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海(1 / 1)

第69章葬海

沈平康面容扭曲如恶鬼。

那双曾脾睨四海的眼睛,此刻死死钉在周遭人影之上,眸底翻涌的怒火几欲喷薄而出。

但他终究是沈平康,闭上眼深吸一口混杂着烟尘与血腥的空气,他便又变回了平日那个冷漠倨傲的"挽棠舟"楼主。“魏公子……”

他缓缓开口,声音出奇地平稳,却似冰层下暗涌的寒流,“又或者说,越大人?好一招瞒天过海。上岛月余,殷勤备至,与本尊论武谈玄、试药问诊,原来步步为营,皆为今日这雷霆一击!”

视线如刀锋般缓缓扫过四周涌出的玄黑身影,他凛然勾了下唇角,“金羽卫果然名不虚传。连本尊这海外孤岛,机关密布,暗哨如林,竟也能悄无声息摸上来这许多人马,当真是好手段!”

越西楼神色平静无波,显然早已料到身份会被识破,坦然迎上他的目光,“沈楼主过奖。若非楼主行事留下太多破绽,越某又岂能顺藤摸瓜,寻到这藏于迷雾之中的’海外仙山'?”

“破绽?”

沈平康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仰头长笑。声音嘶哑癫狂,在崩塌倾颓的新房梁柱间回荡,诡异而凄凉。笑声骤止,他猛地收声,宽大袖袍下的手指不易察觉地微微蜷曲,随时准备运功和面前之人动手。

“本尊倒要听听,越大人究竟发现了何等′惊天破绽',值得劳动金羽卫大驾,不远千里跨海而来,搅扰本尊的良辰吉日!”他刻意咬重"良辰吉日"四字,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新房深处--那铺着百子千孙锦被的婚床,本应坐着凤冠霞帔的新娘。越西楼并未立刻回答,只朝身侧的燕绥递去一个极淡的眼色。燕绥颔首,手势起落间,周围的金羽卫已迅捷变阵。三人一组,背向而立,顷刻间将柳归雁护在中央。与此同时,更多玄衣身影自破碎的窗棂、倾颓的廊柱阴影中无声涌出,手中劲弩齐举,冰冷的箭镞稳稳对准新房每一处出口、每一扇残窗、每一道可能隐藏的暗门。

肃杀之气弥漫,训练有素,滴水不漏。

待阵势已成,越西楼才重新看向沈平康,眼神锐利如出鞘冰刃,“沈楼主对这场婚事,执着得不同寻常。′六爻蛊'的蛊虫的确可用女子的精血压制,无论什么女子都行,你为何偏偏选中蛮蛮?只怕解毒是假,以此为饵,钓出那位隐始埋名、同为药王谷弟子的′鬼医’解百愁,才是真吧?”话音落定的刹那,整间屋子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固。沈平康瞳孔收缩如针尖,脸颊肌肉难以自控地抽搐了一下。一一显然是被一语刺中了要害。

越西楼不容他喘息,语速加快,字字如钉,狠狠砸向对方摇摇欲坠的心防:“若越某没有猜错,六年前的巫蛊血案,应当也有′挽棠舟'的手笔。”柳归雁心头剧震,难以置信地望向越西楼。--“挽棠舟"虽是江湖上有名的杀手组织,只要给的银两够多,便可帮你除掉任何你想除掉的人。可楼中素有严规,只接江湖恩怨单,绝不插手朝堂争这是它立足百年的铁律。

怎的现在,会与那桩震动朝野的巨案扯上关系?难道解百愁留下的线索里,那个与卫家案有关的“证人",竞是沈平康本人?“住口!”

沈平康终于色变,厉声暴喝。

声浪震得梁上积灰簌簌扑落。他眼中杀机迸现,犹如实质的刀锋,几欲将越西楼凌迟。

“黄口小儿,安敢在此信口雌黄,污蔑本尊!卫家案乃朝廷定论,与本尊何干!“挽棠舟′避世离人岛已逾十载,从不干涉朝堂之事,此乃楼规铁律,天下皆知!”

他说话时,袖中手指已紧握成拳,骨节泛出青白。尽管语气强横,但那略显急促的呼吸、额角悄然渗出的冷汗,以及闪烁不定的眼神,却明明白白泄露了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

“是否污蔑,楼主心中最是清楚。”

越西楼语气转冷,如数九寒霜,“你经营′挽棠舟',暗行不法,勾结朝臣,构陷忠良,更以邪术残害无辜女子性命修炼邪功…他猛地抬手,一枚玄铁令牌在摇曳火光中泛起幽冷光泽,“桩桩件件,罪证确凿!金羽卫奉旨办案,今日,便是你沈平康伏法之时!”

