看向镜子,刚才溅花的地方,已经覆上一层新的更浓厚的液体。是越西楼的,流速也相对慢。

缓过体力透支,柳归雁伸手试图靠近镜子中的自己,指尖刚碰到粘稠物,便被另一只大手很不愉快地捉开。

“脏。”

越西楼道,拿来一方浸香的软巾,垂目为她拭指。柳归雁很顺从地伸着自己的手,乖乖让越西楼擦,低声道:“我只是忽然好奇,那是什么味道。”

越西楼脑袋里轰的一声,仿佛有根理智之弦被顷刻熔断。于是待夜幕降临后,他们又重新来了一次。在雾气氤氲之福室。

这里的浴桶也很小,只堪堪容下两个人。

越西楼没有在这种事上弄伤人的恶癖。

猜想她大概也含不下去,柳归雁的嘴角还可能会受伤,而且越西楼不觉得柳归雁会喜欢这种东西,叶公好龙的猎奇心,通常在被满足后很快就会敬而远之柳归雁舔了越西楼沾了东西的手指,像不喜欢腥味的兔子突然尝到小鱼干的味道,一瞬间皱起脸来。

见她如此反应,越西楼笑,故意说:“要全塞你嘴里吗?”柳归雁立马摇头。

越西楼冲净手,拢来干净的水,送到柳归雁嘴边,柳归雁眨了眨眼睛,慢慢将嘴唇贴上去,就着越西楼的掌心,吞了一小口水,漱一漱,脑袋探到浴缸夕面,朝着下水口的位置吐掉。

“我还想再漱一下。”

她礼貌地说。

越西楼又拢来一捧干净的水喂她。

柳归雁感觉以后自己都不会再有这种奇怪的好奇心了,虽然不那么浓,只有一点淡淡的腥,但她已经有了自己的判断,这个东西吃下去并不会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