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美色误人
暮春夏初的雨水总是来得比平时要更加随心所欲,才刚还风清日朗,这会儿天地便浑浊起来。
雨幕遮天蔽日,自琉璃瓦上的一排鸱吻脊兽间倾泻而下,遮盖了大半光源。两列内侍们举着蜡烛,颔首碎步入御书房掌排灯,顶端一点细微的星芒被长风挑得发亮。
越西楼仰头望着窗外檐头齐齐冲刷下来的白线,心里没来由地忐忑,上首之人唤了他好几声,他才回过神,拱手朝那桑金龙椅一揖,“臣在。”“臣在?只怕是'′臣′虽在,心却不一定在吧?”元平帝哂笑,低头在纸上洋洋走完最后几笔,将狼毫丢回笔洗中,俯身吹着纸上未干的墨迹,“既然放心不下,作何不一块带过来?朕又不是外人,又不会责怪你。”
越西楼却只腹诽:真带过来,只怕您现在写的就不是寻常书法,而是赐婚圣旨了吧?
那丫头心眼实,认定了什么事,就不会轻易更改。他想得到她,只能徐徐图之,逼得太紧,只会将她推远。
“她先前未曾进过宫,不懂宫中规矩,若是冲撞了圣人,臣百死莫赎。还是让她先随皇后娘娘学些规矩,再来拜见圣人不迟。”这下轮到元平帝吹胡子瞪眼。
什么“不懂宫中规矩",真要说没规矩,谁比得过他卫七郎?当着燕王的面就敢把人家儿子踹水里去,要不是有他这个圣人在场,只怕连燕王也要一并到水里头喂鱼。
也罢,不带过来就不带过来吧,总归他是肯对自己的终身大事上心了,若还跟以前一样吃斋念佛,做个带发的和尚,他就真的没法跟华阳和卫兄交代了。“听念昔说,这次崔家进京,是你从中动的手脚?“元平帝眯起眼看他,“是你把玄天盒的消息放出去的?”
“轰隆一一”
刺眼的白光在天地间大闪,照得满屋惨白一片,雷鸣声沉沉含在乌云间,仿佛有人驾着马车,从头顶疾驰而过。
越西楼抬起头,面容在白光中模糊了一瞬,一双眼却还漆沉坚定,没有丝毫躲闪,“是。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要除掉燕王,崔家便绝不可留。”众所周知,而今的朝堂虽还算太平,可六年前那场大案扬起的尘烟终究太大,哪怕大家一直说要引以为鉴,可心里头却总藏着那么点贼心,不肯就此甘拜有他这个摄政王镇着,那些野心之徒自是不敢再造次,可谁能保证他们能老实一辈子?
前世,他们可就联过一次手,还差点得逞。自己若再没点防备,可就当真白重生一次了。“燕王不是池中物,崔氏父子也并非真心归顺,且两家眼下又联姻在即,若不及早动手,将威胁扼杀在摇篮之中,只怕后患无穷。”元平帝沉默地看着他,“只是这样?”
“是。”
“没有其他私心?”
“没有。”
元平帝再次沉默下来,敛着眉,深深看着他。越西楼也昂着脑袋回视他,没有任何避让。闪电白光在空中“轰隆”炸响,长风灌入屋内,将两侧的烛火吹得明明灭灭,也不知过了多久,元平帝先移开视线,叹了口气,“你去岁冠礼,朕赠你表"′容与’,你为何不要?是不喜欢吗?”
