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沈如琢
“怎么样了?”
见越西楼踏出废墟,柳归雁立刻迎上前去。夜色将她微蹙的眉染上一层深黛。
海风撩起她颊边几缕散落的发丝,她却浑然不觉,只是围着他细细打量。指尖轻触他襟前沾满尘灰的褶皱,确认衣下并无新伤,悬着的心才缓缓落下,几不可闻地吁出一口气。
越西楼低笑一声,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掌心暖意透过发丝熨帖下来,话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轻松,又掺着些许惫懒的玩笑,“能得蛮蛮这样挂心一场,今日即便真折在这里,也算值了。”“净说些不吉利的胡话……”
柳归雁拍开他的手,眼波流转间,嗔恼里藏着一丝后怕。这一眼看得越西楼心尖微动,几乎想立时将人拥入怀中。然而身后望月峰的震颤仍未停歇,碎石如雨滚落,整座离人岛在暮色中发出沉闷的断裂呻吟。此刻终究不是温存的时候。
“先上船,离开此地再说。”
他不由分说地揽过她的肩,护着她快步朝岸边走去。西岸船头,燕绥早已候着。
他平日行事虽散漫不羁,正事上却从无疏漏。离岛的船只早已备妥,风帆半张,只待人齐。众人匆匆登船,桨橹划开渐浓的夜色,船只即刻驶离。船行渐远,回望时,那座曾令江湖闻风丧胆的杀手之岛,正缓缓沉入墨色波涛。最先没顶的是望月峰嶙峋的尖顶,随后断壁残垣次第沉沦,宛如巨兽骸骨,被深渊无声吞噬。最终,海面只剩一片翻涌的白沫,在渐深的暮色中扩散、平息,仿佛那里从来只有一片空旷的海。
此番行动虽偶有波折,幸得沈莹魄暗中周旋,大体未离筹划。登岛前,岛上无辜居民已悄然疏散;
愿离去的杀手亦得了新生之机。除却少数死忠随岛沉没,余众皆已妥善安置。
虽教沈平康与青龙、玄武二长老趁乱脱身,但以风晓寒为首的诸堂堂主已尽数成擒,正押于底舱,静候审讯。
更紧要的是,随着离人岛沉没,周边经营多年的机关阵法尽数瓦解。那常年笼罩海域、惑乱航船的海雾、漩涡与暗礁幻象,也随之消散。从此这片诡谲海域航道重开,“鬼打墙"之虞不再。
越西楼巡视甲板一周,咸湿海风扑面而来,吹得他玄色劲衣猎猎作响,“我们的人可有折损?”
柳归雁摇头,“只有几人撤离时稍慢半步,受了些轻伤,余者皆安。"她顿了顿,眼中浮起真切好奇,“这回多亏沈莹魄里应外合……可你究竞如何说动了她?我看她性子冷硬,不似易与之辈,你许了她何等重利?”越西楼唇角微扬,望向远处渐淡的沉岛阴影,“并未许诺什么。她是个明白人,看得出我们志在必得,权衡之下,自然知晓该站在哪边。更何况…“他语气略缓,“我们还有方回珍这条线。”
“方回珍?”
柳归雁一怔,想起那位叛离“挽棠舟”、隐迹钱塘的朱雀长老,不由讶异,″她与沈莹魄亦有交情?”
“不错。”
越西楼颔首,“离人岛机关密布,当年方回珍能顺利脱身,便是沈莹魄暗中相助。二人同期入岛,相伴长大,情谊非比寻常。上回离开钱塘时,方回珍为报我们救助瑶娘之恩,曾交予我一封亲笔信,言若遇变故可寻沈莹魄。“他眸色转深,“原本我还担忧岁月消磨,旧情不再。如今看来,这江湖第一的杀手组织里……到底还存着几分真心。”
柳归雁轻轻点头。
海风拂动她的鬓发,她抬手挽了一下,轻叹:“这般情义确属难得,也不枉之前在钱塘时,咱们被她′牵'着周旋了那许多工夫。“话音稍顿,神色转而凝重,“只是,那解百愁如今何在?登岛后我即刻带人搜遍全岛,连风晓寒等人也反复盘问过,莫说一个大活人,便是与他相关的半点线索都未曾寻到。他……当真来过这离人岛?”
一一虽说此前她确曾通过沈平康身上的六爻蛊,推测到解百愁就在望月宫中。可适才那般危机时刻,解百愁都未曾现身,她心里也不禁生出几分动摇。莫不是早在他们上岛前,此人便已离去?
