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婚礼(1 / 1)

第68章血色婚礼

“他不会再追上来了吧?”

回到栖身的小院,柳归雁仍心有余悸。

背抵着微凉的门板,指尖微微发颤,停顿几息才缓缓滑落门门。木栓发出沉闷的"咔哒"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让她心头又是一跳。夜风从门缝里渗进来,带着岛上特有的海腥气,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花香,清幽冷冽,又隐约有一丝甜腻。那是离人岛上独有的夜合欢,只在月升时吐蕊,白日里毫不起限,入夜后才绽开这勾魂摄魄的气息。柳归雁没敢点灯,就着窗外透进的朦胧月光,摸索着挪到窗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掀开一道仅容一指通过的缝隙,向外窥探。月光如水银般泼洒在青石小径上,将庭院里那棵老榕树婆娑的枝叶投影得格外细长,在地面微微摇曳,形如无数只从黑暗中伸出的、蠢蠢欲动的手。而远处那座藏着密室的院落,灯火依旧未熄。几点暖黄的光,像几颗孤零零的星子,缀在沉沉的夜色里,静谧而恬淡。柳归雁却无端联想到巨兽半睁半闭、随时可能彻底清醒的眼睛。她保持着一个姿势,看了许久。

视线所及,除了风动树影,并无任何人踪,只有不知名的夜鸟偶尔掠过夜空,翅翼划破空气发出极轻微的"噗"声,才让她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半分。“放心吧,没人追上来。”

越西楼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平静得近乎寻常,仿佛只是在陈述“今晚月色不错"这样的事实。

说话间,“嚓”一声轻响,桌上那盏黄铜油灯已被他点亮。暖黄的光晕晕染开来,在他挺直的肩背和侧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边。他已撩袍在桌边坐下,正慢条斯理地拎起桌上半温的茶壶,给自己斟了半盏茶。那执壶、倾注、放下的动作,不疾不徐,优雅得如同在捻弄一朵易碎的花哪里像是刚刚才从沈平康守卫森严的密室中仓皇脱身?倒像是刚从一场笙歌未歇的宫宴归来,意态闲适。

“不过,追或不追,眼下看来的确无关紧要了。"他道,“横竖再过三日便是你的′新婚之夜',届时宾客盈门,众目睽睽,他何必急于一时?大可稳坐高台,待到那时,再与我们一并清算。”

“新婚之夜"四个字,被他用如此轻描淡写的语气吐露出来,却像一枚淬了冰的细针,猝不及防地扎进柳归雁耳中,带来一阵尖锐的寒意,直抵心尖。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心,指甲几乎嵌进柔嫩的掌肉,脸色在跳动的灯焰下显得有几分苍白。

“他知道是我们闯进去了?"话问出口,她自己先摇了摇头,抬手揉了揉紧蹙的眉心,叹出一口压抑着惊惶的气,“也是,除了我们这样,谁还会对他的密室那般感兴趣?沈平康此人,心思深得如同海底渊壑,而这离人岛,更是他经营多年的铁桶江山。我们这回…怕是凶多吉少。”话音里,已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轻颤。

一只温暖的大手却忽然落在了她的发顶,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道,揉了揉她梳理整齐的发髻。

“别担心。”

越西楼不知何时已悄然走到她身侧,目光沉静如无波的古井,清晰地倒映出她惶然的面容。

“有我在,无论如何都不会让你有事。"他声音顿了顿,略微压低,只容她一人听清,“况且,咱们今夜虽险,却也并非全无收获。至少,我们已经知道他图谋不轨,这便占了先机。总好过懵懵懂懂,等到洞房花烛之时,才惊觉自己已是俎上鱼肉,任人宰割。眼下既已窥破他的算计,我们便能提早防备。”说着,他已走回桌边,提起茶壶,也替她斟了一盏热茶。袅袅白雾自杯口升起,在两人之间氤氲开一片朦胧,模糊了彼此眉眼间的细微神情。

柳归雁接过那杯温热的茶盏,在越西楼对面坐下。暖意自粗陶杯壁透入掌心,顺着经脉缓缓蔓延,稍稍驱散了心底盘踞的寒意。然而,那份沉甸甸的疑虑与不安,却如藤蔓缠绕,始终无法解开她眉间紧铋的结。

“你说他究竞在打什么主意?”

