蚀骨獒(1 / 1)

第67章蚀骨獒

这一路跌得可够狼狈的。

碎石如刃,尘土飞扬,在狭窄的密道中滚落时,天旋地转间只觉周身骨节都要散开。虽被越西楼整个护在身下,柳归雁仍免不了被沿途凸起的石棱格得腰背生疼,每一处撞击都像是钝刀子割肉,疼得她倒抽冷气。黑暗如潮水般涌来又退去,混乱中只听得见彼此的呼吸与碎石滚落的嘈杂。等到终于停下时,她整个人都被压在他身下,鼻尖萦绕着他衣襟上清冽的雪松气息,混合着尘土与铁锈的腥味。

“起来,"她忍不住推他肩膀,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微颤,又混杂着真实的痛楚,"你压着我了。”

越西楼却将她搂得更紧,胸膛的震动透过相贴的衣衫传来,在她耳边闷闷低笑,那笑声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小没良心的,方才若不是我垫着,你早摔散了架,这会儿倒嫌我重了?”

柳归雁偏过脸睨他,借着壁上夜明珠微弱的光,能看见他额角沾着灰尘,几缕墨发散乱地贴在颊边,却丝毫不减那双凤眼中的戏谑神采。“旁人英雄救美,都是男子在下姑娘在上,哪像你这样……

“谁定的规矩?"他挑眉,手臂仍圈着她的腰。“话本里都是这般写的!“柳归雁说得理直气壮,耳根却悄悄热了起来。越西楼低下头,高挺的鼻梁几乎蹭上她的脸颊,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皮肤,随后轻轻咬了下她的鼻尖,力道不重,却带着亲昵的惩戒:“早让你少看那些乱七八糟的,里头十句有九句骗人的。”柳归雁耳根彻底烧了起来,握拳捶他肩头:“快起来!”他却埋在她细腻的颈窝中,呼吸间的热气喷洒在她敏感的皮肤上,声音又软又热,似染着慵懒的笑意:“我腰疼,动不了。”“你再赖着,我可真动手了!"她作势要掐他。堂堂摄政王岂会怕这虚张声势?当即便愈发将身子贴了下去,将她整个人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还捉了她粉嘟嘟的拳头,往自己清玉般的面庞上凑:“你打,打重些,打死我倒清净。”

柳归雁一时语塞,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俊脸,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倒映着微光,也倒映着她自己微红的脸颊。半晌,她才小声嘟囔,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娇软:“话本里头,这也该是姑娘说的……”“哦?″越西楼挑眉,笑意漫进眼底,如同春水漾开涟漪,“那后来呢,那姑娘可挨打了?”

她颊边微红,别开眼不去看他灼灼的目光,轻哼道:“都撒娇了,男子哪里还下得去手啊…”

越西楼低笑出声,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贴的身体传来,气息拂过她耳侧,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原来撒娇这般有用。不如…你也学给我看看?”柳归雁讶然睁大眼:“不该是你撒吗?”

他忽然凑得更近,高挺的鼻尖几乎蹭上她的颊,嗓音压得低柔缠绵,似诱似哄:“只要你喜欢,我天天撒给你看。”柳归雁脸颊腾地烧了起来,红晕自耳根一路蔓延到颈间,如同晚霞浸染了整片天空。心跳撞得胸口发慌,像是揣了只受惊的小鹿,在胸腔里横冲直撞。她慌忙抬手抵住他胸膛,想要推开这太过迫近的距离,掌心下的心跳沉稳有力,一下、又一下,却烫得她指尖微颤。

越西楼看着她慌乱的模样,眸中笑意更深,却也知道此地不宜久留,便见好就收,拉着她一道从地上站起身。他动作依然从容,仿佛刚才那番滚落并未伤及分毫,只是起身时,柳归雁瞥见他扶了下后腰,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真伤着了?“她忍不住问。

“无碍。“越西楼拍拍衣袍上的尘土,转身替她也仔细拂去背后的灰尘,“倒是你,可摔疼了?”