又或者,他已死于某场意外,连沈平康亦不知晓?越西楼面色也渐渐沉下,长长吐出一口气。那气息融入海风,显得格外凝重,“再等等看,或许尚有遗漏的线索。江淮清今夜既然敢如此冒险劫走沈平康,必有其深意。此人从不做无谓之举,能让他如此行动的,多半与范阳卢氏有关。这也更让我确信,沈平康必然与当年的巫蛊案脱不开干系。只要将他们一一揪出,真相总会水落石出。届时即便没有解百愁,我们一样能为卫家翻案。”柳归雁低低"嗯”了一声,心头浮起一团纠结的乱麻。很想问他,当初究竟是谁请他替卫家翻案,而他又对卫家旧事了解多少。可话到唇边,看着他眉宇间挥之不去的阴翳,又生生咽了回去,只问:“现下我们去往何处?离人岛已沉,回姑苏尚需七八日航程,船上的物资怕支撑不住。”
“去琉璃岛。”
越西楼答得干脆,“先审风晓寒等人,再慢慢搜寻江淮清踪迹。离人岛已成这般模样,他纵有通天本领,也需乘船离开。附近岛屿惟琉璃岛可作补给,我们需去,他亦然。让念昔与燕绥留意所有水路,我就不信截不住他。”话锋一转,声音忽而变得有些古怪,眼神悠悠睨着她,似笑非笑,似是想从她平静神色中挖出点什么来,“况且,琉璃岛上还有′别人'在等着咱们,怎么说都得过去一趟。”
柳归雁被他盯得莫名其妙,歪了歪脑袋,问:“谁在等我们?”越西楼却冷哼一声,别开脸望向漆黑海面,不再言语。柳归雁愈发惘然,几番思索仍不得要领。
直到三日后,船只于琉璃岛码头靠岸,晨雾初散,她踏上栈桥,望见那个立在熹微晨光中的身影。
那是一位身着素白长衫的公子。
海风掠过码头,吹得他衣袂飘拂,身形清瘦得仿佛能被这微咸的风带走。面色是一种少见天日的净白,眉眼温润,不见丝毫棱角,周身全然没有习武之人的精气与力道,只余一派书卷浸染出的宁静。可他身后却齐整肃立着一排气息内敛的武林高手。个个垂首静默,姿态恭敬至极,连衣角拂动的幅度都带着克制的收敛。仿佛他不开口,这清晨的光、流动的风、乃至他身后那些足以叱咤一方的人物,就永远沉浸在一种屏息般的寂静之中,不敢有分毫妄动。一-正是“挽棠舟"外楼少主,柳归雁从小一块长大的青梅竹马,沈如琢。柳归雁才终于恍然大悟。
这几日某些人别别扭扭、阴阳怪气的模样,究竟是因为什么。真是越怕什么,越撞见什么。
她分明什么也没做,心底却无端端地发虚,倒像真给越西楼蒙了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颜色似的。
四下里的空气也悄然凝住了。
燕绥垂着眼,指尖反复摩挲鼻梁,仿佛那里突然生出什么值得钻研的纹路。江少微仰着颈,目光粘在天边某片云上,好似忽然参透了琉璃岛上的风云玄机。
柳归雁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缠着裙上绦带,绕紧,又松开,喉间却挤不出半个字。
一片欲盖弥彰的寂静里,只有桑竹仍旧浑然未觉,笑呵呵地大步上前,冲着沈如琢朗声打招呼:“沈少主好久不见!瞧您这气色透亮,近来怕是休养得宜?”
沈如琢微微一笑,朝她颔首道:“的确是许久不见,近来事多,难得今日松快些,你倒是老样子,精神得很。”
他转目向越西楼颔首,“见过摄政王殿下,早就听闻殿下治下严明,今日得见,果然风采卓然。”
越西楼掀起眼帘,目光似有若无地在沈如琢面上掠过,唇边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沈少主过誉。本王倒时常听人提起令尊治家有方,教子严明,方养得公子这般……光风霁月。”
他特意在“光风霁月"前顿了一息,语气温雅如常,却教一旁的柳归雁脊背微微一僵。
沈如琢也微微一怔,眼中掠过一丝显而易见的困惑一一他与这位表弟虽不算亲厚,但好歹兄弟情分是在的,尤其是六年前巫蛊案发生之后,他们一道并肩奔波,几度踏过生死边缘,为卫家平反,建立起的不止是谋略上的默契,更有基于生死相托的信任。即便当年越西楼重伤初愈、心绪最沉郁黯淡的时日,也从未以这般温和言辞裹挟暗刺相待。
这究竟是怎么了?
他下意识将目光投向江少微与燕绥。
那二人面面相觑,很想提醒他是怎么一回事,觑了眼越西楼的脸色,终也只是悄然垂下视线,兀自端详起码头栈桥上的石砖缝隙。气氛有些微妙,像是被无形的细弦骤然绷紧,每一次呼吸都怕惊动了弦上那无声的颤动。
还是柳归雁先向前迈了半步,含笑接过话头:“沈少主气色确比往日朗润不少。只是近来秋风渐起,早晚寒湿,您还需仔细将养才是。王爷此番南下,怡得了几味珍稀的温补药材。若少主不弃,蛮蛮稍后便差人给您送去。”沈如琢听出她言语间刻意的疏离,微微一愣。想起先前折竹的提醒,他隐约明白了什么,眼底掠过一丝讶然,旋即却化作欣慰,目光在柳归雁与越西楼之间轻轻一转,竟也难得起了几分调侃之趣:“蛮蛮如今是越发懂事了。小时候连自己的屋子都收拾不妥,如今却已能替王爷打理这些琐细。等日后过了门,想必也能将王府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王爷好福气。”
柳归雁颊上飞红,指尖无措地绞着袖边,含嗔睨他一眼。越西楼面上依旧波澜不惊,然细看之下,唇角那抹压抑不住的上扬弧度,终究泄露了心事。
沈如琢不由挑了挑眉梢。
难以置信,这个素来最是清冷孤高、不染尘俗的表弟,一朝陷落情网,竟也会露出这般……近乎幼稚的神态。
跟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别无二致。
他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敛去笑意,正色道:“诸位替沈某铲除内楼隐患,沈某感激不尽,日后定当图报。诸位连日辛劳,想必已是人困马乏。沈某已命人备好清净院落与热水饭食,供诸位休整。还请随沈某移步,稍作安顿,再议离人岛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