她捧着茶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若只是为解开身上的六爻蛊',以他的武功和势力,直接派人将我掳来便是,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又是郑重其事地下聘,又是大张旗鼓筹办婚礼,闹得整个离人岛人尽皆知,倒像是真要求娶一位夫人。”

她抬起眼,眸中疑惑更深,“而且,为何非得是我?想要压制六爻蛊'的蛊毒,只需女子精血,至于是什么样的女子?并没有差别。抓旁人,岂不比抓我这个多少有些医术傍身、还带着你这个′未婚夫'的麻烦人物,要容易得多?”越西楼在她对面静静坐着,手指无意识地沿着粗糙的陶制杯壁打转,显然也正在思索这个关窍。烛光在他低垂的眼睫下,投出小片扇形阴影。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审慎的推测:“或许,你身上还有什么东西,是他志在必得,比"纯阴之血'更关键。又或者,这婚礼本身,就是他那邪术不可或缺的一环。“他抬眼,目光变得锐利,“无论如何,有一点可以确定一一成婚那晚,必是图穷匕见之时。我们需得早做筹谋,不能坐以待毙。”言罢,他探手入怀,取出一卷质地略显粗厚、边角已微微泛黄的海图,在桌面上徐徐展开。

图上墨线勾勒出东海星罗棋布的岛屿,其中,离人岛的位置被朱砂浓重地圈点出来,四周密密麻麻标注着蝌蚪般的洋流符号,与蝇头小楷写就的潮汐时亥“时间紧迫,离望月之夜的婚期,只剩三日。”越西楼修长的手指在海图上移动,最终精准地停在离人岛西北方一处被特意标记为狰狞漩涡形状的图案旁,“此地名为′鬼见愁',是离岛最近的一片暗礁险滩,洋流湍急诡变,漩涡暗生,寻常船只避之唯恐不及。但据我所知,若算准每月朔望大潮的特定时辰,并启动岛上某处隐秘机关,便能暂时改变部分暗流走向,辟出一条仅容小舟快速通过的隐蔽水道。”柳归雁眼皮微微一跳,“你已探知开启那机关的方法?”越西楼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是自然。蛮蛮都陪我冒了这般大的风险夜探密室,我若再拿不到些真正有用的线索,岂非辜负了你这份信任?”说话间,他已取过笔,铺开一张寸许宽的薄韧纸条,蘸墨挥毫,字迹细密如蚁,行云流水。

“我会将密室的确切位置、其中可能布设的机关消息、以及沈平康身中六爻蛊'的确凿证据,尽数写于其上。"他一边写,一边从怀中另取出一个物件,置于灯下。

那是一枚约莫拇指粗细、竹节制成的精巧管状物,外表光滑,结构却颇为复杂。

“然后,用这个,将消息送出去。”

越西楼将竹管亮给柳归雁看,“这是特制的′隐磷箭',内藏信笺,发射时机括触发,声响极微。待其升至高空,尾部会燃起一片特殊的磷火,光华内敛,唯有在特定方位、以特定镜片观测,方能察觉端倪。”一一此乃“金羽卫"专用于绝境求援的紧急联络方式,外人绝难仿冒识破。“今夜子时,恰逢潮汐转向,海上会起一阵短暂的东南风。”越西楼手指灵活地拨动竹管上的机括,进行最后的检查与组装,动作娴熟利落,“我会前往岛北那处临海的断崖,顺风向、借洋流,将此箭发出。金羽卫的巡弋船队若在附近海域,应当能够捕捉到信号。只要燕绥收到消息,以他的性子,必会设法在你′成婚'当日,率精锐准时登岛。届时咱们里应外合,足以打沈平康一个措手不及。”

“那这三日…我们该如何自处?“柳归雁问出最关键的问题。“如常。”

越西楼言简意赅,目光与她坦然相接,“该道喜便道喜,该帮忙便帮忙,甚至……可以对这场婚礼,表现得更为期待些。沈平口口性多疑,我们越是举止坦然,毫无异状,他反而越难捉摸虚实,不敢轻举妄动。你只需牢记,无论如何,莫要单独与他相处,饮食茶水,务必再三小心。我会一直留意你的动向,就在你附近。”

说到此处,他话音微顿,掌心轻轻覆上她搁在桌边的手背。他的手指修长分明,骨节匀亭,掌心心温暖而干燥,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薄茧,却以一种极为稳妥的力道,将她微凉的指尖拢入其中。那力道徐缓收拢,又稍稍松开些许,如同一种无需言语的确认与承诺。乌沉的眼眸在烛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深邃,里面清晰映出她小小的身影,声音也放得又低又柔,仿佛生怕惊扰了这险境中短暂安宁的片刻。“别想太多,一切有我。”