空气死寂了一瞬。

随即,沈平康爆发出嘶哑癫狂的大笑。那笑声在崩塌倾颓的殿宇间冲撞回荡,竞比远处连绵的爆炸声更令人心悸。

“好一个罪证确凿'!好一个奉旨办案!”他笑声骤止,眼中最后一点伪装的愤怒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冰冷,“越西楼,你当真以为,凭你带来的这些金羽卫,就能拿下离人岛?就能拿下我沈平康?”

说话间,他已缓缓抬起双手。

宽大袖袍无风自动,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自周身轰然爆发。那是属于宗师境界的恐怖气息,是数十年血雨腥风中淬炼出的、近乎实质的杀意。“就算你金羽卫精锐尽出,这离人岛,终究是我沈平康经营了数十年的地盘。岛上机关三千六百处,暗哨八百人,战船二十四艘,火药库七座,究竟鹿列谁手,犹未可知!”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他动了。

并非攻向越西楼,而是猛地仰头,发出一声凄厉长啸!啸声尖锐刺耳,穿透力极强,竞在震耳欲聋的爆炸轰鸣中清晰可辨。更诡异的是,那啸声高低起伏,长短交错,仿佛某种古老而晦涩的信号密语。“是'挽棠舟'最高级别的血啸召集令!”江少微脸色骤变,“他在召唤岛上所有杀手和死士!”所有金羽卫瞬间绷紧神经,手掌下意识按上腰间横刀刀柄,眼神锐利如鹰隼,疾扫四周每一个可能涌出敌人的角落。一一据事先情报,离人岛上至少仍有三百余名训练有素的杀手,及近百名沈平康亲手培植的死士。若这些人闻讯集结,即便金羽卫占得先手,也必将陷入苦战。

然而三息过去了。

五息过去了。

十息过去了。

预想中的杀手,却并未出现。

唯有海风卷着更浓的烟尘与焦糊气味,从破碎的窗洞、开裂的墙隙间倒灌而入,吹得残破的红绸猎猎乱舞。夹杂在风中的,是岛屿各处传来的、愈发清晰临近的爆炸与喊杀声。

一一那并非沈平康麾下反击的动静。

而是金羽卫在系统清剿残余抵抗、控制码头、仓库、火药库等要害之地的声响。井然有序,步步为营。

沈平康脸上的冷笑一点点僵硬、凝固,眼底第一次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惶。

他的血啸召集……竟无人响应?

怎么可能?!

离人岛的防御体系是他二十年心血结晶,即便金羽卫再精锐,也不可能在如此短时间内无声无息地瓦解所有抵抗。

除非……

似是为印证他心;中不祥的猜想,越西楼淡然开口:“难道沈楼主今夜入洞房之前,就不曾察觉,贵楼的白虎长老,一直未在喜宴上露面么?”沈平康瞳孔骤然缩紧,“沈莹魄?她她怎可能?!她身上还有本尊亲种下的′鸠心引,本尊若死,她亦绝无生机!她怎可能背叛本尊?!”越西楼静静看着他,目光里透出一丝怜悯,“楼主莫非忘了,蛮蛮师承何处?”

沈平康浑身一僵。

“鸠毒固然难解,"越西楼声线平稳,却字字诛心,“可药王谷的医术更是出神入化。早在今日之前,白虎长老体内之毒已清,再不必受你钳制了。”沈平康踉跄半步,身形微晃。

“看来……

越西楼平静的嗓音在死寂中响起,清晰得刺耳,“楼主的令旗,已不如往昔好用了。”

此言入耳,不啻于最尖锐的讽刺。

绝望。

愤怒。

不甘。

体内蛰伏的蛊虫因情绪剧烈波动而疯狂反噬,蚀骨剧痛与沸腾心绪交织冲撞,瞬间淹没了沈平康。他面容扭曲,嘴唇颤抖,那双曾脾睨天下的眼眸此刻布满猩红血丝。最后一点残存的理智,正被滔天的毁灭欲吞噬殆尽。“好……好得很……

他嘶哑着喉咙,声音如同破损的风箱。缓缓抬起头,眼中最后一点人性的微光彻底湮灭,唯余癫狂的毁灭烈焰,“既然天要亡我,尔等宵小,也休想得意!这离人岛,便是我沈平康最后的坟墓,也是你们的葬身之地!”话音未落,他再不迟疑,身形猛地向后暴退。并非攻向任何人,而是以脊背为锤,狠狠撞向身后墙壁上那幅巨大的“海棠春睡图″。

“咔嚓!”

