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审讯
饭厅里正是热闹的时候。
碗碟轻碰,人语低回。
燕绥早等得不耐烦,先动了筷,正夹起一块醉鸡往嘴里送,便见柳归雁和越西楼一前一后踏入门槛。
走在前面的柳归雁,嘴唇色泽比平日更嫣润些,眼波流转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闪躲;
而跟在后面的越西楼,神色虽一如往常的清淡,但那惯常紧抿的唇角线条,此刻却似有若无地松缓着,透出一种罕见的、餍足后的余韵。燕绥不由眼睛一亮,立刻搁下筷子,将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眉梢高高扬起,拖长调子悠悠道:“哟一-可算来了!我还当二位′有情饮水饱',在屋里喝饱了西北风,忘了咱们这儿还有一桌饭呢。”
柳归雁脚步微顿,耳根泛上一层浅淡的胭脂色,眼帘低低垂下,目光落在自己绣鞋的尖儿上,只装作没听见,默默走向空位。越西楼却像是早料到有此一遭。
他不急不缓,先一步走到柳归雁身侧,指尖在桌沿轻轻一叩,发出清脆一声,眼风冷冷扫过燕绥,语气平直,却字字清晰:“水若喝多了,也是会胀的,自然得来吃些正经东西。不像有些人,火急火燎地扒饭,怕是龙肝凤髓也尝不出滋味。怎么,是怕我们来晚了,连这桌上最后一点打趣人的由头,都叫你先嚼没了?”
他一面说着,一面已稳稳当当地替柳归雁拉开了椅子。待她坐下,自己才撩袍落座,目光徐徐掠过满桌菜肴,末了,又轻描淡写地补上一句:“再者说,"饮水'是两个人的清净,′吃饭′是一桌人的喧腾。燕指挥使这般心急火燎地催,莫不是嫌此间…太过冷清寂寞了?”燕绥被这一串话堵得喉头一哽,张了张嘴,硬是没挤出半个字,眼睛一瞪,脸上明明白白写着:我就开个玩笑,你至于句句往心窝子上戳吗?坐在他旁边的江少微见状,肩膀微颤,险些笑出声。强自抿住嘴角,拿起自己手中的筷子尾,不轻不重地敲了敲燕绥面前的碗沿,低声道:“快吃你的吧,这么多菜还堵不上你那张惹事的嘴。”语气里是压不住的笑意,眼角也弯了起来。他比燕绥沉得住气些,但那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味,却是一点不少。一直安静坐在对面的沈如琢也弯了弯唇角,看着柳归雁碗中尚空,便如少时那般自然地举起筷箸,伸向那盘晶莹剔透的水晶虾饺,想为她夹一个。然他的筷子尖还未触及虾饺,另一双乌木镶银的筷子便如影随形般横插过来,不是去夹,而是直接端起了那整碟虾饺,稳稳当当地放到了柳归雁面前。“蛮蛮,这个你多吃些。”
越西楼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眼神甚至没朝沈如琢那边偏一下,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这举动里的独占意味太过明显。
江少微终于没忍住,以拳抵唇,低低咳嗽了一声,掩去笑意。燕绥挑起半边眉毛,冲着江少微挤眉弄眼,一副“你看你看,我就说吧"的促狭表情。
连桑竹都咂摸出些许端倪,捧着饭碗,目光兴奋地在两人之间游走。沈如琢举着筷子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缓缓收回来,无奈地看了越西楼一眼,眼神里透着几分不解与啼笑皆非。
一一打从见面开始,他就处处留意,与柳归雁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言语亦不曾逾越半分,实在不明白自己这位表弟究竟哪里来如此深重的防备,连夹个菜都要这般草木皆兵?