越西楼拱手道:“臣不敢。臣身如草芥,命似飘萍,若非圣人和魏王殿下的一点怜悯之心,早就不该存活于世。区区冠礼,能蒙圣人亲自主持,为臣加冠,替臣赐字,臣受宠若惊,自是不该推辞。只是若湛'二字,乃是亡母生前为臣所赐,君恩不宜辞,孝心不能灭,臣斟酌良久,还是觉得该以逝者为重,故而斗胆谢绝圣人。还望圣人怜臣纯孝之心,饶臣这一回。日后臣定会加倍用心,为圣人鞍前马后,九死不悔。”
元平帝嗤笑,“你都这么说了,朕还能说什么?也罢,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朕当初既答应了你,要帮你复仇,就绝不会食言。燕王和崔家压在朕头顶上作威作福了这么多年,朕心里也很是不快,早些收拾了他们,也能让朕喘一口气。朕今日问你这些,也不是想拦着你报仇,只是担心你把仇报了,心结还是解不了,最后反噬本心,下场还不如他们。就算要报仇,也别把自己逼得太紧,一念放下,方能得万般自在,你且回去好好想想吧。”越西楼颔首,"臣,遵旨。”
这段时日,越西楼一直以“生病”为由,在家休沐,已许久不曾进宫请安,张皇后惦念得紧,元平帝知她一向将视越西楼为亲子,也不敢多耽搁,最后交代了两句,便放人离开。
外间雷雨已歇,乌云也散去大半,残余的水汽在草木间氤氲,为皇城罩上一层灰蒙蒙的水雾。
越西楼不禁想起幽州城破那日,也是这么个阴雨连绵的日子。河朔之地,天干物燥,有时候闹起旱来,一两个月不下雨都算不得稀奇。可那天,也不知是老天同情他们旱得太久,地里的庄稼都快死绝;还是知道他们幽州已经没有明天,又是打雷又是下雨,直要将整条天河都淹没下来。母亲骑着马,站在雨中。
漂亮的五官叫雨水模糊,衣裳也湿得黏在身上,瞧不出本来的形制。只剩鲜血混着雨水,顺着垂落的衣角“嘀嗒"淌下。黄泥堆砌成的山间小路,也被染得通红刺目。
她本是可以逃走的。
他知道。
可若是她跟着一块逃,就没有人能帮他引开追兵,哪怕沈如琢派来的护卫的身手奇绝,可终究是三拳难敌四手,他们早晚要被一网打尽,一个也活不下来她自己或许也不想走。
她是大宣的长公主,城里都是她的子民。她食他们脂膏,受他们供奉,如何能在他们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弃他们不顾?更何况父亲还在城外守着。
他们那般恩爱,还曾对着苍天发下宏愿,要生同衾,死同穴,沧海桑田,唯心不变,她怎么能在他还在为她搏命之时,先违背自己的誓言?他也知道自己不该阻止,可他还是忍不住追下马车,抓住马缰,哭得气噎声堵,泪如雨下。
“昭儿,莫哭了。”
她笑着说,向来急躁的人,说话做事都跟炮仗似的,吼得他和他父亲能耳鸣上大半天,那时候却格外温柔,一点点帮他擦去脸上的泪水,又一点点将马组从他手里抽回。
“只要你还活着,卫家就还有希望。你父亲当初给你取名′昭',就是希望你能承先祖之志,诛尽天下宵小之徒,还天地以昭昭。“阿娘不能陪你走下去,但阿娘答应你,一定会和你父亲在天上庇护你,喜你之喜,忧你之忧。你若想我们,就抬头往天上看。阿娘会化作一缕风,拂在你耳边,告诉你,阿娘有多么爱你。
“原本阿娘还想亲自为你加冠,现在看来是不能够了,不如阿娘就给你留一个表字吧?就叫′若湛',如何?望上天庇佑我儿,如诗中写的那样,“妻子好合,如鼓瑟琴;兄弟既翕,和乐且湛。”
越西楼用力闭了下眼。
风挟着空气中残留的水汽,刺得他眼睛发疼,他深吸口气,低头眨了眨,才终于恢复如初。
一念放下,的确能得万般自在。
他知道圣人是为了他好,才会特地叫他过来,和他说这么多;他也十分清楚,被仇恨囚困太久,对自己也无甚好处。前世,他就是在这条路上太过执着,才会众叛亲离,莫说还未报完仇,连最心爱的人都没能保住。可他能怎么办?
幽州流了那么多的血,卫家死了那么多的人,担了那么多年的污名,难道就不该有个说法吗?