柳归雁摇摇头,这才有暇打量周遭环境。

一一这是一条幽深的地道。

四方格局,规整得近乎刻板。地面与墙面都透着寒光铁色,那不是寻常钢铁的灰黑,而是一种深海玄铁特有的暗蓝光泽,寒气四溢,仿佛刚从极寒的水底打捞上来。铁壁并非平滑如镜,而是布满细密凹凸的鳞状纹路,层层叠叠,如同某种深海巨兽的皮甲,触手滑腻湿冷,指尖划过时,能感受到那些纹路微妙的起伏,像是呼吸的韵律。

壁上每隔数丈嵌着一颗夜明珠,珠光在厚重的潮气中晕染得藤胧飘忽,勉强照亮方寸之地。光线穿透水汽时发生折射,在通道中投下扭曲晃动的光影,反而衬得珠光之外的黑暗更加浓稠逼人,仿佛有生命般在边缘蠕动。湿气凝成的水珠从顶壁铁鳞的缝隙渗出,缓缓滑落,在绝对的寂静中发出“滴答一一滴答一-"的单调回响。每一滴水珠坠地时,都会碎成更细小的水渍,在地面积起一片片深浅不一的暗色,如同苔藓的斑痕。有些地方积水稍深,倒映着壁上夜明珠扭曲的光影,仿佛一只只窥探的眼睛。空气中弥漫着海腥与铁锈混合的沉闷气味,那味道厚重黏腻,每一次呼吸,那股湿冷都仿佛能渗进肺腑深处,带来一种微妙的窒息感。脚下并不平坦,铁色地面覆盖着一层滑腻的苔藓,颜色暗绿近黑,踩上去软绵绵的,稍有不慎侧会打滑。有些地方的苔藓已经发黑溃烂,散发出若有若无的腐朽气息,混合着铁锈味,令人作呕。

越往深处走,寒意越重。

铁壁上的湿气几乎凝成薄薄的白霜,夜明珠的光被水汽层层折射,在通道中投下鬼魅般摇曳的、扭曲的光影。

寂静被无限放大,只有两人的脚步声、衣料摩擦时细微的恋窣声,以及那永不停歇的、冰冷的水滴声,在这封闭的、潮湿的、仿佛巨兽肠道般的密道里孤独回荡。每一步都激起轻微的回音,那回音沿着铁壁传播,渐渐模糊,最终消融在更深处的黑暗里。

柳归雁不由自主地抱紧双臂,寒意穿透衣衫,渗入骨髓。“这里就是沈平康闭关的地方?“她疑惑地环顾四周,声音在密闭空间中显得格外清晰,“怎么瞧着一点也不像。”

寻常闭关之处,纵然简朴,也当有蒲团、香炉、经卷等物,至少该有人烟气息。可此地除了铁壁、夜明珠与无尽的湿冷,别无他物,更像是某种…通道,或者囚笼。

越西楼四下看了一圈,眸光沉静如深潭,“这里应当只是密室的入口。”边说边走到一处墙壁前,屈指敲击,声音沉闷而均匀,“适才我开启的那道机关门,只是将我们送来密室附近,相当于寻常宅邸的前院。若想抵达沈平康闭关修炼的核心之处,还得再另外找路。”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你不觉得这密道的构造太过古怪么?铁壁、鳞纹、夜明珠……与其说是供人行走的通道,不如说是某种仪式的甬道。”柳归雁心头一跳,“你是说…”

“你看这里。"越西楼打断她的猜测,屈指抚过一处铁壁。柳归雁凑近,顺着他指尖看去。那处的鳞状纹路与别处略有不同,更加细密,也更加规整,像是经过精心排列。越西楼的指尖所触并非金属的冰冷,而是一种奇异的温润感,仿佛玉石。

她不由屏息细看。

那些纹路并非人工雕刻,倒像是金属自然形成的肌理,蜿蜒扭曲,如同海水在特定角度下折射的波纹,又像是某种古老文字留下的残痕。光线扫过时,纹路间会泛起微弱的蓝光,一闪即逝,如同深海鱼群的鳞片反光。越西楼眸光微沉,沿着纹路缓步向前。

密道在此处忽然折转,前方不再是方正通道,而是一个天然形成的石窟入口。入口约两人高,边缘粗糙不平,像是硬生生从岩层中开凿而出。入口处矗立着两根非石非铁的黑色立柱,柱身粗壮,需两人合抱,表面同样布满涟漪状的纹路,只是更加深邃,仿佛记录着潮汐万年来的涨落。他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地面。

积尘之下,隐约可见以某种白色晶石镶嵌出的复杂图案。那图案直径约莫一丈,外圈是二十八星宿方位,每一颗星宿都以不同形状的晶石标注,在微弱光线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内环则是潮汐涨落刻度,精细地标注着十二时辰与月相变化。最中心处,一枚拳头大小的水晶球深深嵌入地面,球体澄澈透明,内部似有云雾流转,仔细看去,那“云雾"竞是细微的水汽,在球内缓慢翻涌。“这些都是什么?“柳归雁蹲下身,想要触摸那些晶石,却被越西楼轻轻拦住。

“是离人岛的′眼睛',或者……喉咙。“他低声道,声音在石窟中激起轻微的回响。

柳归雁不解:“什么意思?”