柳归雁脸上顿时一阵热意上涌,窘迫得指尖微微蜷起。她面前的碗是空的,可那碟堆过来的虾饺却像个小山丘,她举着筷子,夹也不是,不夹也不是,只觉得满桌的目光似乎都若有若无地落在这碟饺子上。偏偏某位始作俑者还恍若未觉。
神态自若地又夹了一块清蒸鲈鱼腹部的嫩肉,仔细剔了刺,放入她碗中。见她仍不动,还侧过脸,低声催促,声音比方才柔和了些,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力道:“发什么愣?趁热吃。在离人岛上那几天就没见你好好吃饭睡觉,人都清减了。”
一一这话听着是寻常关切,可那“在离人岛上那几天”、“就没见你好好吃饭睡觉"的字眼,被他刻意放缓了语调说出来,分明是在提醒在座诸位,尤其是某位“外人”,这南下的几个月时光里,是他一直形影不离地陪在她身边,和她朝夕相对。
这近乎幼稚的炫耀,让熟知他平日冷静性子的几人都在心里暗暗摇头,想不到这位爷较起劲来,连这种细枝末节都要争个分明。柳归雁心中无奈轻叹。
她近来的确食欲不振,夜里也常被细微动静惊醒,难以安眠。起初,她只以为是离人岛上危机四伏、精神紧绷留下的后遗症。可时间渐长,这症状非但没有缓解,反而心口那莫名而起的悸动与虚乏感越发频繁,毫无规律可言。
她不禁想起胸口那只沉寂许久的相思蛊。
确实又是很长一段时间不曾发作了。
哪怕之前在钱塘的时候,她还能当作是一场意外,眼下她却也没办法再蒙蔽自己,这身心上的种种异样,会不会当真和这蛊虫有关?还是惊魂未定的余波一丝不安,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她心底悄然荡开涟漪。她不由在袖底缓缓握手成拳。
“对了。”
燕绥咂下一小盅酒,放下杯子时,朝沈如琢抬了抬下巴,眼里带着点未散的酒意和直率的探究,“码头那会儿,你说有江淮清的消息,具体是什么?难不成,人叫你逮着了?”
沈如琢搁下竹筷,取过一旁的素白巾帕,仔细擦了擦嘴角,才开口道:“人尚未抓到。不过,我倒是确实查到了一些线索,关于他先前是如何被人从长安带到姑苏的。”
越西楼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扬,手腕一转,便将一片炙烤得恰到好处、滋滋泛着油光的羊肉夹入柳归雁碗中,而后停箸,目光平静地投向沈如琢,静候下文沈如琢环视众人,问道:“诸位可还记得,上回临淄王是被何人救走的?”越西楼的声音平稳响起:“在太子别院,出手之人用的是'挽棠舟'内楼的独门暗器。我虽未见过那人真容,但听其声音,年纪应当比我长不了多少,可内力却极为深厚,竞可百里传音,少说也应当是长老一级的人物。”“不错。”
沈如琢点头,神色转为肃然,“那日我接到消息后,便立刻着手排查'挽棠舟'内楼所有长老,不论在位抑或退隐,只要尚在人世,无一遗漏。结果,并无一人符合这些要求。而楼中唯一有此实力的沈平康,这几年因身中六爻蛊,一直在离人岛闭关修炼,从未踏足过中原。”
燕绥拧起眉头,指尖无意识地在桌沿敲了敲,“照这么说,那人并非内楼所属?可金羽卫的弟兄反复勘验过,那晚的暗器确系内楼之物,随行杀手也皆着内楼服饰,招式路数更是纯正的′挽棠舟'功夫。若说毫无干系,绝无可能。”“这正是棘手之处。”
沈如琢面色愈发凝重,“挽棠舟′内查无此人,楼外却未必。据我安插在琉璃岛的探子回报,在离人岛封岛期间,一直有人能自如往返于离人、琉璃二岛之间。”
此言一出,席间众人俱是神色一凛。
一一众所周知,离人岛上机关重重,阵法密布。唯有每年考核,及每月固定派遣杀手入中原执行任务之时,方才会由沈平康亲自解除岛上禁制,允许船只通行。
他们此番若非在密室中机缘巧合勘破其中关窍,也绝难登岛,一举铲除内楼。
而今,竞有人能视那重重机关如无物,自由出入离人岛,跟进出自家后院一样?
若此人便是当初救走江淮清的神秘高手,那便意味着,这人不仅内力修为在他们之上,还格外精通奇门遁甲之术。连沈平康都未必能制服得了他,他们又该如何应对?
一股无形的危机感,如冬日阴霾,悄然笼罩席间。连一向心大的桑竹,都不由自主地停下筷子,深深打了个寒禁。江少微面色沉凝,开口问道:“少楼主可曾查到此人丝毫踪迹?”沈如琢缓缓摇头,眼底晦暗如墨,“此人不仅身手莫测,更极善隐匿。我已将楼中最精于追踪术的探子尽数派出,至今……仍无半分线索。”“那究竞会是谁,要这般帮江淮清?”