他指尖在她手背上极轻地抚过一下,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抚力量。“你只需护好自己周全,便是眼下最要紧的事。其余种种,待到沈平康落网之日,自会一一水落石出。”

柳归雁看着他沉静而坚定的面容,感受着手背传来的温暖与力量,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似乎终于寻到了可以依傍的堤岸。她贝齿轻咬着下唇,沉默片刻,终是在他沉稳的注视下,轻轻点了点头。大

接下来两日果然如越西楼所料,风平浪静。甚至平静得有些反常。

沈平康未曾露面,也未曾遣人来质问或试探;陈管事每日仍旧准时前来柳归雁暂居的小院,毕恭毕敬地请安,事无巨细地征询她对婚礼流程、服饰、妆奁的意见,态度殷勤周到,有求必应。仿佛那日在密室附近被柳归雁用淬了迷药的银针放倒、又被越西楼挪走藏起的人,根本不是他,抑或那短暂的昏迷,当真让他遗忘了所有相关片段。这种暴风雨前的极致宁静,并未让柳归雁感到安心,反而像是一层越绷越紧的透明绸缎,无声地覆盖在岛屿上空,预示着即将到来的撕裂。新婚之日如期而至。

望月之夜,月满如银盘,清辉洒遍孤岛。

离人岛上下早已是一片织金绘银、流光溢彩的海洋。从码头到望月宫主殿,沿途树木皆披挂上艳丽的绸缎与闪烁的珠串。手脚轻便的奴仆们身着统一服饰,如同被无形指挥棒引导的鱼群,在宫殿与回廊间川流不息,步履轻快却悄然无声。珊瑚、明珠、轻薄如雾的鲛绡制成的彩绦,从望月宫高耸的穹顶层层垂落;以夜光贝母镶嵌的各式灯笼,悬挂于廊檐柱角,将每一处角落都映照得晶剔透,恍若梦境。

烟火接二连三地升空,在墨蓝天鹅绒般的夜穹上轰然绽开。姹紫嫣红,金丝银线,流光溢彩的火星如雨纷落,映照得岛上每一个人的脸庞都明灭不定,洋溢着仿佛发自内心的喜悦。欢声笑语与丝竹管弦之声汇成巨大的声浪,直冲云霄,似乎要撕裂这寂静的海空。

而同一时刻,密室中。

沈平康依旧盘膝坐在那方寒玉冰台之上,阖眸打坐。周身弥漫着淡淡的白色寒雾。

陈管事早已将那套华美无比的大红喜服送来,伺候他换上,此刻正躬身静候在一旁。

夜明珠嵌在石壁中,散发着冷冽柔和的光辉,照亮密室内的一切。最醒目的,莫过于沈平康面前那座巨大的池子。池身由一整块万年寒玉雕琢而成,玉质莹白,却隐隐透着青灰的寒意,壁上浮雕的七星海棠图案栩栩如生,堪称鬼斧神工。然池中流淌着的,却是浓稠到近乎胶着的暗红色液体,在寂静中偶尔冒出一两个粘稠的气泡,发出“咕嘟”的轻微声响。夜明珠的光落在池面,反射出妖异而湿润的红光,隐约可见有几段森白的、属于人类的骨骼,在粘稠的液体中载沉载浮。饶是陈管事早已不是第一次见此情景,也忍不住胃里一阵翻搅。他强行偏开视线,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喉头的不适,抱拳向上首之人恭声道:“楼主,吉时将至,宾客皆已入席,还请您移步新房。”顿了顿,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某种蛊惑与催促,“七百二十九名至阴之女的心头精血,历时六载,方才汇聚于此池,如今只差这最后一位药引……楼主神功大成,脱胎换骨,便在今夜。万望楼主,切莫错过了这千载难逢的契机。”沈平康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嗯”,缓缓睁开了双眼。那一瞬,他眼中精光暴射,竟压过了夜明珠的辉光,旋即又迅速内敛,归于深潭般的幽暗。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皮肤之下,那六处被“六爻蛊”虫盘踞的"爻点”,正随着窗外望月之力的不断增强,而愈发躁动不安,如同埋藏在骨髓深处的毒草种子,正疯狂地想要破体而出,带来一阵阵熟悉的、令人牙酸的麻痒和钻心刺骨的隐痛。

默默运功与这股躁动抗衡了片刻,他才将那股蚀骨之痛勉强压下。“六年了……”

