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说还休(1 / 1)

第71章欲说还休

沈如琢这些年虽一直未能寻得去往离人岛的路,却在琉璃岛上多有安排。此前越西楼一行来琉璃岛时,住的便是他以某个在逃江湖客名义置下的宅院。早在众人动身前往离人岛时,沈如琢已悄然入住此地,并趁着沈平康为六爻蛊之事分心之际,暗中掌控了岛上局面。如今这片海岛虽仍孤悬海上,实则已尽归"挽棠舟"外楼所有。

几人刚进大门,折竹便领人上前相迎。

沈如琢让众人先各自回房歇息。

柳归雁与越西楼明面上仍是清清白白,毫无干系。如今离人岛既除,更无须再假扮什么未婚夫妻,折竹为她安排的屋子自然不与越西楼同处一院。可或许是这些时日的朝夕相伴已成习惯,同食同寝早已寻常,骤然要与他分开,她心里竟浮起几分不舍。站在廊下岔路口,指尖无意识地绕紧裙上细绦,犹豫着是否该让折竹将那间屋子撤去。

那厢越西楼早已瞧出她的心思,唇角轻勾,转向沈如琢道:“先前在琉璃岛密林考核时,我肩上落了伤,至今未愈。眼下外楼初定,楼中弟子伤者众多,须得紧着大夫照料。我这点小伤就不劳动少主费心,让蛮蛮盯着便是。让她与我同住一院,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沈如琢眉梢微挑。

“挽棠舟"事务再繁忙,调派一名大夫总不成问题。这番说辞,无非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柳归雁自幼无父母照料,他也算她半个兄长,这般逾矩之事,他本不该应允。可对上她那双含怯又带盼的眼,拒绝的话又实在说不出口,只得轻叹一声,道:“王爷心中有分寸便好。”

越西楼眼含笑意,"自然。”

他侧首望向柳归雁,声音放柔了几分:“过来。”话音未落,人已转身,朝自己下榻的院落走去。柳归雁脸颊微烫,像是方才那点心思尽数被人看穿,心里羞涩难担,不敢抬头看任何人,囫囵点了下头,匆匆跟了上去,连步履也添了几分仓促。大

折竹虽为武人,处事却极细致。为越西楼安排的院落清幽僻静,竹影倚墙,玉兰临窗,推门只见青石绿意,闭户不闻外间喧嚣,静得恰到好处。可柳归雁还未来得及细看,就被越西楼拽进屋子,反手掩上门,抵在了门边。

熟悉的雪松香萦绕鼻尖,像是一团无形的火,幽幽烧得她心头发烫。“该换药了。”

他嗓音低沉,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听不出是提醒还是别的。柳归雁这才想起他肩上的伤,定了定神,转身去取桌上的药匣。一个多月过去,当初在琉璃岛密林中被食人藤洞穿的伤口早已收口,只留下一道浅粉色的新痕,只需稍作清理、敷上薄薄一层生肌膏便可。屋内光线透过窗棂,在青石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柳归雁打开药匣时,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颤。这匣子她太熟了,自越西楼受伤以来,每日两次换药几乎成了定例。那些在船上的日夜,客栈的深夜,赶路间隙的片刻安宁里,她总是这样小心地解开他的衣襟,替他处理伤口。起初只是出于责任,毕竟他这伤多少与她有关。后来呢?后来渐渐成了一种习惯,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亲近。越西楼在窗边的竹榻上坐下,自然地解开外袍系带。玄色衣料滑落肩头,露出精实的臂膀。那道伤斜斜横在右肩后侧,约两寸长,如今已愈合得七七八八,只是新生皮肉还透着淡粉,在冷白肤色上格外显眼柳归雁在他身侧坐下,先以温水浸湿的软巾轻轻擦拭伤口周围,明知他这伤早已不疼了,她的动作很轻,生怕弄疼了他。“还疼吗?"她还是习惯性地问。

“早不疼了。“越西楼侧过头看她,目光落在她专注的眉眼上,“倒是你,每次都问一样的话。”