桑竹抓耳挠腮,满脸费解,“任谁行事,总得有个缘由吧?江淮清一个近乎被皇室遗弃的王爷,连自家的性命都未必保得住,还有什么东西,是值得那样一位高手不惜暴露行藏,也要冒险相救?”“或许……“越西楼眸色转深,声音低沉地接口,“与六年前那桩巫蛊逆案有关。”
众人一怔,纷纷转目看他。
越西楼深而缓地吐出一口胸中浊气,仿佛要将那份沉积多年的沉重一并呼出,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被岁月磨砺过的沉凝:“六年前巫蛊案发,无论朝堂之上,还是幽州之地,皆是流血漂橹,生还者…寥寥无几。这些年,我明里暗里四处寻访,试图从这些幸存者口中探得一丝半缕线索。可他们…不是突染恶疾暴毙,便是亡于各种′意外,竟无一人得以善终。我原以为,这是燕王或是清河崔氏为抹除痕迹所为。“然而,卫太子薨逝后,先帝疑心日重,曾暗中遣心心腹刺探各家阴私。燕王与崔氏为免引火烧身,早已收敛,不敢再如往日那般大肆派遣死士灭口。况且我查验过部分死者状况,有些确系意外,但有些…伤痕蹊跷,分明是人为所致。且手法并非世家死士惯用的简洁狠辣,反倒招式华丽,更似江湖上某些身手不俗的亡命徒所为。可细查这些死者的生平,却又与江湖中人素无瓜葛。因此我推测……”
他停顿片刻,指尖在膝上无意识地轻叩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一个肯定的答案,“当年那桩案子背后,或许还有一股江湖势力参与其中。”柳归雁眼波微动,先前种种疑惑似乎在这一刻被串联起来,“所以那日在望月宫,你才会突然问出那样的话,是在试探沈平康是否与此有关?”越西楼颔首,下颌线绷紧了一瞬,“起初我并无十足的把握,只是心存疑虑。但观沈平康当日反应,惊慌掩藏不住,他定然与旧案脱不了干系。而…”他语速放慢,字字清晰,带着确凿的研判:“内楼之中,除他之外,应当还有另一人也涉足其中。若我所料不差……此人,应当就是那位在内楼倾覆、离人岛沉沦的关键时刻,离奇失踪的青龙长老。”像是一道无声惊雷劈入寂静的屋舍,霎时间,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沈如琢搁在桌上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燕绥握着酒盅的手停在半空;
江少微眉头紧锁;
柳归雁和桑竹眼中也难掩惊色。
短暂的死寂后,江少微率先打破沉默,身体微微前倾,盯着越西楼,急促地追问:"你可是在离人岛上发现了什么确凿的新线索?”越西楼摇了摇头,神色间并无太多发现线索的欣然,反而更显凝肃。“算不得确凿线索,只是一种感觉。初次登岛那日,我和蛮蛮应沈平康召见,去在望月殿拜见内楼的长老和堂主,与玄武长老缠斗起来。当时我就感知到,殿内除我和沈平康之外,另有一股极为深厚的内息隐于暗处,虽极力收敛,几近于无,却在玄武长老被我击退、气机紊乱的瞬间,泄露了一丝波动。“起初,我疑心是那内息出自沈平康。可后来我与他亲自交手,其内力路数与那日泄露的一丝气息截然不同,绝非同一人所为。“如今,结合兰若探查到的信息,有人能无视离人岛上的机关,自由出入岛禁,且深厚功力,又对内楼各处机关了如指掌,甚至暗中操控,除了沈平康,便只有身为四大长老次席的青龙长老有可能办到。而那日在太子别院,能以'挽棠舟'内楼功夫救走江淮清的神秘高手,十有八九也是他。”话音落下,饭厅内霎时一静。
只余窗外隐约传来的细碎人语声,和晚风吹过庭树的沙沙声。燕绥“嘿”了一声,将手中的筷子往碗沿上一搁,发出清脆一响:“竞是青龙长老?此人在内楼向来低调,几乎不涉派系之争,咱们都没他身上想,没成想他才是藏得最深的那个。”