-烟波一棹容与去,云岫半生足风流。
这“容与"二字本是自在随心之意,圣人想用这两字拉住他,让他放下心结,过得快活些,用意的确不错,只可惜,早在幽州破城的那一刻,他就注定没法在随心自在,哪怕是母亲留给他的“若湛"二字,也不过是母亲一厢情愿的奢望,注定永远也实现不了……
他闭着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喉结贴着立领的锁边,艰涩地滚了滚,带起一阵细微的刺痛,诚如那颗灰蒙的心在混沌中沉浮徘徊,却永远挣不脱那层枷锁。正琢磨要不要找个地方,先缓一缓自己的心情,再去张皇后那里找她,却不妨睁开眼,那道令他魂牵梦萦了两世的清丽身影,便沿着花木间的鹅卵石小径,翩跹朝他过来。
淡淡的一抹烟粉色,美得像是桃花在春天做的一场梦。他愣在石阶上,盯着看了许久,都回不了神。直到她先出声唤了句:“王爷?”
他才从梦中惊醒过来,步下台阶急急迎上去,见她鬓角和肩头的衣料都叫水汽泅湿,忙将自己干燥的外袍褪下,盖在她身上,“你怎么来了?风这么大,小心着凉。”
柳归雁没有接话,只仰头盯着他的脸,目光如火炬般,一寸一寸仔细打量。越西楼诧异折眉,“怎么,我脸上有东西?”抬手去摸。
柳归雁摇了摇头,握紧手里的食盒,盈盈垂下眼,“没什么,就是有些时日不曾见到王爷,心里惦记得紧,故而才多看了两眼。”声音婉转轻柔,仿佛春风拂绿江南岸。
越西楼的心也跟着不自觉荡起绵绵涟漪,下意识就要捧起她的脸,将那把勾魂摄魄的嗓音都悉数吞入腹中。
可两世执朝堂牛耳的阅历还是叫他第一时间警觉起来,手在袖底紧紧攥成拳,逼着自己冷静地问出声:“哦?蛮蛮过去连见我一面都不肯,怎么就突然这般想我?莫不是别有他求?”
说话间,他脑子已经如湍流中的水车般,飞旋着快速过了一遍她最近身上发生的所有事,越想越觉只有这突然出现的“江扶崖”,是唯一的变数。再想她一直以来都是把“江扶崖"看作谁的替身,他燥热的心便瞬间冷得一干二净,“蛮蛮若是有事相求,不如直说。沈如琢虽不是朝堂中人,但在江湖上也颇具名望,本王不拒与他相交,只要他不是犯了什么大逆不道的重罪,本王都可帮他渡过难关。”
然面前的美人却只是仰起头,红着眼,哀怨又无辜地看着他,“蛮蛮只是觉得王爷在圣人这里待得有些久,怕是出了什么事,这才特特过来看看。王爷便用这种阴暗的心思揣测蛮蛮?难道在王爷心里,蛮蛮就是这般自私自利的小人?既如此,蛮蛮走就是了,免得叫王爷心烦!”说罢,她转身就走。
越西楼急忙伸手拦住她。
从前对他拒之千里的人,无论他如何费尽心思追逐,她都稳坐高台,不肯许半分好颜色,眼下却跟纸片裁出来的一般,轻轻一拽,便落入他怀中。霎时,他仿佛兜了满怀的素色花苞,香气醉人。掐在掌心提醒自己不要受她蒙骗的指尖,都控制不住轻轻打了个颤。美色误人,果然不是没有道理啊……
他在心心里长长叹了口气。
一面痛斥自己定力竟这般脆弱,这么多年养气的功夫都统统喂了狗,一面又低头摩挲着她的脸颊,收紧手,将她牢牢圈入怀中,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蛮蛮莫恼,是我不对,不该这般想你。你想怎么罚我,我都认,只要别再说离开我。”
然怀中的美人却不发火,也不捶他,只抬起一只纤纤玉手,将手里拎着的食盒提到他面前,轻轻晃了晃。
声若乳燕低啼,柔媚至极,也骇人非常:“蛮蛮不要王爷受罚,只要王爷将这盒榛子酥都吃了,蛮蛮便高兴了。”
越西楼瞬间僵在原地,动弹不得。