越西楼指向中心心的水晶球,“你看那里面流转的东西,这不是雾气,而是水汽。这条密道,恐怕直通海底。”

“海底?”

柳归雁心尖一蹦,脑海中闪过离人岛周遭终年不散的浓雾,以及那些关于“鬼海”“无归之域"的可怕传说。她隐约猜到什么,声音不由压低,“那这些会不会和离人岛上的机关阵法有关?”

“挽棠舟"分家后还能独立于江湖数十年,除了沈平康武功高深莫测,更因岛上遍布机关阵法,外人难以靠近。每年只有每月望月之时,岛周迷雾稍散,才会开放登岛考核,选拔寥寥数人入岛。而那些试图强闯者,大多葬身茫茫大海,连尸骨都寻不见。

越西楼没有立即回答,只凝神蹲下身,用袖口拂去晶石图案边缘的灰尘。尘土簌簌落下,露出几个几乎被岁月磨平的刻字。那字迹古朴苍劲,笔画间透着一股凌厉之气,显然是高手以内力刻就。“雾起于海,阵眼在此;枢机若动,水路洞开。”他低声念出那十六个字,指尖顺着潮汐刻度缓慢移动,最终停在“朔望,子时,西三"的位置。那里的白色晶石明显磨损得更厉害,表面光滑,显然是被人反复触摸所致。

他顿时了然,抬眼看柳归雁:“这里应当就是离人岛机关阵法的中心。”“这里?“柳归雁惊讶地睁大眼,“可是此地如此隐…”“正因为隐蔽,才是阵眼所在。“越西楼站起身,环视石窟,目光锐利如刀,“你看这些布置一一星宿方位对应天时,潮汐刻度对应地利,水晶球感应水汽变化……若我猜得不错,此地的枢纽能操控离人岛周遭的洋流与雾气,让船只无法靠近岛屿。想要和外界传递消息,只要掌握这洋流的动向便可。”他走回晶石图案旁,指着“朔望,子时,西三"的位置,解释道:“而每月朔望之夜的子时,月相引动潮汐之力达到某种平衡,岛西第三处礁石附近的水下机关,就会暂时关闭,形成一条隐秘的安全水道,持续约半个时辰。这大概也是岛上唯一能与外界安全通行的时刻。”

柳归雁恍然大悟,许多疑团瞬间串联起来,“怪道每年离人岛的登岛考核,都在中秋望月之时!那不是巧合,而是因为只有那天的特定时辰,水道才会开启,外人才能安全靠近岛屿!”

“正是。“越西楼点头,眸中寒光一闪,“想要让燕绥他们率金羽卫精锐悄然潜到岛上,务必要挑这个时候。”

柳归雁心中计算时间,忽然瞪圆双眼,“下一次朔望之夜…那岂不就是…。“就是你与他成亲的日子。“越西楼冷笑,声音里带着冰碴般的寒凉,“九月十五,月圆之夜,真是个好日子。看来他对这个所谓的′新婚之夜',也很有想法啊。”

柳归雁心里一阵发凉,沈平康行事一向谨慎,所有行动必都藏着深意,这次将婚期定在望月,也绝对不可能是偶然。他究竟想做什么?

是借此机会将岛外势力一网打尽,还是另有图谋?她心中生起一抹不安,拽了拽越西楼的衣角,“那咱们先回去吧。此地不宜久留,别让沈平康发现了。”

话音未落,石窟深处陡然传来锁链挣断的脆响!“咔嚓一一萌!”

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仿佛某种束缚被强行撕裂。紧接着,是沉重的、拖沓的脚步声,伴随着粗重的喘息,由远及近。柳归雁浑身一僵,越西楼已瞬间将她拉到身后,长剑悄然出鞘,寒光在昏暗光线下流转。

“吼一一!”