桑竹也拍桌道:“我说呢!当时在岛上就觉得有哪里怪怪的,好像暗处总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原来是这老狐狸一直猫着!”柳归雁想起当日望月殿中的情景,不由蹙紧眉心,“难怪那日殿上,除玄武长老咄咄逼人,青龙长老始却一直置身事外。如今想来,那不是避嫌,而是不欲在那一刻,暴露丝毫可能引起你警觉的气息。此人潜伏之深,实力恐怕远超我们想象,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众人的目光再次聚焦于越西楼。
室内空气仿佛也随之凝滞,唯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衬得这份寂静愈发沉重。
越西楼沉着脸,目光凝在眼前那点跳跃的烛火上。乌沉的眸色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幽深,像是藏了两潭不见底的寒水,静默片刻,才缓缓开口:
“青龙长老既已带走沈平康,必有所图。沈平康是当年旧案的关键活口,将他控制在手,无论是为了挖掘更多秘密,还是为了与幕后之人交易,他们最终都会往长安去。
“限下朝廷各方势力于江南博弈正酣,他们若想避开耳目,携着沈平康这等要犯北上,官道驿站风险太大。最可能走的,是水路与隐蔽小径交汇的路线。我们不必被动等待,他们既已动身,我们便抢先一步,在他们北上的必经之路上设伏。
“魔高一尺,道高一丈。他青龙长老自认棋高一着,潜藏多年,此番也必料不到我们会反客为主。只要他们踏上北归路,就休想再轻易脱身。”大
同一时刻,东海之上。
一艘官船破开墨蓝的海面,犁出一道绵长的白色浪痕。腥咸的海风鼓荡着高耸的硬帆,缆绳在桅杆间"吱呀"作响。船舷两侧,翻涌的波涛在黄昏的夕光下泛起细碎的金鳞,又被沉重的船身不断碾碎,化为泡法一一这是一艘专司贡鲜的楼船,正沿着既定的航线,从江南沉稳地驶向北方那座巍峨的都城。
船行稳健,甲板之上尚余天光。
而底下一层最为隐蔽的货舱内,却是另一番景象。这里光线稀薄,几乎被彻底的昏暗所吞没,唯有木板缝隙间漏进的几缕残光,勉强勾勒出堆积货箱的轮廓。沉闷的汩汩水声贴着舱壁回荡,更显得此处隔绝而窒闷。
沈平康被粗糙的麻绳五花大绑,牢牢捆在一张硬木椅上。双眼被厚重的黑布蒙住,口中塞着防止咬舌自尽的特制木衔,身上的旧伤在绳索的紧勒下崩裂开来,渗出暗红,与绳上新染的血迹混在一处。船舱的潮湿闷热与自身的伤痛交织,早已模糊了他对时间和方位的感知。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也不知道被关了有多久,以为余生都将被困于这无尽黑暗时,一阵“吱呀"的脚步声,却忽然从木质的楼梯上传来。一道阴影随即笼罩下来,他脸上的黑布被猛地扯落。刺目的光线骤然袭来,他下意识眯起了眼,眼球因久不见光而刺痛流泪,大口喘息了许久,才终于勉强睁开肿胀的眼皮。视线朦胧中,两道人影立在他面前几步之外。一人扶剑侍立,身形挺拔却沉默,面容隐在舱壁投下的阴影里,辨不分明,也全然陌生。
另一人则摇着一柄素面折扇,好整以暇地坐在一张搬来的太师椅上。他脸上覆着一张精致的银色面具,身上的锦缎华服也与记忆中"挽棠舟”长老的制式截然不同,但沈平康只一眼,喉间便滚出一声混合着剧痛与恨意的沙哑冷笑:“青龙……别来无恙。本尊当年一念之仁留你在身边,真是毕生大错。”摇扇的手微微一顿。
青龙长老隔着面具,愣了一下,随即眼底漾开一丝真切的笑意,语调甚至称得上温和有礼:“楼主好眼力。这副模样,竞也没能瞒过您。”“……
沈平康从喉间挤出一声嘶哑的冷笑,绑缚的身躯因激动而微微前倾,“你以为戴张破铁皮,换身人衣裳,本尊就认不出你这养不熟的狼崽子了?你身上那股子阴沟老鼠般藏头露尾的晦气,隔着八丈远本尊都能闻见!怎么,如今攀上了高枝,连脸都不敢露给旧主瞧瞧了?”