画卷后的墙壁传出清脆机括声响,一块看似寻常的青砖应声凹陷。与此同时,沈平康脚下运足十成功力,朝着地面某处特定方位,狠狠践踏而下。“一起死吧!葬海一一启!!”

那一脚,踏碎了离人岛的地脉命门。

“轰隆隆一一!!!”

先是一声沉郁如远古巨兽苏醒的闷响,从地心深处滚涌而上。紧接着,整座望月峰,乃至整个离人岛,都剧烈震颤起来。不是寻常地动,而是仿佛有什么庞然巨物在地底翻了个身,岛屿的骨骼在呻吟中寸寸断裂。婚宴的喧嚣,瞬间被更可怖的声响取代。

起初是连绵的闷爆,像巨鼓在深海擂动。随即,刺耳的撕裂声从四面八方传来。那是岛屿边缘的岩架正被无形巨力生生掰断,坠入海中。观礼的楼台最先遭殃,雕梁画栋在轰鸣中垮塌,琉璃瓦与鎏金装饰如暴雨倾泻,来不及逃散的宾客与仆从被埋入废墟,惨叫声甫一出口便被更剧烈的崩塌声吞没。地面疯狂开裂。

裂缝以望月宫正殿为中心,蛛网般向外辐射。有些细如发丝,顷刻间扩张至丈许宽;有些则直接裂成深不见底的沟壑,喷出裹挟着硫磺恶臭的灼热蒸汽。铺设着红毯的庭院、悬挂彩绸的回廊、堆满贺礼的厢房……一切都在崩解。整箱的珠宝与瓷器坠入裂缝,连回声都听不见。海水开始倒灌。

起初只是沿着码头与滩涂缓慢上涌,但很快,岛屿四周的海面像被一只无形巨手搅动,数十个巨大的漩涡凭空生成,疯狂吸扯着周围的一切。停泊在港口的彩船、满载嫁妆的货舟,连挣扎都来不及便被卷入涡心,桅杆折断的脆响淹没在浪潮的咆哮中。海水沿着裂缝与低洼处疯狂涌入岛内,吞没道路,冲垮尚未完全倒塌的屋舍。那些侥幸逃出建筑的人,转眼又陷溺于齐腰深、迅速上涨的海水之中。

更远处,一连串惊天动地的爆炸声次第炸响,冲天的火柱撕破夜空,将漫天绚烂的婚宴烟火彻底染成毁灭的赤红。烈焰随风蔓延,点燃了树木、旗帜、乃至漂浮在水面上的丝绸与油脂。火与海,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此刻竞交织成一场诡异的死亡之舞。

硫磺的刺鼻、焦糊的恶臭、海腥与血腥混杂,令人作呕。“地火!他引爆了岛下熔岩地脉!”

江少微失声惊呼,一块断裂的主梁径直朝他头顶砸落,他疾扑在地翻滚数圈,才险险避过。

所谓“葬海",竟是这般玉石俱焚的绝杀之策。沈平康显然已不打算再多言半句,再滞留片刻,便真要与他一同葬身深渊。越西楼当机立断,厉声喝道:“撤!所有人,往西北断崖!”金羽卫闻令而动,护住柳归雁便向门口疾冲。然而越西楼自己却反身折回,化作一道玄色残影,直扑废墟中心心的沈平康!“王爷!”

柳归雁的惊呼被淹没在梁柱崩摧的巨响中。越西楼头也不回,“你先走,我随后便到。”边说边在坠落的木石间疾闪,身形如鬼似魅,长剑虽已归鞘,但并指如剑,直取沈平康后心大穴,不求毙敌,只欲先断其经脉,再将他生擒。沈平康虽气息衰败,心神几溃,但数十年生死搏杀练就的本能仍在。劲风袭背的刹那,他竞不回头,只是足尖猛蹬身前一截断柱,借力向前蹿出,同时反手向后一挥。袖中激射出的并非暗器,而是三枚边缘锋利、淬着幽蓝光泽的金色喜钱。

“嗖!嗖!嗖!”