腥风扑面,两条壮硕如小牛的黑色獒犬自阴影中猛扑而出!它们体型惊人,肩高及腰,浑身毛发乌黑如墨,只在额心有一撮白毛,形如竖瞳。颈间原本该拴着的铁链已断,断裂处参差不齐,像是被巨力挣断。獠牙森白如匕首,涎水滴落处,地面发出“嗤嗤"轻响,竞是被腐蚀出浅坑,冒出缕缕白烟。

“蚀骨獒!”

越西楼瞳孔骤缩,声音凝重,“退到石柱后面!它们的唾液有剧毒,沾之即腐!”

柳归雁立时后退,背脊紧贴冰冷的石柱,手不由自主地摸向腰间的香囊。此番跟踪陈管事寻找密室,她自是随身准备了许多防身之物,光是毒粉就带了五包,其中三包是迷药,两包是剧毒。而最厉害的,当属“软筋酥骨散”,这是她根据古方改良而成,只要入口入鼻,哪怕是百兽之王也能瞬间筋骨酸软,失去行动力。

只是这药粉虽厉害,却有两大弊端一一

一是需近身撒入眼口鼻才见效;

二是对风向要求极高,偏了或者远了,都不过是徒劳。在这封闭石窟中,稍有不慎,可能先伤及越西楼。

两只蚀骨獒显然已被囚禁多日,凶性大发,一左一右包抄而来,动作迅猛如电。左侧那只率先扑至,利爪直取越西楼面门,爪风凌厉,带起腥臭之气。越西楼侧身避过,挥剑格挡,剑刃与利爪相击,竟迸出刺目火星,金铁交鸣之声在石窟中炸响。

右侧獒犬趁机低身蹿至,动作诡谲如蛇,张口便咬向他小腿。越西楼足尖点地,身形如鹤掠起,堪堪避过这一咬。獒犬扑空,利齿咬合处,地面石屑飞溅,留下两道深深齿痕。

柳归雁看得心惊胆战,掌心已沁出冷汗。越西楼剑法虽精妙,但蚀骨獒皮糙肉厚又敏捷异常,更兼唾液剧毒,他需分神躲避毒涎,一时竟难以取胜。不过几个照面,他肩臂处的衣袍已被爪风划破数道,虽未伤及皮肉,却已险象环生。不能再等了。

柳归雁焦急四顾,目光在石窟中快速扫视。夜明珠的光、滴落的水珠、獒犬扑击时带起的风……忽然,她注意到石窟顶部有一道细微的裂缝,约一指宽,隐约有微弱气流自上而下灌入。那气流在两根石柱之间盘旋,形成一道不易察觉的微弱风带,如同无形的河流,缓缓流动。而那风带末端,恰是越西楼与獒犬缠斗区域的侧上方!她想也没想,迅速从香囊中掏出那包“软筋酥骨散”,又抽出一条素白巾帕捂住口鼻。油纸包撕开的瞬间,辛辣刺鼻的气味逸散出来,她强忍着咳嗽的冲动,将淡紫色的药粉尽数倒在掌心。

“屏息!"她朝越西楼大喊一声,声音在石窟中回荡。越西楼闻声,剑势一收,迅速闭气,同时一剑逼退左侧扑来的獒犬,为自己争取到一瞬喘息之机。

就是现在!

柳归雁踮起脚尖,用尽全身力气,将掌中药粉朝斜上方那道风带猛地一扬!淡紫色药粉如烟似雾,被气流卷住,顺着风带飘向战团上方。药粉颗粒极细,在昏暗光线下几乎不可见,只有一股辛辣气味迅速弥漫开来。它们如同被无形之手操控,均匀地洒落,在獒犬头顶形成一片细微的紫雾。那两只蚀骨獒正扑咬得凶猛,反应不及,顿时吸入大量药粉,呛咳起来。它们的动作肉眼可见地变得迟缓、笨拙,眼神开始涣散,四肢开始打颤,扑咬时的力道与速度急剧下降。不过几息,左侧那只先踉跄倒地,粗壮的四肢无力地拍搐,发出沉重的喘息;右侧那只勉强支撑了两步,也轰然趴下,虽未昏迷,却已暂时失去了凶猛攻击的能力,只能从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越西楼一个鹞子翻身,迅速脱离药粉飘散的范围,落到柳归雁身边。他屏息闭气已久,此刻才轻轻吐出一口气,赞赏的目光从她身上流连而过,正要开口夸赞,却听密道深处传来一声低沉喝问:

“何人在此喧哗?”

一一是沈平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