柳归雁没应声,只专心将药膏均匀抹在伤口上。药膏是特制的,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触感微凉。她的指尖划过他肩胛的线条,能清晰地感受到皮肤下蕴藏的力量。这个人,哪怕是在最放松的时刻,肌理间也绷着一股随时可以爆发的劲力。屋子里很静,只有窗外竹叶沙沙作响。阳光透过窗上软烟罗,变得柔和朦胧,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处。明明没有多少亲密动作,却无端生出几分暧昧。柳归雁心里有些慌,匆匆换好药,便立马替他拢好衣襟。然指尖正要系上系带,越西楼却忽然抬手握住了她的腕子。灼热的温度自他掌心传来,力道不大,却让她动弹不得。“好了?”

他问,声音比方才更低。

“嗯。”

柳归雁点头,想抽回手,他却握得更紧。

抬起眼,便猝然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涌动,是她熟悉的,却又比往常更加炽烈。

她的心忽然就漏跳了一拍,翕了翕唇,刚想说话。温热的吻却骤然落了下来。

起初只是轻触,像试探,又像确认。唇瓣相贴的刹那,柳归雁整个人都僵住了。但那吻很快变得急切深入,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她未出口的疑问与差怯尽数堵了回去。

背脊抵着门板,呼吸渐乱,指尖无措地攀上他的衣袖。越西楼的吻向来带着攻城略地的气势,这次尤甚。他一只手仍握着她的腕,另一只已环上她的腰,将她牢牢锁在怀中。柳归雁渐渐有些支撑不住。

总觉得这个吻和之前有些不一样,说不清到底是什么,只觉除了惯有的占有欲,还莫名多了一股……酸意?

许久,他才稍稍退开,额头抵着她的,气息仍有些不稳。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寸的距离,她能清楚地看见他乌沉得双眼翻涌的情绪。“他倒是周到……

越西楼轻吮着她的唇瓣,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压下的什么,“连你住哪间屋子都记得清清楚楚。”

柳归雁一怔,这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下意识脱口:“兰若哥哥他”话到嘴边,却又不知如何接下去。

沈如琢于她而言,确是特别的存在。自幼相识,青梅竹马,在她失去父母后的那些年里,他是少数真心待她好的人。可这份好,从来只是兄长对妹妹的照拂,从未逾矩。

“兰若哥哥?“越西楼重复咂摸着这四个字,嘴角凉凉勾起,“叫得倒是亲热。”

“越西楼!“柳归雁有些恼了,“你明知不是那样。”“我知道什么?"他松开她的手腕,指尖却还在轻轻摩挲她的脸颊,“我只知道,他看你的眼神,可不像个兄长该有的。”柳归雁心头一紧。

她从未往那方面想过,可如今被越西楼这么一点破,某些一直被她忽略的细节忽然就清晰起来,那偶尔落在她身上过长的目光,那些看似随意实则用心的关照,还有今日在码头,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她本能地眨了眨眼,眸底掠过一丝纷乱,察觉他仍在看她,又别开脸道:“我与他自小相识,情分自然不同,但绝不是你想的那样。”声音却还是低了下去。

“簌簌”颤动的乌睫,像是落在花间的蝴蝶,贴心地将花朵不愿对外透露的心事悄然遮掩。

越西楼沉默地看着,心里像浸在酸涩的卤水里,又胀又闷。他自然知道不该与沈如琢比。

即便如今他与她已有肌肤之亲,是世间最亲密的人;即便他们历经生死,甚至口头许过姻缘,可他知道,这些都是他强求来的。她肯这样跟着他,也只是在报恩罢了。

倘若能让她重新选择,她定会义无反顾地奔向沈如琢,绝对不会看他一眼。很想问她,上次在离人岛上,她说过会给他提亲之事的答复,却又不敢问出口。

唯恐她还要搪塞;

更害怕听到自己不愿意听到的答案。

他阖眼轻叹,重新抵上她的额,带着认命般的妥协,低声道:“我知道。我只是……不痛快。”

这话说得太直白,反倒让柳归雁不知如何回应。望着那双总是深邃难测的眼,此刻清晰映着自己的影子,心忽然软了。“你有什么可不痛快的。“她小声嘟囔,“该不痛快的是我才对。莫名其妙就被你…这样那样,还得应付你这些阴阳怪气的话,烦死了。”越西楼低笑一声,那笑意从胸膛震出,带着愉悦的共鸣。“我怎样了?"他故意问,手指从她脸颊滑到耳垂,轻轻揉捏那柔软的耳肉,“这样?还是那样?”