喜钱破空,并非直射越西楼,而是呈品字形封住了他左右闪避的空间。越西楼面色不变,前冲之势不减,只是在电光石火间拧身侧步,让过两枚,第三枚擦着他肩头玄衣划过,“嗤啦”一声裂帛轻响,衣料破开,皮肤上留下一道灼热的血痕。

两人距离已不足五尺。

越西楼右手疾探,五指如钩,扣向沈平康右肩“肩井穴”。这一抓看似直接,实则指风笼罩对方肩颈数处大穴,暗藏擒拿变化。沈平康似乎力竭,身形一滞,竞似已无法躲避。

就在指尖即将触及对方衣袍的瞬间,沈平康那看似踉跄的身形陡然变得泥鳅般滑溜,以一个几乎违背常理的诡异角度,向后一缩。不仅让过了要害,更顺势欺近,左掌悄无声息地印向越西楼小腹。掌心隐现一抹不祥的暗红,正是“六爻蛊"催动到极致、混合毕生功力的阴毒一掌。

这一下变招诡谲狠辣,全然是在以命换命!越西楼瞳孔微缩。

若执意擒拿,必受这一掌;若回防,则良机尽失。抉择只在毫厘。

他毫不犹豫地伸出手,扣向肩井的右手去势不变,只是手腕微沉,化爪为指,疾点沈平康肋下"章门六”,同时左掌下压,硬接那暗红掌印!“噗!”

两声闷响几乎同时发出。

越西楼一指戳中沈平康肋下,对方身体剧震,闷哼一声,掌上暗红光芒顿时黯淡大半。而沈平康那阴毒一掌,也结结实实印在了越西楼下压的左掌掌心。一股阴寒刺骨、带着诡异侵蚀力的劲道顺臂而上,越西楼整条左臂瞬间麻痹,气血翻涌。

他闷哼一声,脚下"蹬蹬蹬”连退三步,每一步都在碎裂的地砖上留下寸许深的脚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沈平康更不好受。

章门穴受创,内息顿时溃散,加上六爻蛊反噬,他惨笑一声,鲜血狂喷,仰天便倒。

胜负已分,但越西楼亦受暗算,左臂暂时难以运转自如。他强提一口气,正欲上前制住沈平康。

却听“嗤"的一道尖锐到令人牙酸的破空声,一点寒芒毫无征兆地从侧面残破的窗棂外射入。

来物并非箭矢,而是一枚乌黑梭镖,速度奇快无比,在空中划过一道刁钻弧线,并非射向任何人,而是“夺"的一声,深深钉入越西楼与沈平康之间的地面梭镖尾端,一缕诡异的墨绿色烟雾嗤嗤冒出,瞬间弥漫开来。气味浓烈刺鼻,带着辛辣的腐蚀气息,吸入一丝便觉双目刺痛,泪水横流,视线一片模糊。

“烟有毒!闭气!”

越西楼厉声大喝,屏息挥袖,劲风鼓荡欲驱散毒烟。然而就在这视线受阻、呼吸凝滞的刹那,“喀啦"一声,另一侧本就开裂的墙壁轰然破开一个大洞。

一道轻捷得近乎没有重量的灰色身影,如同鬼魅般穿破烟幕与纷落的碎石,精准地掠至沈平康身侧。那人显然对望月宫的格局了如指掌,落脚处皆避开险地,动作行云流水,毫无滞涩。

他甚至都没有多看越西楼一眼,就俯身抄起那已被毒烟呛得昏迷的沈平康,夹在肋下,转身便朝着破开的墙洞飞掠而去。从梭镖射入,到人影劫人、破墙而出,整个过程快如电光石火,不过两三个呼吸之间。

“站住!”

越西楼怒喝,强提真气,右掌凌空拍出一道雄浑掌力,直击那灰色背影。那人却似背后长眼,头也不回,反手向后一挥,三颗龙眼大小的黑色铁丸成“品”字射出,并非攻向掌力,而是在空中互撞。“嘭!嘭!嘭!”

三团更加浓密、色泽深紫的毒烟猛然爆开,不仅彻底挡住了掌力余波,更将追索的视线与去路完全封死。

待越西楼鼓荡袖风,勉强驱散这片紫烟,墙洞之外,唯有肆虐的火光、奔涌的海水与崩塌的乱象,哪还有那灰衣人与沈平康的踪影?“什么人?!”

燕绥此时才带人冲到近前,见状惊怒交加,待要追击,头顶又一根巨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