那面具后的笑意丝毫未变,甚至更“诚挚"了些,只是眼底的冰寒愈发浓重。“楼主言重了。”
青龙长老不疾不徐地接话,仿佛刚才那番恶毒戳刺只是无关痛痒的闲聊,“当年巫蛊案发,风声鹤唳,我如同丧家之犬,惶惶不可终日。若不是楼主您′大发慈悲',将我收留于离人岛这世外之地,给了我′青龙长老′这身遮羞的皮囊苟延残喘,恐怕我早就成了一具无名枯骨,或是天牢里一块任人刮削的烂肉了。”“呸!惺惺作态!”
沈平康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身子越发往前,“你以为本尊不知道?你当年不过是想找个地方躲藏!本尊看你可怜,又念及旧日同为燕王效力的"情分',才冒天下之大不韪收容你!怎么,如今羽翼丰了,便忘了是谁给你的栖身之所,是谁让你有机会重掌权力,在楼中呼风唤雨?”“情分?栖身之所?”
青龙长老像是听到了极好笑的事,低低笑了起来,声音在空旷的船舱里回荡,显得有些诡异,“楼主,事到如今,我们何必再演这出主仆情深的戏码?当年那桩案子,你、我,还有那几个已经化作白骨的同谋,谁的手是干净的?你收留我,当真是出于"情分'和怜悯?”
他倾身向前,面具后的目光锐利如针,仿佛要刺穿沈平康强撑的镇定。“你是怕。怕事情败露,总得有个够分量的′罪魁祸首′顶在前头。而我这个参与其中、又无依无靠的′前朝余孽',岂不是最现成的替罪羊?将我放在身边,捏着我的生死,既显得你重情义,又能随时把我推出去挡灾……楼主,你这算盘,打得可真精啊。”
沈平康脸色铁青,却一时语塞,胸膛剧烈起伏。青龙长老直起身,重新摇起扇子,语气恢复了那种令人不适的平静:“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楼主这些年,为了修炼那′阴蛭大法',功力是突飞猛进了,可杀孽也造得太重,心性……怕是也被那邪功侵蚀得差不多了吧?离人岛看似铁桶一块,实则早已怨声载道,漏洞百出。”他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身边那始终沉默的青年。“所以,我不过是顺水推舟,借着越西楼他们的手,还有燕王那边的一点’东风',轻轻一推……你看,你苦心心经营的内楼,不就如沙塔般垮了么?至于楼主你……
他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嘲弄。
“与越西楼对决时,内力滞涩、招式凝滞的滋味,不好受吧?你以为是自己旧伤复发,或是那姓越的小子真有通天本事?“他轻笑一声,“不过是我让我这′徒弟',在比武招亲那会儿,趁你防备稍懈之时,在你身上动了点小小的手脚罢了。封你几处关键气脉几个时辰,让你十成功力发挥不出五成……对付越西楼,足够了。”
沈平康猛地瞪大眼睛,死死盯向阴影中那青年模糊的轮廓,旋即又转向青龙长老,目眦欲裂,喉中滚出嘶哑含血的怒音:“果然是你!你这吃里扒外的狗东西!和燕王、和清河崔氏那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勾搭上了?想借他们的势翻身?做你的春秋大梦!你不过是他们用完即弃的棋子!一条随时可烹的走狗!等榨干了你最后那点用处,他们头一个要灭的口就是你!”青龙长老静静地听着,面具后的眼睛连眨都未眨一下,甚至那点虚伪的笑意都还挂在唇角,手中折扇不紧不慢地开合着,“嗒"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楼主到底是楼主,到了这般田地,还要替旁人操心。”他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怜悯般的嘲弄,“棋子也好,走狗也罢,至少这枚棋子如今还能坐着说话,而执棋的人…却像条死狗一样被绑在这里,连生死都由不得自己了。”
他微微倾身,银色的面具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我今日费心将你从官船的货堆里′请′过来,不是来听你论证我日后如何凄惨的。告诉我,关于当年巫蛊案,除了我们已经知道和抹掉的那些,你手里究竟还攥着什么没吐出来的东西?线索、证据,或者…还有哪个你以为死透了,其实还喘着气的关键人物?”