柳归雁耳根瞬间红了,想推开他,手抵在他胸前,却使不上力。“你尔……”

她的话又被一个吻截断。

这次的吻温柔许多,缠绵而缱绻,像在安抚,又像在补偿。柳归雁渐渐放松下来,攀着他衣袖的手改为环住他的脖颈。两人在门边相拥,午后的阳光将影子拉得很长。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柳归雁猛地惊醒,想退开,越西楼却将她搂得更紧,直到那脚步声经过门前、渐行渐远,才缓缓松开。

“是折竹。"他在她耳边低语,“送热水来的。”果然,片刻后隔壁净房传来隐约水声。

柳归雁的脸更红了。

刚才若是折竹直接推门进来…她简直不敢想。“怕什么。“越西楼像是看穿她的心思,轻笑着揉了揉她的发顶,“整个琉璃岛如今都是沈如琢的,你以为我们的事瞒得住谁?”这话倒是提醒了柳归雁。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随越西楼同住一院,在旁人眼中意味着什么。

“我……还是该去自己的屋子。”

她说着就要转身,却被越西楼拉回。

“晚了。“他眼里带着笑意,也有不容置喙的坚持,“从你踏进这院子起,所有人便都知道了。”

柳归雁张了张嘴,发不出声。

她知道他说得对。沈如琢那样通透的人,岂会看不出来?方才在院门前,他那声叹息,那句“王爷心中有分寸便好”,分明已是一种默许一一一种将她的未来,交到越西楼手中的默许。她心头莫名涌上一阵羞涩的慌乱,像在婚礼上,被家人亲手交到对方手中。“在想什么?"越西楼轻轻碰了碰她的额。柳归雁收回思绪,摇摇头,将脸埋进他胸前,清冽的雪松香混合着药膏的草木香,让她莫名安心。

“没想什么。"她闷声道,“只是觉得…好像许多事都不一样了。”越西楼没有说话,只静静抱着她。

窗外竹影摇曳,沙沙声不绝,远处隐约传来海浪声,那是琉璃岛永恒的伴奏。

良久,他才开口:“变也好,不变也罢,你只需记得一件事。”“什么?”

“你是我的人。“他说得斩钉截铁,“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谁也改不了。”

柳归雁抬起头看他。

他的神色认真极了,那双总是深不可测的凤眼,此刻清晰映着她的影子,也只映着她,再容不下其他。

她心口跟着漏跳一拍,像受了海潮影响般"怦怦"错乱,唯恐被他察觉,忙将脸重新埋回他怀里,闷声应道:“知道了。啰………越西楼笑了,胸腔微微震动,将她搂得更紧。两人就这样在门边相拥,直到日影西斜,直到折竹在门外轻声提醒晚膳已备好。

推门而出时,夕阳正将天边染成金红。竹影被拉得很长,在青石径上投下斑驳光斑。远处传来"挽棠舟"弟子练武的呼喝,整齐有力,透着外楼新生的气象柳归雁立在廊下,望着这陌生又熟悉的景象,忽觉恍如隔世。不过月余前,她还在为如何混入离人岛烦恼,为越西楼的伤势担忧,为那些扑朔迷离的线索焦虑。而今,离人岛已沉,外楼已定,隐藏在迷雾中的敌人也逐渐露出轮廓。

而她与越西楼之间,那些似有若无的情愫,那些欲说还休的试探,似乎也到了尘埃落定的时候。

她以为自己会抗拒,会再次想起那个在灯火满天的夜晚,用比翼鸟哄她开心的少年。

却不料心中异常平静。

像是早已将那人放下;

又仿佛在这些形影不离的日子里,她已在不知不觉间,将越西楼视作了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