他冷笑,嘴角扯起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解百愁那个老匹夫,当年暗施毒手,种下此蛊,怕是以为本尊会就此沦为废人,苟延残喘吧?今日本尊便要用他药王谷的弟子,来做这最后一块垫脚石,告慰本尊这六载非人的煎熬!也好叫天下人知道,这武林,究竟该由谁说了算!”话音未落,他广袖一摆,已从冰台之上飘然而下,落地无声。不再看那满池猩红,径直走向密室一侧光滑如镜的石壁,手掌精准地按在一处肉眼难辨的微凹之处,缓缓将一股精纯阴寒的内力注入其中。“喀啦啦一一”

一阵极轻微的机括转动声响起,原本严丝合缝的石壁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露出后面一条幽深的甬道。

最后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大红喜服,沈平康昂起脑袋,大步流星踏入黑暗中。大

新房门外,景象喜庆到了极致。

大红的绸缎扎成硕大华丽的花球,高悬门楣;两侧门框上,贴着鎏金粉书写、笔画饱满的巨型"囍″字,在廊下灯笼映照下熠熠生辉。一群身着彩衣、手捧喜盘等候的婢女与经验老道的喜娘,见他到来,纷纷屈膝行礼,脸上堆满讨喜的笑容。

沈平康摆了摆手,“我与夫人不喜繁文缠节,想自在些说说话。你们且都退下吧,于远处廊下候着便是,无唤不必近前。”“是,楼主。”

众人齐声应诺,悄无声息地退到了数十步外的转角廊柱下。沈平康抬手推门入内。

屋内红烛高烧,烛泪缓缓滴落,将满室映照得温暖而朦胧。龙凤喜烛噼啪轻响,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合欢香与酒香,触目所及皆是喜庆的红色,就连脚下所踏的厚绒地毯,也是那种近乎深紫的绛红色,吸走了所有足音。

人行走其上,犹如踏在云端,悄然无声。

柳归雁正端坐在那铺着百子千孙锦被的婚床边。一身大红的嫁衣,以金线密绣着翱翔的凤凰与盛放的牡丹,头戴珍珠流苏的凤冠,一方绣着鸳鸯戏水的红盖头,将她面容遮得严严实实。灯火葳蕤,将她的身姿勾勒得格外窈窕,静静坐在那里,双手交叠置于膝上,看似温顺,然

那交叠的指尖,用力得有些过分,以至于骨节处微微泛出青白色。一一是在紧张,还是在害怕?

一丝几不可察的、混合了嘲弄与冰冷笑意的弧度,掠过沈平康的嘴角。也罢。

终究只是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纵然有些小聪明,懂些医术,可到底没经历过多少真正的风浪,又丝毫不谙武功,面对此情此景,会感到恐惧实属正常。倘若她不是药王谷的弟子,他或许未必会选她来做这最后、也最关键的“药弓引”。

可惜,这世间从无"倘若"。

冤有头,债有主,解百愁当年种下的因,今日便该由他的同门弟子来偿还这果!她要怨,便怨她那师叔心狠手辣,行事不留余地,最终累及了她这无辜后辈!

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沈平康压下心头翻涌的算计,嘴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笑,缓步走向房中央那张铺着红绸的圆桌。桌上,一壶“梦仙醉"早已备好,旁边是两只质地莹润、毫无瑕疵的白玉合卺杯。

“夫人,良辰美景,月圆人圆。你我今日共饮此合卺之酒,从此便是夫妻一体,祸福与共,永结同心。”

他执起那壶酒,将琥珀色酒液徐徐注入两只玉杯之中,一手执一杯,一步步走向床边那抹静坐的红色身影。

烛光将他高大的身影投在墙壁与地面上,拉得细长而扭曲,随着他的移动而不停变换形状,仿佛一头正无声无息迫近猎物的猛兽,耐心地收拢着爪牙。屋里安静到了极点。

除了他轻缓却带着某种韵律的脚步声,便只剩下烛火偶尔的细微爆裂声,以及他自己逐渐加速、却又强行压制的心跳。“蛮蛮,来,饮下这杯酒。此后,你便是'挽棠舟'名正言顺的女主人,与我共享这海外仙山,万里波涛,荣华无尽。”盖头之下的人影,似乎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并未立刻伸手来接。沈平康也不急着催她,端着酒杯耐心在旁边等着。另一只空着的手却已悄然抬起,指尖凝起一缕细若游丝、却阴寒刺骨的诡异内力,蓄势待发。

只待对方心神被话语所惑,伸手接杯的刹那,他便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掀开盖头,以阴蛭之法,迅速汲取她周身的精血。血月流光,他皮肤下的蛊虫躁动已达顶点,阵阵针扎般的剧痛不断提醒他,时机稍纵即逝,不容有失!