沈平康咧开嘴,露出被血染红的牙床,笑容狰狞如困兽:“怎么,害怕了?青龙,你终于也知道怕了?你怕当年的事没擦干净屁股,怕就算抱上了新大腿,也迟早被翻出来挫骨扬灰?我告诉你,没有!什么都没有!该烧的早烧了,该死的也早死绝了!你就抱着你那点可怜的指望,继续去给燕王当狗吧!看看他赏你的,到底是肉骨头,还是穿喉的刀!”青龙长老静静地看了他两息。
没有预想中的暴怒,甚至没有明显的情绪波动,只是极轻地叹了口气,像是遗憾,又像是终于卸下了最后一点无谓的期待。“冥顽不灵。”
他低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下一刻,他倏然抬手,五指微张,隔空虚虚罩向沈平康的头顶天灵。没有厉喝,没有蓄势,动作甚至显得有些随意。“你以为,你暗中修炼′阴蛭大法,以活人精血内力为资粮,这些年吞了多少条性命,当真无人知晓?此法虽能速成,却如饮鸩止渴。功力愈深,反噬愈剧,浑身内力尽数化为阴寒粘滞之物,平时锁于丹田尚可,一旦遇同源牵引之力,便如江河倒灌,再难自制……
沈平康的狞笑僵在脸上,瞳孔骤缩,难以置信的恐惧瞬间淹没了他,“你…你怎么知道?!不……你想做什么?!你不可能……阿一一!”质问化作凄厉的惨嚎。
青龙长老的掌心仿佛凭空生出一个无形的漩涡,一股冰冷彻骨、绝非寻常内力的诡异吸力骤然爆发。
沈平康浑身剧震。
体内苦修数十载、阴寒磅礴的内力,此刻竞完全脱离控制,不再是属于他的力量,反而变成了一条疯狂的毒龙,顺着经脉穴窍,决堤般自天灵盖狂泻而出,尽数没入青龙长老的掌心。
“嗬……呃啊一一!”
沈平康的惨叫瞬间变了调,嘶哑破碎,如同被掐住喉咙的困兽。绑在椅上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弹动,每一次抽搐都让绳索更深地勒进皮肉,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轻响。原本因数十年内力滋养而红光满面的脸庞,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塌陷下去,皮肤迅速失去水分与光泽,呈现出一种死人般的青灰,深深皱褶如同风干的橘皮。他浑浊的眼球因剧痛和惊恐而暴突出眼眶,血丝密布,直勾勾地瞪着虚空,目光却已涣散失焦。
船舱内一片死寂,唯有这非人的惨嚎,与躯体挣扎撞击木椅的闷响,在狭窄空间里回荡,混合着舱外汩汩的水流声,更添几分令人毛骨悚然的阴森。烛火被他挣扎带起的风扯得忽明忽灭,在舱壁上投下扭曲晃动的巨大黑影,仿佛鬼魅乱舞。
默然立在阴影中的青年冷眼看着,从始至终连眼睫都未曾多动一下。直到沈平康喉间的"嗬嗬"声已微弱如游丝,濒临断绝,他才几不可闻地动了动薄唇,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只是在评价一件物品的损耗程度:“适可而止。他现在还不能死。”
青龙长老动作未停,甚至没有回头,只是那面具后传出一声极低的、意味不明的冷笑,掌心的吸力并未减弱,反而似乎又加重了半分。沈平康的身体猛地又是一阵更剧烈的抽搐,几乎完全瘫软。又过了数息,就在沈平康的气息微弱到几乎断绝时,青龙长老才骤然收手。沈平康像一滩彻底烂掉的泥,骤然瘫软在椅子上,头歪向一边,双目翻白,嘴角溢着白法和血丝的混合物,胸膛只剩下极其微弱的起伏,离死只差一线青龙长老缓缓转过身,调息着体内因骤然吸纳大量内力而略微波动的气息,看也没看濒死的沈平康,只将目光投向身边的江淮清,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慵懒:
“殿下多虑了。我怎会让他就这么轻易死了?废了他一身作恶的功力,让他像个真正的废物一样活着,不是比杀了他更有用?至少,他脑子里那些我们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