就是此刻!

他抬起手,指尖内力如蛛丝般喷吐而出。

然就在这一刻,那只一直安静覆在嫁衣上的手,突然动了。动作快如电光石火,绝非女子应有的速度。不是去接酒杯,而是五指蓦然蜷曲成爪,筋骨暴起,带着一股凌厉刚猛的劲风,破空直袭,精准狠辣地扣向他递酒那只手的腕脉要害,招式老辣,劲力沉雄,哪里是一个不曾习过武的弱女子能使出的功夫?!

沈平康瞳孔骤然紧缩如针。

手腕如同无骨灵蛇般猛地一沉、一旋、一翻,于方寸之际,堪堪避开那足以碎金裂石的一爪。

一击不中,“新娘"似也毫不恋战,借着他手腕翻转的力道,身形轻飘飘向后滑开三尺。

沈平康脚下步伐随之错动,稳稳站定。

脸上那副温文尔雅的新郎面具瞬间寸寸剥落,露出底下森寒如万载玄冰的真容,目光死死钉在对方那依然被红盖头遮盖的头顶上,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冰冷彻骨:

“你是谁?!”

回应他的,是一声清晰而冰冷的女子嗤笑。下一刻,那“新娘"毫不犹豫地抬手,一把将那方绣工精美的红盖头扯下,随手扔在地上,仿佛丢弃什么肮脏碍事的物事。凤冠之下,一张眉目英气、俏丽中透着冰冷肃杀的女子面容霍然显于烛光之下。

一一正是随”魏容与”一同上岛、自称是其远房表妹的"姜竹"!“沈楼主。”

桑竹随手又将头上那顶沉重华丽的珍珠凤冠摘下,连同几根固定的金簪,一并掷于脚边,发出“叮当”脆响,“你的新娘子,此刻自然在她该在的安全之处。至于这里……恐怕要让楼主失望了。”

沈平康目光扫过那张陌生的脸,又瞥了一眼地上滚落的金簪和红盖头,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一股被戏耍的暴怒和被算计的危机感猛地冲上头顶,他不由怒极反笑,眼神却冰冷得如同腊月寒风,刮骨生疼,“好!好得很!既然有胆量走进这间新房,戏弄本尊,那就做好准备,到阎王面前跟本尊忏悔,纳命来!”话音未落,他握住白玉杯的手猛地一握,阴寒霸道的真气轰然爆发。“咔嚓!噗一一!”

精美的白玉杯连同其中的美酒,竞被他雄浑内力瞬间震得粉碎,化为童粉与一片湿雾,弥漫在空气中。

与此同时,他身形已如鬼魅般向前疾掠,五指箕张,掌心幽光隐现,掌风未至,一股刺骨阴寒、仿佛能冻结血液的掌劲已扑面而来,直拍桑竹胸前膻中要穴。

一旦打中,非死即残。

好在桑竹早有防备,见他身形一动,便已娇叱一声,非但不退,反而揉身疾进。

一套近身擒拿短打的功夫施展得极为灵活,双手或拳或掌,或指或爪,招式衔接如行云流水,专攻关节穴位等脆弱之处,配合着脚下灵动如穿花蝴蝶般的步法,竞在这方寸之间的奢华新房内,与沈平康缠斗起来。她内力修为或许不及沈平康一甲子精纯深厚的真气,但招式之精奇巧妙,身法之迅捷多变,远超沈平康预估。更兼她眉宇间一股悍不畏死、以命相搏的凛然杀气,竞在短时间内,硬生生扛住了沈平康狂风暴雨般的进攻。掌风指影交错,劲气四溢,逼得红烛火光疯狂摇曳跳动。红帐被凌厉劲风扯得“簌簌"乱响,桌上未碎的果盘酒具被扫落在地,噼啪碎裂。那壶珍贵的“梦仙醉”也未能幸免,摔在地上,酒香与甜腻的合欢香混合,弥漫一室,却更添几分混乱与杀机。

两人身影在烛光下翻飞腾挪,快得几乎化作两道模糊的虚影,投在墙壁上的影子如同皮影戏中激烈交战的神魔,张牙舞爪,变幻不定。然沈平康到底是宗师级别的高手,哪怕身中六爻蛊,功力大减,也绝非桑竹可轻易制服。

一炷香后,沈平康便渐占上风,一掌震得桑竹气血翻腾,连连后退。不等她调整完毕,下一道掌风已迎着月光,骤然袭来。眼见就要劈中桑竹的脸,就听“砰"的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新房那扇足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